《郊行》穷其枝叶

5、庄园 上次送来的

　　除夕那天，韩府的男女老少都来这里看望老夫人，席上有人提及了这件事，老夫人才心血来潮想见一见她。

　　韩家在临安城中心有宅邸，在城郊还有几处庄园。老夫人上了年纪，不喜喧闹，又常年吃斋念佛，特意住在临近西湖的一处庄园别野内，逢年过节一堆人来探望，尤其是除夕夜，一大家子人总要聚在一起吃个团圆饭，请戏班唱戏助兴。

　　今年还请来了歌舞伎表演杂技魔术，异常逗趣，席间欢声笑语不断，众人纷纷离席，凭栏眺望，老夫人雍容华贵站在最中间，左边是大儿子一家，右边是二儿子一家，三儿子远在蜀中，没有回来，后面则立着韩氏的姻亲宾朋。

　　栏杆中间的口技艺人正在表演“百禽鸣”，惟妙惟肖，形象生动，众人都屏气敛息地听，老夫人忽而叹了一口气，似乎不大高兴，韩濯一下就猜到，这是兄长没来的缘故，家里孙辈十几个人，祖母最中意的就是兄长了，奈何他今日去信王家里赴宴，不来看望祖母，惹得她一时失意，她下意识就攥了攥祖母的手，笑道:“兄长在乎祖母，不会不来，祖母再等等，至多丑时，他一定到了。”

　　韩二夫人道:“正是，二郎每个除夕都陪在娘身边，娘见不到他心里不踏实，二郎一定也这样想，他可是你带大的。”

　　“二郎聪慧，待人和善，如今官越做越高，是韩氏一族的福气，我们都为娘开心。”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唯独韩大夫人不讲话，韩老夫人道:“韩澈和韩淞也不错，我对待他们是一视同仁的，唯独韩玠爹娘常在蜀中，我时常放心不下，总想着多见一见他。”

　　韩大夫人笑说:“为人父母的，总是牵挂那个最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她开口就会让气氛尴尬，众人已经习以为常，老夫人斜她一眼道:“你这讲的叫什么话？怪我偏心，怎么不怪你教子无方呢。”

　　韩大夫人针锋相对:“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每次宴会都是如此，倘若二郎在，娘就只顾着二郎。今日二郎不在，大家都站在这里，百般哄娘高兴，大郎请了歌舞伎来也不得您半句夸赞，娘勉力应付，心里还是只有二郎，倒显得我们没趣。”

　　韩老夫人有三个儿子，孙子们论年龄排辈，大郎正是韩大夫人所生，不喜做官，唯独喜欢经商，举止轻浮，娶妓女为妻，老夫人觉得他丢脸，偏看不惯，气愤愤转身坐下，不屑道:“微末伎俩。”

　　韩大夫人也不甘示弱，直接扬长而去，韩大老爷惧怕妻子，全程一言不发，见妻子离去，也慌忙讷讷告退，直接破坏了团圆宴的体面，韩老夫人看在眼里，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一众人都赶上去哄，唯恐她气出好歹来，韩濯、韩澈、韩淞都围着她，喊祖母，韩澈尤其调皮，在这关口还要嘴贫，“祖母生气是不是为了找借口不给孙儿压祟钱，那可不行，祖母得先给压祟钱再生气，而且不能给少了，不然孙儿就陪祖母生气。”

　　韩濯笑道:“对呀，新年的邪祟都得靠您老人家给的福气压一压呢。”

　　韩淞不爱说话，只站在一旁微笑，他们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人比花娇，韩二夫人也道:“小孙儿孙女们随娘，都长得好。”

　　“娘好歹给个笑脸，别辜负了小辈的一番心意。”

　　韩家的三姑六婆们见状一起凑上来哄，各种好听话都有，韩老夫人想冷脸也不能了，叫女使将包好的压祟钱拿上来，每人给了一份，具用精致的红锦荷包包着，沉甸甸的，众人拜谢，欢喜不迭。

　　仆役进来告诉:“二郎君来了。”

　　韩老夫人亲自站起来迎接，刚才还愁眉不展的一张脸，顿时堆出笑来，见到韩玠，什么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韩玠年纪虽小，官位却高，未来接掌韩家的也大概是此人，其他人对他很礼敬，韩二老爷亦把他当平辈人对待，等他坐下自己才坐下，韩二夫人又吩咐人再上一遍酒菜，请戏班开戏，不胜繁琐。

　　韩玠问候一番老夫人身体，随意闲聊了几句，槛外的皮影戏刚刚开始，他就把眼光投向那里，似乎很有兴趣似的，然而眼底是意兴阑珊，他今日在信王那里应酬，被迫喝了许多酒，身上还沾染了许多脂粉香气，这都是他所不喜欢的，整个人此刻冷冷淡淡。

　　皮影戏演出到杨国忠的儿子杨暄，科举考试不及格，礼部侍郎达奚珣惧怕他的权势不敢黜落，让儿子达奚抚去禀告杨国忠，试探他的意思一节，韩玠喝了一杯醒酒茶，百无聊赖之际，忽而问祖母:“上次送来的妹妹，怎么样？”

　　韩老夫人这才想起来，庄园里有这么个人，她如实回答:“送来我也没见过，让璨娘把她安排到西院好生照看了。璨娘呢，刚才还在，这会儿去哪里了？”

　　韩二夫人道:“后厨在做二郎君爱吃的菜，你说不放心，务必要她去看着，这一去还没回来，女儿去帮娘把她叫过来。”

　　她就要指使自己的女使去唤璨娘，韩老夫人说:“不必了，让浮舟去西院把那女子领来，来了三个月了，我也没见过，忙起来就把此事忘了，既然二郎还惦记她，就把她也唤来我也见一见。”

　　刚来的两个月，她其实算不上安分，总央求女使带她出去，或者告诉她娘娘有没有下葬，葬在哪里，她们本来还对她有几分同情，日子一久，那点好心就消耗完了。况且日渐熟悉，把她的底细知道的一清二楚，看她根本不具备威胁，也就没必要再友善。后两个月，基本是不怎么搭理她了，除了正常的一日三餐和穿戴，其他事情具需要她亲力亲为，自己摸索。她才十二岁，一夕之间要面对这些人情冷暖，非常茫然，不知道该怎么与人相处，干脆封闭自己，变得不太爱说话，这让她的处境，越发像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甚至不是人。

　　除夕这天，她尤其可悲，女使们顾着前院的热闹，她一个人孤零零被锁在后院，不过她并不是个喜欢自我哀怜的人，自己乖乖早早睡觉，如同娘娘生前教她的那样，她指望去梦里跟娘娘一起守岁，睡梦正酣，却被女使叫醒，完全不顾她的意愿帮她穿好衣服，煞有其事地说:“老夫人想看看你。”

　　韩瑗感到疑惑不解，她对这里的老夫人是没什么兴趣的，只觉得她好不讲道理，半夜把人吵醒，只因为她想见就见。然而听她们的语气对她那么尊重，想必是个德高望重的人，希望她见了不喜欢自己，把自己放出去。韩瑗很聪慧，她已经猜到娘娘和她可能给这家人添了麻烦，以至于人家不得不收留她，她想如果见到这家人，一定要表现出自己决不打算给他们添麻烦。

　　两位女使简单给她编发，穿上得体的衣服，就把她拽出门，这里应该离临安城中心很远，那里在放烟花，落在耳边只有遥远的怦然炸开的声响，前院在唱戏，她隐隐约约也能听到，她们正在走过后花园，后花园好大，路很长，水流潺潺，佳木成荫，阴影处假山堆叠，奇花异草杂置，松柏四时不凋，窗景如画，飞阁相连，她如今在的地方是一个很大的庄园，她听到有人在唱皮影戏，剧目出自传奇小说，她听到杨国忠在以权势逼人。

　　她被带到庄园最高的主楼上，楼高三层，她们领着她上了楼梯，第三层人声嘈杂，窗牖全开，笑声漫出窗外，窗纸上来来往往的人不断变换，似乎也在上演着一出皮影戏。

　　韩瑗走进来，笑声停了，她还有些睡眼惺忪，堂中二十几个人看过来，让她清醒了几分，她首先看到那个把她从山上带到这里的男人，他今日着一袭青色衫裙，宽袍大袖，神情淡漠，眉眼在灯下有些暖，好似夜雾中的芙蕖，他也在看她，如同打量物品，眼光居高临下。这大概是他们家的遗传，坐在中间的老夫人也居高临下看人，这时候餐桌已经撤了，老夫人正坐在主位，其他人依辈分和关系亲疏分列两边坐着，他们向她投来或好奇或漠不关心的眼神。

　　她穿着鹅黄色抹胸，绿色百裥群，搭配黄色窄袖褙子，身纤体软，五官柔美，老夫人率先笑了一下，夸赞道:“倒也是个妙人，样貌生的好看，不知会哪些才艺？可曾读过书？好好教养，也许能配个官宦之家。”

　　韩瑗本来垂着眼睛，听到她夸自己，抬起头来一笑，话音清澈平和，看着她说:“谢谢。”

　　她看似温顺，如同江南的霏霏烟雨一样朦胧隽永，然而并不卑微，老夫人请她坐到身边来，已经难掩喜欢，细细问她的身世，试探她的学问。

　　韩瑗只当长辈在问话，一一作答，那老夫人愈发满意，给旁边一个中年妇人使了眼色，中年妇人上前托起她的手来看，韩瑗一时不满，直接将她的手拍开了，妇人僵在原地，老夫人转而不愉起来，好像她拒绝了她们，就是不识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