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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捉迷藏 姊姊,我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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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南渡,秩序崩塌,乱象丛生,礼教下的文人,变得压抑而空虚,于风教有损,违背了以文立国的初衷。
绍兴和议以来,宋朝占据江南一隅。其时经济形势大好,百姓安居乐业,商业版图远及海外,秩序得以重构,理学勃兴,形成诸多流派,辩论不休。陛下扶持理学,听政之余,常召见时下最具影响力的流派领袖,聘为侍讲,入宫讲学。这些流派领袖,往往各自经营着书院,门下拥有很多子弟,重视著书立说,结交官员,以期扩大影响力,将学派主张变为治国理政之基,垂范后世。
以韩玠为首,诸官员接连上奏提议,主张将书院纳入国朝官方教育体系,更改官学与科举仕途直接挂钩的模式,强调纯粹的道德信念和理论思辨,关注个人行为约束,达到自我修正,实现天下大同,建立太平盛世。
此项提议没有立即付诸实施,陛下主意未定,然而也并未严行禁止,进奏院的邸报传抄这些奏章,民间小报也刊登印刷,引发热议。
湖广浙闽这些地区的新学派领袖,一时纷纷往韩氏相府聚集,希望博得这位年轻权臣的关注。
韩氏府邸那么吵闹,车马盈门,天天都有许多远道而来的儒学家前来拜谒,倘若叫人发现韩玠府中养着一位妙龄女眷,终归于名声有损。何况其中有些人主张谨遵严苛的礼教,对官员的私德十分重视,抨击起来毫不留情。三夫人于是借机把韩瑗带到城西的太尉府邸,长久居住在那里,一个月回来几天而已。
今年的春闱略有推迟,省试定在三月二日举行,张绪明明讲过春节一过就会到临安来,他会在这里备考,可是后面又说,他的爹爹公务繁忙,他要留在家中帮他处理一些事情,加之韩玠主张的官学教育改革讨论如火如荼,他应该避嫌,暂时不便再来韩氏。
太尉府邸规矩森严,即便是韩氏小辈也不敢来随意拜访,偶有宴会,女眷便要回避,她在这里不仅不能随意出门,更是见不到韩澈韩濯他们的,才知道韩玠往日对她有多纵容。
三夫人出身尹氏,全名叫做尹珠,家世亦算显赫,曾祖靠军功起家,在宋朝与辽、西夏的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祖父和父亲两代积累家业,二人先后因公殉国,但是南渡以后,尹氏族人并不投入军事,转而向文官集团靠拢了。
三夫人有一个同母姊和一个同母弟,相互之间恭谨友爱,甥女和子侄常来看望她。她的姊姊有时会带着女儿来太尉府邸小住,她虽心善,却是个过于悲观的人,为人拘泥守旧,总在抱怨自己的丈夫,一来就和三夫人说:“当初以为嫁了个好人,大家都说他朴实,谁知好人却是最可怕的。刚嫁过去那会儿,他还没发际,我在婆婆面前就处处受气,那时候性子急,免不了拌嘴,妯娌也针对我,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他不为我说话,我从来不怨,体谅他的为难,只想着哪日他有功名就好了,看他埋头苦读的样子,我全部以为他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
她的女儿在一边听着,眉头紧蹙,似是为母亲的失态感到尴尬,尹姨母绞着帕子抹眼泪,叹气道:“等到生下芷儿,他也做了官,一家三口搬出来住,以为日子终于苦尽甘来,他却嫌我不能生个儿子。”
这些话她每次见到三夫人都要念叨一遍,三夫人起初对姊姊充满同情,后来听多了,难免倦怠,她本是个直爽欢乐的性子,不喜欢有人哭哭啼啼,可是这是姊姊,她也只能耐着性子安慰她:“姊姊,那些事情总会过去,人活一世,难道只能为个男人哭泣。我们尹氏虽不是簪缨世族,可也是高门大户,即便身为女子,这样的家业也足够支撑我们以女子的身份有一番建树。”
尹姨母完全没听进去,她摇了摇头道:“二妹,我命不如你。”
三夫人道:“我们的父祖是有名的将军,做女人不能眼里只有自己的丈夫,大可以眼界放宽一些,丈夫不行,那就看看自己的父祖,把他们当做榜样,近亲不行,就自己去找可堪仰慕的人,向他靠近。总之,不该为一个这样的男人哭泣。”
杨芷神态冷艳,可是却目不转睛看着三夫人。
尹姨母又道:“二妹,我要是有你这般运气就好了,我是美貌不如你,才智也不如你,嫁的人不如你,在生子上还是比不上你,就连爹爹娘娘,也偏心。”
三夫人严色道:“姊姊,你怎么能这么说,如果你为了人与人之间的不一样感到不公,你当然可以对我不满,但是芷儿多么无辜。她聪慧得体,明艳大方,这样的女子做了别人家的女儿,父母都会把她捧着,上天赐予她做你的女儿,你应该感激,而不是还要把她拿来跟别人比。”
尹姨母被她一番严厉的措辞说得感到惭愧,看了一眼女儿,转而收起眼泪,柔声说:“是啊。”
“我也就这么一个女儿,让我感到得意。”
那是一个午后,韩瑗跟她们坐在一起。大人们讲的琐屑之事,让她感到昏昏欲睡,对面的女子也不看她,偶尔的对视似有若无。
三夫人看出两个人的心不在焉,温声呼唤她们的名字,“芷儿,你现在认识阿瑗了吧,我上午给你介绍过她,现在我和你母亲讲一些体己话,那是小娘子不能听的,快快和她一起出去玩。”
“阿瑗,你叫芷儿姊姊。”
外面的梨花开的真好,像下了一场初雪,盈盈簇簇。杨芷站在花枝下,背着她默默无语,韩瑗也不好上前,就站在她身后,来来回回看她的姜黄色长袖,青碧色短衫,赭红色八破裙,浅草绿旋裙,同色系腰襕和丝绦,看完又把眼神收回来。
杨芷回头看了她一眼,举步往花园深处走,韩瑗慢吞吞跟上。她穿着米白色绣花抱腹,嫩草绿对襟上衣,米杏色褶裙和披帛,一举一动都受到约束,不像她那般利落。而且杨芷似乎嫌弃她的笨拙,都不愿意等等她,她也不想主动跟上去,就要跟她隔着一段距离。
今日太尉府在宴请宾客,来了许多韩二老爷的旧日僚属,许多地方都不能去,然而杨芷并不在意。她走路漫无目的,还喜欢挑不太好走的路,专门走进一片铺设石头的湖,那些石头零零散散,韩瑗勉强走了几步,就有些走不下去,遇到间距太大的,她差点踩到湖里,出声呼唤她,“姊姊。”
那声音有些许不满,又带着点求助的意思,“我走不过去。”
杨芷停下来,韩瑗坦白,“要是平日我一定可以走过去,今天穿的裙子太长,上衣太宽,走这样的路,我会掉下去。”
杨芷听完,走回来,站在她前面的那块石头边上,留出一部分供她踩踏的空白,冷漠地伸一只手过去。韩瑗也毫不客气,把手放进她的手心,试了一下攥住,坚定地跨过去,她们就这样一起跨过几十块石头,才走到了湖的尽头,那里树木丛生,阳光斑驳。
两个人站定,韩瑗率先说:“姊姊,我会画画噢,可以把你画的很漂亮。”
杨芷面无表情道:“我也会。”
韩瑗道:“那我可以向你学画技吗?”
杨芷道:“我书法也很好。”
韩瑗凑近她,两人虽然只差了一岁,杨芷却高她半尺,韩瑗踮起脚尖,笑道:“姊姊,我书法也还不错。我还会弹琵琶,你要听我弹琵琶吗?”
杨芷把头偏过去,很轻微地笑了一下,不动声色道:“我会吹笛。”
韩瑗无奈道:“可是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们能先玩一会儿捉迷藏吗?”
杨芷跟她对视,韩瑗就把披帛取下来,把它捧在手心,杨芷美而艳,清冷孤傲,她不喜欢这些无聊的游戏,可还是配合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来到一处开阔的地方,韩瑗很利落地把眼睛蒙上,杨芷走路简直没有声音,以至于她总抓不到她。有一次她好不容易听到了一点簌簌的响动,缓缓靠近,额头撞上一棵树,扯了披帛,四处寻她不得,不期然抬头见到她坐在树上,微微俯视她。
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有些许愤怒,不满地坐下来,控诉她:“不玩了,不玩了,你不让我找到,还把我带到危险的地方,如果不喜欢跟我玩,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是要故意看我讨好你,出丑吗?”
杨芷从树枝上一跃而下,柔声说:“给我。”
韩瑗不情不愿举手,杨芷接过披帛绕在额头上松松挽了一个结,看着她数“一、二、三”,韩瑗开怀地站起来躲开,杨芷就把披帛往下一拉,开始捉她。
花园里有欢笑声,她跑的满额汗水,头发洇湿贴在两额,杨芷很少对人言笑,现在亦是鬓发散乱。她太笨了,总是碰到障碍物,还要反过来怪她,她们来到越来越开阔的地方,跟前方设宴的花厅快要相接。
韩瑗蒙着眼睛,背过身去,狡黠道:“姊姊,你躲起来,我来找你。”
杨芷轻“嗯”。
韩瑗在原地转了半圈,回头对上下午的太阳,隔着披帛,依然晃眼。周遭噤声,她以为是自己放轻了脚步,嗅到一丝清冽的花香,不由自主寻过去,莫名感到紧张,五指贴到一片流水纹的缎面,跟她抓杨芷的衣服有些不太一样。
手往下滑,触碰到他腰上的丝绦,得意地拽住扯了扯,笑道:“姊姊,我抓到你了。”
她紧紧抓住不放手。
杨芷给他行礼,低声道:“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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