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穷巷 我们不要再 ...
-
韩瑗找来的瓦房,虽则有院子,还有三间屋,窗户却漏风,屋顶缺两片瓦,晚上躺在床上能看到天上的星星,位置说不上偏僻,也算得上安静,走几步就能见到许多商铺。她在外住宿花了一两银子,租金花了十五两,用餐又花四百文钱,如今只剩下三十三两银子六百文铜钱,她躺在床上数,床上的被褥还是那位好心的房东女儿借给她的,那位姊姊十七岁,她还有个游手好闲的弟弟,只比她差一岁,他们两个来看她总是形影不离。
她见过娘娘生火做饭,自己也尝试过,给自己做一餐饭并不难,但是吃完总觉得头晕,只好先去买包子和汤饼,凑合了两天再也吃不下,傍晚花了一百文钱吃米缆,那对姐弟在食铺看到她也走过来,姐姐跟她说:“被褥送给你,不用还,帮你省点钱。”
韩瑗很感激,给他们买了两碗米缆,他们又带她来到市场,买了一些瓦片,添置一些工具,帮她修缮了房间。
姊姊很关心她,问她:“你从哪里来?我们一直住在临安,你爹爹娘娘呢?你有没有兄弟。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我娘娘早走了,爹爹在干苦力。”
她说话有一种滞涩感,感受不到情绪的流动,倒是让人觉得她好像别无所图,并且她说的话里面包含了充足的关于她本人的信息,足以让人放松警惕,而且她句句属实,韩瑗一一对应回答:“我也从小住在临安,不过我爹爹娘娘是汴梁人士噢,我没有兄弟姊妹,爹爹在我很小时候去世了,娘娘独自一人带我长大,现在住在祖母家,她们管我太严厉,我就趁着过年跑出来。”
姊姊对她的遭遇表示了充分同情,她以平静的语气表达讽刺,“大人们有时候是管的很宽,我爹爹娘娘也是汴梁人士。”
韩瑗喜道:“我们真的很有缘。”
她弟弟忽而插嘴,“你们两个可以做朋友,我姊姊是很好的一个人。”
他不太多说话,穿着刻意而廉价,油头粉面,举止缺乏稳重,只帮她买来工具,来了既不帮忙也不动手,坐在矮几上面,不耐烦地俯望这间房间,时而挑剔房屋太矮。韩瑗专注地修理完窗户,姊姊站上凭几,举着瓦片帮她修缮房顶,差点一脚踩空,韩瑗慌张地帮她站稳,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这位男性,希冀他也许会伸出援助之手,然而并没有,他只担心灰尘弄脏了他矜贵的手,他的拇指上带着一个从小摊贩那里淘来的玉扳指,见到姊姊摔倒站起来说一句:“姊姊,你没事儿吧?”
他蹙眉道:“你小心一点。”
姊姊擦了擦汗说:“没事儿。”
她看着屋顶,毫无波澜地说:“我弟弟不会干这些活。”
尽管这个男性比韩瑗还要大两岁,但是听到姊姊重视弟弟,韩瑗对此予以尊重,友好地对他说:“那你离远一点,不要让瓦片砸到你,姊姊你慢一点,等你帮我完,我再给你买冰圆子吃好吗?”
姊姊没有说好还是不好,修理完毕他们也没有走,站在门口等待,韩瑗拿了一些碎银出门,来到附近的商铺,买来三份冰圆子,一人拿一份坐在外面的桌椅上享用,弟弟吃了几口放下,姐姐把他碗中的枸杞挑出来,给他多挖了一勺红豆,用自己的勺子喂了他两口,韩瑗很觉怪异,问他:“你怎么不自己吃呢?”
他用勺子搅了搅圆子,懒散道:“太甜,没胃口。”
姊姊道:“我弟弟只吃好吃的,不好吃的他从来不吃,在家里也是这样。”
弟弟附和点头,“是的,我只吃好东西。”
韩瑗道:“噢,那你还想吃什么?我再给你买一份不加糖水的冰圆子好吗?”
弟弟说:“不用了,不用了。”
天色渐暗,他们各自回家去了,韩瑗还是不习惯,这里一到晚上就阴森黑暗,邻家檐角的红灯笼散发出微弱的光,在风里摇摇摆摆,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夫头埋在胸前,在寒风中睡着了。韩瑗摸着墙过来,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吓了一跳回过头,韩澈从马车上跳下来,韩瑗一惊一喜,佯作不在意,“韩澈,你怎么来了?”
随即马车又下来一个,韩淞拿着两个包裹,韩澈接过来,他们快速来到她的面前,两张俊颜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十分扎眼,身姿英挺,带着少年的青涩,韩澈拍了拍她的头顶,浑不在意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是二哥不要你了么,我找你两天。”
他打量一下这条街衢,韩瑗躲开他的手,韩澈将手收回,挑眉道:“这里不安全,我们来给你送钱,明天再找个地方,总之你不能住在这里。”
韩淞道:“我们进去说话。”
韩瑗遂把他们领进房屋,韩澈、韩淞十分有礼貌,没有表现出丝毫对此处凌乱环境的介意,开门之后点亮油灯,韩淞才有些神色凝重,他沉着道:“这里的窗户和屋顶都是坏的,你今天新修过吧。”
韩瑗浑然不觉,开心道:“对啊,是房主那里的姊姊给我修的。喏……”
她皱了皱眉,随口道:“她还有个弟弟,比你们大一点,这两天帮我许多忙。”
韩澈把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大包衣服食物还有一包银子,韩淞放缓语气道:“你不可以带那么多钱,这里是三十两,别人见到你的钱,会惦记。”
韩瑗疑惑道:“怎么惦记?”
韩淞说:“你要注意,谁来过这里。”
韩瑗察觉到他话里的凝重,不禁感到害怕,想起义庄的跛脚汉,她坐下来颤声道:“你别吓我,没有人来过这里,许多人都在这里生活,我也可以。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天好黑,房间也很暗。”
她隔着简易格子门看了一眼卧房,“是房间有什么东西吗?”
韩澈动手帮她把带来的物品摆好,放进一个歪斜的橱柜里,韩淞站起来四下里都看了一遍,韩澈道:“你为什么不住我找来的房子,我们去找二哥,君二说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韩瑗轻飘飘道:“他嫌我碍眼,我不想再惹他生气。”
“我想我娘娘,小时候她就带我住在这样的地方,我来重温旧事。”
韩澈抓住了重点,“他是因为你找我们要房子,才觉得你碍眼吗?”
韩瑗勉强说:“算是吧,他觉得我损害了他的权威。”
她很是厌倦,“我们不要再提他了,我马上就能把他忘了,就要过上新日子。”
韩澈嘲笑她天真,“阿瑗,离开韩氏你根本活不下去。”
韩瑗道:“你来是为讽刺我么?”
韩澈摇手投降,蹭到她旁边坐下,笑说:“不是。”
韩淞道:“阿瑗,韩氏已经接纳了你,这里的人就不会再收留你了,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韩瑗固执道:“为什么?”
韩淞言简意赅,“穷人也在筛选。”
她还听不懂,但是她知道韩淞很聪慧,他说的话她终究愿意听几分,沉思道:“我还不明白,不过我会记下来,以后慢慢懂。”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渐渐到了亥时,韩瑗有点困了,她在灯下强撑着眼皮,韩淞道:“我们今晚不走。”
韩瑗问:“这里没地方住,二叔母见不到你们会来找,我不愿被人找到。”
韩澈笑了一下,“这里很好找。”
不过他马上正色道:“娘娘今天招待客人,不会留意我们去了哪里。”
他们两个趴伏在桌案上小憩,连个被子都没有,只盖了两件衣服,正月的临安还是很冷,夜里被冻醒两次,第二天要帮她找房子她也不去,韩澈居然开始佩服她的勇气,走之前评价:“这种鬼屋你也住的下去。”
韩瑗满不在乎道:“我说过要靠自己。”
韩淞道:“我和阿澈也靠自己找房子,绝不让人知道,到时你先住在那里,等二哥消气,就来接你回去。”
韩瑗道:“谢谢你,不过你怎么总是提他,他摔了我的东西。”
韩淞认真回答:“因为目前只有这样,对你最有利。”
后面两天他们也许遇上一些事情,终究不能日日来陪她,那对姐弟又来了,真是很奇怪,隔壁那个帮她找房子的妇人,近来门窗紧闭,姊姊察觉到她在注意隔壁,主动为她解答:“叔母不爱出门,她是个好女人,好女人都不爱出门。”
韩瑗觉得她的话怪怪的,带着侵蚀感,不过她不在意,虽然她标榜自己要融入这里,可是她身上已经有了韩玠的影子,显然只把这里当做一个过渡,她可以共情别人,并不能忍受他们来把她变成一样的人,何况还是她不是很认可的人和方式。她说不上来,这对姐弟对她很好,她却对他们的靠近有天然的排斥,她再三跟自己说这样不对,一定要把平等和尊重带给他们,她以为姐弟的主动是好意的回报。
那天她窥破了他们的秘密。
韩澈和韩淞给她找了新房子,她还是不去,执拗地叫人生气,有一天她听到隔壁屋里有女人挨打,在尖厉地哭,出门遇到一个脸膛发红的汉子,她感到害怕,才打定主意,等韩澈他们再来找她,她就听话搬到更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谋生计。
元宵那天,姊姊来给她送圆子,她留心没有多吃,夜晚要睡觉,头很晕,听到她和弟弟在窗下计议:“等会儿她睡着,你就进去,装作这是个意外,是她勾引你。”
她语气冰冷,似乎对她有恨意,“她还有六十两银子,三十亩地契,我们帮她,她就信任我们,以后好控制。”
又要把这包装成为她好的样子,“她太干净,在这里活不下去,把她变成我们自己人,给她一个家,她应该感激。”
她手脚发软,幸而枕边放着一把剪子,流泪是因为不懂人为什么这么坏,她自己对人从无恶意,心想他要是敢靠近她,就要用这把剪子刺穿他的眼睛,剁了他的手指,不惜代价也要让他们知道,随便欺负人的报应。
韩玠在这里布下的卫士都是在役斥候,应付他们轻而易举。然而此处民居紧凑逼仄,十五这一天,外面又人来人往,这两个姐弟是开着门办事,让人放松了警惕。姐姐在外面守着,弟弟进去,小娘子呼救,他们听到声音才觉大事不妙。
三个人进去,见到她一脸血,手中握着剪刀,那个男人右手中间一个血窟窿,伏在地上哀嚎,他姊姊跪在旁边给她包扎,瞪着韩瑗,眼中有扭曲的杀意。
韩澈韩淞也过来,此事还惊动了临安知府,韩玠来的时候,她药效还没过,穿着中衣,上身盖一件衣服,枕在韩澈胳膊上哭,这时候还没提什么要求。
一见到韩大人,似乎变得格外委屈,谁也没想到,这间小小的庭院,一个晚上聚集过来这么多临安的大人物,韩玠盯着她脸上的血,神情异常可怖。
知府在解释,“小娘子被打了一巴掌,并无大碍,罪犯右手已废。”
韩大人看着那小娘子,一字一句问:“他碰了你哪里?”
韩瑗痛哭,抱怨道:“他欺负我,他们要抢我钱。”
韩玠弯腰伏下身去,想要抬起她的脸看看伤的重不重,她不顾人多,忽而有了力气,一把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到他的肩上,散开清冽的香气。
满室俱静。
韩大人僵住的手抚到她的背上,众人避过眼去。
知府赶紧补充,“巴掌很重,此人下官会严惩。”
小娘子还在抽泣,“我昨天看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在暗巷交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