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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知恩图报 白眼狼和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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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人们依然处于节后狂欢的余韵之中,然而新年过去又赋予气氛一种沉重,令人不得不去面对时间和生活的催迫,是以整个临安城是祥和而闷闷不乐的。
韩玠从来没有这样对过她,如今一怒之下竟直接让她走。她面对他的怒火一向是战战兢兢,他要赶她走她反而变得硬气了,无知懵懂的模样站在那里,显得格外淡定,将被他抚落的画捡起来,上面画的是她第一次在涌金门外见到他的样子。她花费了很多张画纸才选定最满意的一副,这对画技生涩的她来说可谓下了很多功夫,年前他过生日,她一边说要走但还是摒弃前嫌拿出来送给他,这是她能给他的最用心最纯粹的东西,前一个月她还拿出去请人装裱。
这幅画现在摔在地上,卷轴散开,她重新清晰地看到上面那些细节,题跋是一首小诗:
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
丹景春醉容,明月问归期。
题跋末尾盖了他的相印和私章,现在被泼墨污染了,韩瑗真的被他的举动伤害到,眼睛酸楚,眼眶泛红,她咬了咬唇没让眼泪掉下来,温和解释:“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子,大抵我还十分无能,没有自立的能力,这件事让别人知道,冒犯了你。”
“对不起。”
他发完脾气已经重新坐下,平复心情逐渐恢复如常,椅子被他踢歪,现在他是面对着窗外,宛然一道窗景,煊赫耀眼,美目流眄,毫无波澜,她含泪低着头,珍而重之在卷画,卷好了放到他面前,小声说:“你这一年对我很好,总之不能算坏,谢谢你,我走了。”
他把好看的脸转过去。
她出门之前,听到他在后面说:“让君二送你。”
君二给了她一百两银子还有三十亩地契,她看了一下感到诧异,疑惑道:“我娘娘只有七亩地,你给错了。”
君二道:“没有给错,本来是七亩,放出去经营一年,现在是三十亩了。”
她接过来拿到怀里,银子太重,都比较匀称,她分出来一半放在桌子上,只拿了五十两,又分出五两让君二帮她换成铜钱和碎银子,穿上一套朴素的装束,女使又帮她打包了几件衣服,徒步将她送到街口,她回头再去看她住的那个街坊,卫兵已经下了门闸,她不能再随便出入。
一时之间她也无处可去,可是不想露宿街头,花了三百文钱住在一处客栈,里面提供免费的饭菜,虽然很难吃,她还是没打算浪费,然而她在饭菜里闻到一股酒味,最终没有下咽,只喝了一些茶水,打开包裹,看到里面有两包糕点和蜜饯,想到照顾她的女使姊姊们,感到很感动,拿出来当做午饭。
下午阳光晴好,临安行商的许多外地人都各自回家乡去了,街道和客栈都十分冷清,大堂里只坐着一些三三两两的人群,正在掷骰赌博,喝酒划拳,那声音既吵闹又令人昏睡。她第一次面对外面的大千世界,就如同面对一本难读的书一样茫然,富于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干净无辜放在那里十分显眼,一下就吸引了客栈老板娘的目光,引得她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满脸堆笑走过来,“呦,这位小美人,你从哪里来的?看你面貌,像是临安人士。”
韩瑗一点也不喜欢她声音那么大,把别人的眼光都引导到她的身上,她努力放低存在感,可是又不会撒谎,担心她看轻自己,用欢快而认真的语气讲,“我在临安长大,谢谢漂亮娘子关心,可以给我一碗水喝吗?”
老板娘一边给她倒水一边挑着眼打听,“大过年的怎么不回家?来到外面你爹爹娘娘能放心吗?”
韩瑗道:“我爹爹娘娘过世了,我住在祖母家,祖母很疼爱我,今天跟她吵架趁着无人看管跑出来,等她不生气了来找我,我就回去。”
老板娘把水递给她,兴致索然,不死心道:“你祖母住在哪里?”
韩瑗做出不满的模样,喝了一口水不搭理她,她就走了。
第二天她换了一个客栈,此地其实距离韩氏府邸并不算远,可以算作自北到南,在同一条轴线上面,东边就是御街。她找到她和娘娘从前居住的街巷,那里的民居早变成商铺,未变成商铺的房屋已经荒置破败,只有零星几家低矮的门框贴着崭新的桃符,她在附近徘徊一阵,遇到一个搬着小凳坐到门口嗑瓜子的老妪。她十分有种引人瞩目的气质,即便穿着不显眼的衣服,也清澈见底,不染尘埃,落在坏人眼里就是亟待破坏的猎物,倘若遇到有良心的人,会劝她快回到安全的地方不要招惹了别人的嫉妒心,被恶意吞噬。
老妪就劝她,“还不回家去,这地方不是你待的,你家在哪里?跟穷人差着远,来这里晃荡什么?”
韩瑗感到她责备里的关怀,就站在那里不离开,轻快道:“我也穷过。”
老妪翻了个白眼,嗤之以鼻。
她凑过来,奇怪道:“阿婆婆,你不信么,我娘娘以前就带着我住在这里,后来家里发达了,我们搬到了更大的房子,后爹苛待,我才跑出来。”
老妪空咀嚼,嘟囔道:“放着好日子你不过,住大房子不好么,苛待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她观她这副样貌和内在,所受的苛待能苛到哪里去呢?必定是好日子过多了不谙世事。
韩瑗道:“你不信么?莫非你以为我在夸大其词,难道外表看起来不错一定是别人带给我的吗,就不能是靠我自己心志坚定?”
老妪搬着凳子走了,将她拒在门外。韩瑗闷闷不乐走了一段路,又遇到一个三十多的妇人在择菜,她看起来老实而好脾气,性格一定逆来顺受,人心必定不坏,布衣荆钗。韩瑗忽然想到韩玠的娘娘,她久经沙场,比这个妇人还要年长,却端庄典雅,显得年轻。而她自己的娘娘,分明有着这个妇人俗气的外表,又有强大的内心,想到这里,她心里一阵柔软,好像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感染,主动去靠近眼前的瘦弱妇人。
瘦弱妇人自己自卑,靠近她的人她都以为需要被怜悯,尽管小娘子身上没有丝毫卑微的影子,但是不把自卑强加到靠近她的人身上,她的自尊就要摇摇欲坠,因为在她的世界里,自尊的人都是瞧不起她,应该跟她保持距离的,她只会用这两个感受去衡量别人,她给了韩瑗一块糖糕,自尊得到了巨大满足。
韩瑗蹲下来问:“夫人,你知道哪里有出租的房屋吗?”
妇人头也没抬,心里想:啊,她果然是个可怜人。
她很同情她,想了想说:“有。”
韩瑗惊喜道:“太好了,那你告诉我好不好,我感觉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不会白住,可以给你付钱的。”
妇人讲话不喜欢看别人的眼睛,她一直在避着光,只有这样才能保持独属于她的,矜持与优雅,“我还有一间房屋,你来住,一个月七贯钱。”
差不多就是三两银子,韩瑗说:“可是我想一个人,有没有独立的房子。”
妇人心里觉得她在强撑,都沦落到租房了,还要挑拣院子独住,她没有点破,赦免了别人的难堪,又需要帮助她来展现自己的大度,她的存在感和价值全部都要靠可怜别人来维系,绞尽脑汁也要为她想个办法,“我隔壁有一间空置房屋,是小叔的房子,如果你愿意,我请相公帮你。”
韩瑗真惊喜,命运如此眷顾自己,她一出来就靠自己找到了房屋,真心跟她道谢:“谢谢你夫人,请你帮我留意,我明天来找你,价钱要怎么样呢?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一个月可以支付五两银子,一次付给你三个月,倘若超过这个价格,我就付不起了,只能跟你道别了。总之给你添了麻烦,真的很感激。”
妇人没由来有点尴尬,她端起择菜的篮子,说不用谢,就走了进去。
第二天韩瑗再来这里,遇到一对姐弟,他们是妇人提到的房屋主人的儿女,跟她签了契约,她以一个月五两的价格预付三个月房租,租下了一处房屋。
太和楼里,相君今日突然光临,不为和众官员喝酒,只带着两个小厮,穿着白色圆领常服,点名要听女妓唱戏,乐营将和两个上厅行首亲自出来招待,叫来的上番具是绝色名妓,相君不满意,让她们离自己远一点,最后只留下两个官妓。
一个穿着薄纱紫衣,身娇体软,美且艳丽,抱着琵琶,大约二十岁的年纪,久经人事。另一个穿着茉莉黄轻纱襦裙,二八年华,清新可爱,与客人交游很娴熟,她很善于古琴。
韩玠听她们唱了一会儿曲,感到十分厌烦,喝过一盏酒,问她们:“谁会吹笛?”
她们两个不会,叫来一个会的,一个人吹笛,一个人弹琴,紫衣女妓弹着琵琶跳舞,演奏了一曲《雨霖铃》。
今夜是元宵,他独自一人来这里,真可谓苦闷,连他也说不清苦闷从何而来,一定是被那小娘子气着了。他本来以为她在外面流浪几天也就回来了,真没想到真叫她找到了房子,虽然他预计她在外面的日子过不到一个月,但是她在外面多待一天他就觉得她的背叛在加深。更何况,她住下之后,他的两个好弟弟去的如此殷勤。韩玠一点也不明白,她怎么就那么招人惦记,有什么了不起,正如母亲所劝,他也算到了该有一个家的年纪,也许他有了妻子,就能把这种没心肝的人忘记。
戒除这种恼人的思绪,似乎需要一些时间,他就暂时来到这里,京城的达官贵人们都极为喜欢光临这里,国朝官员与妓女通奸属于非法,作奸犯科反而变成了一种刺激。
曲毕,女妓们站到他面前,看到他那张脸无不情丝荡漾,喊一声“相君”,更觉心潮澎湃,他是顶级美貌和顶级权势的结合体,往日连看她们一眼都不曾有过,跟其他官员来这里,也带着一种冷漠和疏离,今日却用那双淡泊犹带三分醉意的双眼在她们身上巡视,无端透露出对于领地的一丝清醒的欲望,心不在焉道:“你们,出去,你,过来斟酒。”
紫衣女子被她一指,好像自己真变成了他的领地,拿着酒壶上前,与他同样保持着克制,又迫不及待被他俘获,暗香缭绕,女妓靠近她,他的手伸向她细软的腰肢欲落不落,他的腰封在眼前一晃而过,忽而站起身来,骂了一句:“没心肝的东西。”
女妓不知所措,忐忑道:“大人,是奴家哪里做的不对?”
韩玠回神,勾唇一笑,淡淡道:“哦,不是,见你如此得体,想到了一个不听话的人。”
女妓美目轻眨,大胆道:“大人觉得我听话么?”
韩玠道:“你很听话,今日这里的酒我来支付。”
他既然这么说,必然是按照过去一年中单次最高销售额给与,那可是至少三百两银子,这足以让她的地位在这所酒楼里翻一番,女妓不知道有多感激他,愣了一下赶紧跪谢。
韩玠不无嘲讽地想,白眼狼和知恩图报的人之间,差别就是如此之巨。
他踩着临安的圆月,下了酒楼,深夜正要回去,仆役来到马车前告诉,“小娘子遇上些意外,内知大人已经过去看顾着了,我来这里的时候,她还正在哭,大人要不要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