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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花间 韩瑗是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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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使走之前拜别韦太后,陛下再度赐宴相送,馈赠金银宝玉数倍于金使带来的礼物,由宋朝宗室、中高级官员组成的接送伴使送他们出境回国。
韩玠再回到府邸,已经是五天后一个深夜,他饮了很多酒,依然保持两分清醒,头晕眼花,女使侍候他就寝,听到他说,“小娘子呢?”
女使跪下来给他脱鞋袜,低声细语道:“郎君不在的这几天,老夫人把小娘子接到她那里去了。”
韩玠毫无反应,他想起来是有这么个事情,老夫人将她带走的那一天,君二就已经遣人给他讲过了,难怪回来家里空空荡荡,一时闷闷不乐,连衣服也不愿让别人动了,女使给他解衣,他往后一趟,连带着人家一起摔倒在床上,女使惊呼一声,被他抓住了手贴在心口,于是不动了。
他英气俊美,洁身自好,平时承宣诏书,签发机要,兼管武官选拔,兵卒拣汰,少年而有威重,令人不敢亲近,自觉形秽。府中女使不敢有非分之想,如今珠玉在侧,她就在他怀中,气息笼罩着她,被他一双迷朦醉眼毫不掩饰地看着,不禁春心萌动。
韩玠笑了笑,搂紧她的腰,贴近她耳边诱哄,“别怕,明天接你回来。”
他喃喃道:“谁也不能抢了你去。”
女使六神无主,顺着他低语,“是。”
他是真的累了,推开她,和衣而卧,女使有些脸红,帮他盖好被子,将他的鞋袜摆好,径自退了出去。
她来到这里已经有五天了,老夫人这次对待她很好,倒真跟嫡亲的孙女一般,比之去年不知好了多少倍,她的闺房跟在韩玠那里一样精美,笔墨纸砚,衣饰珍玩丝毫不缺,老嬷嬷和年轻的女使供她使唤,只是没有教授画师再教她写字读书画画,老夫人说:“女子的学问差不多够用就好,学多了会生出许多非分之想,当这些想法因为现实的阻碍不能付诸实际,反而徒增烦恼。”
这并非她偏心,的确是她的肺腑之言,“人是不能随心所欲的,每个人要想活下去,都得在自己的位置,守好本分,倘若你想越矩而动,那就是触动了别人赖以生存的根基,会被群起攻之。你可明白?”
这真是跟韩玠教她的背道而驰,当日她经历初潮,不知如何是好,哭着问:“我该怎么办?”
韩玠告诉她,“你的感受就是道理,你只要问问自己疼不疼?管自己高不高兴。”
韩瑗刚刚弄清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她迷迷糊糊哭道:“我疼,可是我也不高兴,我觉得很羞耻。”
韩玠笑道:“真是麻烦。”
韩玠在教她用心和外界相处,老夫人教她要遵守规则,他们都有各自的道理,韩瑗很善解人意,坦诚道:“我还不是很明白,不过我想你一定是为了我好,也为韩大人好,我能感受到,你为很多人好。能为很多人好的事情,我有什么理由不去做呢。”
她受教的姿态让老夫人很受用,对她越发和蔼,慈爱道:“等你长大就懂了。”
韩瑗也认为自己还没长大,她不知道什么算作长大,不过的的确确已经有许多人把她当做一个大人来对待了,用大人的方式和她一起规划未来,她像个天平上的砝码,随着身体的成熟,成为一个不断加重的筹码,对面是同等重量的物品,没有人关心物品的构成,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达到了一定平衡度,两边的物品就可以上架,并且投入使用了。
老夫人把她介绍给她的侄孙,短短几天,他已经把她当做自己未婚的妻子。这让她想起韩休,韩休从很小的时候就把喜欢她挂在嘴边,当时少不更事,她都习以为常,甚至以霸占韩休的喜欢为乐事。张彦质亦是如此,他是另一个更文明的韩休,他的喜欢深刻,更细水流长,也更让她害怕。
张彦质是真的想要娶她,他也有能力娶她,韩休只有模糊的喜欢,张彦质已经想好了如何在考取功名后向她提亲。不过他还是担心吓到她,他很体贴,能察觉到她每一分的不安和焦虑,悉心给她介绍自己的家人,“我娘娘勤劳能干,爹爹是建康府通判,还有个妹妹,冰雪聪明,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见到你一定喜欢。”
“娘娘会告诉我不要欺负了你,爹爹也会告诉我要善待你,他就很善待娘娘,妹妹也很有分寸,绝不会对你无礼。”
花园里,两个人坐下来喝茶,雅州蒙顶茉莉花,韩瑗努力把自己收束成一个规矩的娘子,率直道:“可是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嫁给你,我总觉得,我还不像一个娘子,我怎么能这么快就给人家做娘子呢,倘若做不好,会叫人辱骂的。”
张彦质风度翩翩,成竹在胸,“我又不是现在就要娶你,我喜欢你,想要你做我的未婚妻,是担心有人将你抢走了。何况我现在的能力,哪里能配得上你,倘若你做不好人家眼里的一个好娘子,会被人辱骂,这并不是我想见到的,我何尝没考虑在内,大丈夫顶天立地,我必得先有让那些人闭嘴的本事,等我考取功名,才敢把小娘子娶回家。”
韩瑗莞尔一笑,嗔怪道:“我也没说要做你未婚妻,是你自己这么讲。”
张彦质叹气,愁道:“对啊,怎么办呢,路漫漫而修远兮,看来我还要多努力。”
韩瑗一本正经道:“你是要努力。”
她很快又疑惑,“为什么长辈一边教我们努力进取,为我们功业未成焦虑,一边又叫我们功名和结婚并驾齐驱?这不是很苛刻吗?难道结婚竟是一桩美事,能抵消功业无能带来的困厄吗?”
张彦质随手掏出一卷书,他随时随地就开始写写画画,态度认真道:“要知道有些长辈也不聪明,他们只是年纪比较大。”
“因为功业无能才选择结婚的男人,这辈子只有无能而已啦。”
韩瑗稀罕道:“你竟然不为男人说话?”
张彦质道:“我也不为女人说话。”
“那你为谁说话?”
张彦质微微一笑,书页在他手下哗啦作响,是他翻开了一页,浅棕色的脸庞,稚气未脱,“我为正确说话。”
韩瑗称奇道:“小女子不识,原来我眼前竟站着一位未来的大人物么?苟富贵,毋相忘噢。”
两个人笑闹的声音传开很远,秋虫都噤声了,不一会儿,叫的更欢。
老夫人指给韩玠看,“你看他们多般配,这才是少男少女该有的样子,跟你差着辈分,在你那里多沉闷。”
韩玠站在高楼上不置一词,老夫人道:“今日叫你来,也是为了叫来晏将军的女儿给你看看,上次你去他家赴宴,可曾见过她?”
韩玠道:“隔着帘栊,说过几句话。”
老夫人道:“未出嫁的女儿是不轻易见人的,我让二娘邀她来赏花,你过去不要故意惊动了她,且不可教人难堪。”
韩玠居高临下,笑道:“好啊。”
晏将军掌管两万军队,镇守淮北边陲之地,治军严整,深谙与金作战之法,受朝廷重文抑武之策,年过五十就不得已交出兵权,赋闲在家,既不主战,也不主和,为了避嫌,连他的部将都不肯接见。
他有三个女儿,各个貌美如花,小女晏宜柔温柔娇媚,二八年华,应韩二夫人邀约,来到西湖庄园赏花,这里种植着大片的茶花,举目望去,汪洋如海。
二夫人和女使陪着她在花丛中散步,红白粉黄的茶花相间,恣肆盛放,纷葩竞飞,在四周盘桓,她弯腰去整理被花枝挽留的绣带,众人一时散开,花园尽头,是一座五角亭,亭中坐着一位紫衣翩然,俊秀质洁的郎君,邀她过去说话。
她当即明白这是此处夫人的安排,应当也是为她的家人默许的,没有立即拒绝,站在原地不动,心旌摇荡,等待他三邀,才款步轻移,走进那间凉亭。
那郎君笑道:“娘子美貌,令人见之不忘。”
晏宜柔敛巾而笑,“郎君亦然。”
他又道:“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归宿,浪费了如此美貌,岂不可惜?娘子可有中意的人?”
晏宜柔道:“有。”
韩玠倚栏,淡漠凝视满地落花,也看着她,轻描淡写道:“令尊收受贿赂,泄露国朝机密,款通敌国,此事一旦揭发,其罪当死,籍没其家,男的为奴,女的为婢,娘子会被送到哪里?”
“跟意中人分离,当真是可惜了。”
晏宜柔惊出一身冷汗,不明白哪里得罪了他,又不知真假,责备道:“家父跟大人无冤无仇,大人为何要将如此罪名强加于他?”
韩玠笑道:“正是因为无冤无仇,我又怜惜娘子貌美,才讲出来提醒你,怎么能算强加?”
晏宜柔说:“家父一生正直,清白做人,这是构陷。”
“天子脚下,谁能说不?”
晏宜柔摇摇欲坠,只觉头晕眼花,低泣着提裙跑开了。
任老夫人如何挽留,她勉力应对,很快离开了韩氏庄园,恐怕以后也不想涉足此地了。
老夫人质问韩玠,“你跟她说了什么?”
韩玠回答,“我提醒她晏将军犯罪了,祖母你还不知道吧,朝堂上有人收集证据,要揭发晏氏的罪过呢。”
老夫人也感到后怕,“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怎么会将这样的人家介绍给你。晏将军是名将,在京城十来年没有风波,我们两家过去还常走动呢。”
韩玠道:“这不能怪祖母,要怪只能怪人心复杂,孙儿相信晏将军是无辜的。”
老夫人道:“谁知道呢?再清的河水,扒下去也是混的,我们还是不要去蹚。”
韩玠拜谢,“祖母说的是。”
他话锋一转,“另外,韩瑗不能给祖母,她还有用,如果祖母寂寞无聊,我会多来此处陪伴祖母。”
老夫人眼风犀利,问道:“噢?她还有什么用?临安府那些小报也被你撤的七七八八了,谁会盯着一个孤女不放?放我这里养着,有何不妥吗?你弟弟妹妹众多,怎么不去关心他们,对一个孤女如此上心,叫人知道了,难免怀疑你存着别样的心思吧?”
“要是觉得我这里养着不放心,不如另置别院安置,临安城那么多处宅子随她挑选,到了嫁人的年纪,韩氏给她风光出嫁,这已经是很高的待遇了。”
韩玠从容不迫道:“前几日韩氏管理的义庄,又出一桩命案,这件事叫人翻出来,是有人盯着不放,义庄多得是孤儿要安置,谁敢有微词,给他一个养着好了。”
“韩瑗是意外。”
“我要带在身边,亲自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