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行》穷其枝叶

11、白塔 只是个小娘

　　陛下生日这一天，金朝来使庆贺，韩玠受命招待金使，朝见皇帝毕，陪同他们游览临安，观看湖光山色。

　　韩老夫人来到韩玠的府邸，教授正在给韩瑗讲解《五经正义》，她先在正厅坐下，叫璨娘去将她叫来，教授说:“小娘子听学是不能被打扰的，谁来也不行。”

　　女使端来茶水果品，侍候在侧，韩老夫人冷笑道:“二郎是把她当个什么人来看顾？要说他用心，也不教她些女子应有的本分，送她走正途，女工一概不会。要说不用心，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最好，半年不许人见一面，养在深闺，硬是把一个乡野女子掰成高门闺秀。教她四书五经？”

　　她轻轻摇头，目光如炬，“是要让她像男子一样科考吗，我却是不懂了。”

　　璨娘沉思片刻，笑道:“也许二郎君什么也没想。”

　　什么也没想，那就更糟了，他倘若图点什么，旁人也能摸出个头绪，可他什么也不图，做的这一切，单是为了这个人的存在吗？老夫人不愿多想，韩氏也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坚定道:“今天务必要把她带到我那里。”

　　韩瑗午时才出来，老夫人没有用膳，特意等她一起，女使将饭菜摆好，她过来说:“老夫人好。”

　　老夫人的衣服是墨绿色，她的眼睛有着勘破世事的透亮，直接看到人的心底，也带着一些擅自给人下判断的笃定和傲慢，那是她的习惯，她也在尽力对她友善，牵住她的衣袖到自己面前，与她对视着，韩瑗目光并不躲避，她爱怜地给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回头对璨娘道:“男人哪里懂得照顾孩子，小娘子放在韩玠这里，给他养得好不周到，瞧瞧这满额的汗水，小脸也叫太阳晒红了，秋阳煞人，怎么没有女使给你撑伞。”

　　韩瑗微微一笑，率真道:“女使姊姊告诉我，老夫人在前院等我，让你久等了实在很抱歉，走快了点，就忘记撑伞。”

　　璨娘给她布菜，老夫人笑说:“世间的缘分阴差阳错，不止近亲的才叫血缘，天注定的也叫血缘，我们虽然血脉隔得远，缘分匪浅，你应该叫我祖母。”

　　韩瑗面不改色道:“是，祖母。”

　　老夫人轻攥她的手又松开，感慨道:“好孩子。”

　　她给她夹菜，满眼慈祥，“先吃饭。”

　　席间她说，“祖母之前待你不周，心里很后悔，数月来，眼见你如此长进，我如何不欢喜。就如同一位老将军看到一个年轻的将才，期盼着你能更好，来日有一番成就，也是为韩氏光耀门楣。在我眼中，我们的利益已经是一体的了。”

　　韩瑗点点头，似懂非懂道:“明白。”

　　老夫人斟酌道:“韩玠，他养不好你，以后由祖母抚养你可好？你愿意原谅祖母吗？”

　　韩瑗想说话，嗓子不受控地哽了一下，一句话切成了两半，“韩，大人一定很为难。”

　　她面无异色，老夫人放心许多，接着道:“是啊，这世上的人都各自有难处，韩玠他快要成婚了，会以新妇为重，新妇是大将军的女儿，他们在一起应当是极好的。”

　　韩瑗心想:本该如此，可是孤独席卷而来，让她不禁悲痛，一切是因为被抛弃的难过，辗转人手，命运飘忽不定。

　　老夫人吃惊道:“韩瑗，你怎么哭了？”

　　韩瑗很冒昧地扑到她怀里，老夫人没有推开她，韩瑗断断续续道:“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我心中实在难过，韩大人对我仁至义尽，祖母，讲的很是，他有了新妇，我待在这里像什么样子，既受人恩惠，我希冀他好。”

　　“只是一想到别离，难□□泪。”

　　韩老夫人轻抚她的脊背，有些动容，“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家庭，有夫君儿女。”

　　韩瑗从来没想到那么久远，心绪茫然。

　　涌金门外，韩玠、赵端一行人正在招待金使乘船游湖，湖心有小岛屿，中间建有白塔，高百尺，上面供奉着一座金佛，金使要上去观光，馆伴使和翰林学士陪同，他们在八角亭中安坐，亭中有一座碑铭，上面镌刻汉文、契丹文、西夏文三种文字，记述着一位官员在此的政绩，那时候宋朝在周边民族中还有威望，国家形势很好，处于和平时期，不乏有远见卓识的官员，同时精通三种语言，把自己在宋朝国土的政绩用三种文字雕镂，对国家的前途命运满怀希望和自信。

　　赵端命人取来纸笔，一字一句将上面的文字记下，“这上面有三个字，跟现在通用的西夏文不一样，还有两个契丹文有讹误，秘阁馆藏的契丹文书有明确记载，可见这个碑铭的主人对外文一知半解。”

　　韩玠看了一眼，果然有误，“泰”、“熙”两个字写混淆了，一时饶有兴味，用标准的音译，将碑铭读给他听，赵端就在记下来的文本上面作注。他对韩玠的语言能力是非常推崇的，官家亦是如此，他们都有识别外文的兴趣，遇到一些古老的文字，韩玠总能破译，还能讲出大多生僻字的沿革。

　　在时间的末尾，湖面铺着一道红色残阳，瑟瑟秋风动，赵端收了笔，神思恍惚，“真像一首宋词。”

　　他对韩玠道:“我们的国家和这道残阳没什么两样，韩大人，你从来不觉得寂寞吗？”

　　韩玠道:“王爷说笑了。”

　　赵端凤眼微蹙，百无聊赖，“不对，你比我更胜一筹，应该比我更寂寞，一个不寂寞的人，怎么会玩弄这些无聊的文字，漫漫长夜难捱。”

　　他怅然若失，忽然想到，“你家里还有个小娘子，而我没有。”

　　“她比之文字和宋词，如何？”

　　韩玠礼貌回敬，“王爷家里有乐队，她不比这些更热闹。”

　　“只是个小娘子罢了。”

　　赵端道:“真的不能给我吗？她如同一张白纸，两面都是白的，在灯下细细一看，白纸玄之又玄，如同打开了众妙之门。我见之欢喜，家里的乐伎哪能和她比，你担心我风流，会毁了这张奥妙的白纸吗？”

　　金使从白塔上下来，韩玠心不在焉道:“王爷天潢贵胄，她实在不值得你挂心，天下的孤女有很多，王爷若是喜欢，我代为挑选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