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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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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九月一号,高三开学日。
清水镇第三中学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躁动。高二的散漫还未完全褪去,高三的压力已经像无形的网,罩在了每个毕业班学生的头上。
教室里,走廊上,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流着暑假见闻,抱怨着补不完的作业,也带着一丝对未来的茫然和隐约的期待。
周藤阳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晃进五班教室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暑假不见,他好像又高了一点,眉眼间的戾气似乎被夏日的阳光晒褪了些许,但那股子散漫不羁的劲儿依旧扎眼。
他没理会几个凑上来打招呼的狐朋狗友,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窗外,望向走廊尽头的一班方向。
昨天傍晚分开时,谷雨那句低低的“再见”和她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像根羽毛,在他心里挠了一下。他记得自己说了“明天见”。这对他来说,是个稀罕的约定。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周藤阳破天荒地没趴下睡觉,也没掏出手机偷偷看小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有点心神不宁。
他时不时抬头看向门口,仿佛在等什么。
第一节是语文课,班主任老李头抱着教案走进来,惯例的开场白,强调高三的重要性,时间紧迫,要收心等等。周藤阳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窗外,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跑过,或者,在点名的时候,能听到一班那边传来她的答“到”声。
然而,没有。
下课铃一响,周藤阳第一个冲出教室,靠在正对一班后门的走廊栏杆上,假装看楼下操场,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住一班的门口。
学生们鱼贯而出,喧闹着去上厕所或者透气,但没有谷雨。
他皱了皱眉,心里那点不安在扩大。谷雨那种好学生,开学第一天,不可能迟到。
第二节数学课,他依旧没等到。课间操时间,全校学生乌泱泱地涌向操场。周藤阳个子高,在五班的队伍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一班的方阵。
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三遍,都没有找到那个瘦小、总是习惯性低着头的身影。
她没来。
这个认知让周藤阳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缠上了他的心脏。
操一结束,他没回教室,而是径直走向一班的队伍,拦住了走在最后面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那是他们班的班长。
“喂,谷雨呢?”周藤阳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冲劲儿。
那班长显然认识周藤阳,被他拦住,吓了一跳,扶了扶眼镜,有些紧张地说:“谷……谷雨?她今天没来上学。请假了。”
“请假?”周藤阳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什么病?”
“不知道啊,”班长摇摇头,“早上班主任就说她家里有事请假了,没说什么病。”
家里有事?
周藤阳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谷雨那个醉醺醺的父亲,闪过那条肮脏破败的巷子,闪过谷雨手臂上那些刺目的淤青……昨天傍晚分开时还好好的,怎么一晚上就“家里有事”到不能来上学了?
肯定是出事了!
那个酒鬼爹!
一股火气夹杂着强烈的担忧,猛地冲上头顶。周藤阳不再多问,转身就走,把一脸茫然的班长丢在原地。
他快步走回五班教室,但脚步在门口顿住了。现在还是上课时间,他要是直接冲出去,目标太大,肯定会被老师拦下来盘问,到时候更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回到座位上,拿出手机,偷偷在桌子底下翻找。
他记得暑假有一次讲题时,谷雨好像用他手机打过她家的座机号码,虽然他当时没好意思存名字,但通话记录里或许还有。
他飞快地翻着暑假期间的记录,终于找到了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他看了一眼讲台上正在写板书的老师,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拨打键。
他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一直无人接听。
自动挂断后,周藤阳不甘心,又重拨了一次。
依旧是漫长的等待音,然后自动切断。
没人接电话。
是因为没人在家?还是……出了什么事,连电话都接不了了?
各种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周藤阳脑子里钻。他想起那个男人暴怒的样子……他不敢再想下去。
不能再等了。
第三节上课铃响起的瞬间,周藤阳做出了决定。他看了一眼讲台,老师刚拿起粉笔。
他猛地从后门溜出教室,脚步飞快,直奔教学楼另一端的男厕所。
厕所里没人。他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反锁上门,动作利落地踩上马桶水箱,伸手推开了上方那扇常年虚掩着、用来通风的小窗户。窗外是学校后面的小巷,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这是他以前逃课去网吧的“老路”。
他双手扒住窗沿,手臂用力,敏捷地翻了上去,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落地时脚踝震得有点发麻,但他顾不上了,站稳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立刻朝着谷雨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清晨的小镇街道,行人不多。周藤阳跑得很快,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确认她没事!
他冲进那条熟悉的、充满霉味和垃圾酸腐气的巷子,脚步在谷雨家门口停下。
那扇破旧的木门紧闭着,和往常一样,但此刻在周藤阳眼里,却像一头沉默的、可能吞噬了什么的怪兽。
他抬手,用力拍门。
“谷雨!谷雨!开门!”他喊着,声音因为奔跑和焦急而有些沙哑。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用力拍了几下,把门板拍得砰砰响。“谷雨!是我!周藤阳!开门!”
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周藤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试着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锁着。他凑到门缝边,想往里看,但里面太暗,什么也看不清。
“操!”他低骂一声,焦躁地环顾四周。巷子尽头有个收废品的老头正奇怪地看着他。周藤阳没理会,目光落在门锁上,是很老旧的弹子锁。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然后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门锁旁边的位置!
“砰!”一声闷响,门板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老旧的木门显然不太结实。
他又连踹了好几脚,一脚比一脚狠,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力道。他脑子里全是谷雨可能受伤倒在家里的画面,恐惧和愤怒像野火一样烧灼着他的理智。
“哐当!”一声,门锁周围的木头终于不堪重负,裂开了一道缝。周藤阳用手一掰,把裂开的木头扯掉,伸手从里面拨开了门闩。
他猛地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满地狼藉,比昨天他“收破烂”时看到的还要混乱。而就在那片狼藉中,靠近方桌的地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是谷雨。
她侧躺在地上,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衣服,头发凌乱地散开着,脸色苍白得吓人,双眼紧闭,像是失去了意识。在她头旁边的水泥地上,有一小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凝固的血迹。
周藤阳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血液好像都凉了。
“谷雨!”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重重地跪在冰冷的地上,颤抖着手去碰她的肩膀。
“谷雨!你醒醒!谷雨!”他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和颤抖。
在他的摇晃和呼喊下,谷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距的,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凝聚,看清了眼前这张写满了焦急和恐惧的、熟悉的脸。
周藤阳看到她醒来,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微落下一点点,但立刻又被巨大的愤怒和后怕淹没:“你怎么了?!怎么回事?!谁干的?!是不是你爸?!”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谷雨看着他,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疲惫和麻木,还有一丝……认命般的悲哀。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极其虚弱地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周藤阳简直要气疯了,他指着地上的血迹,又不敢用力碰她,只能低吼道,“我要不来你是不是就死在这儿了?!那个王八蛋呢?!啊?!”
谷雨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灰尘和干涸的血迹。她用尽力气,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比任何哭诉都让周藤阳感到窒息和心痛。
他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看着谷雨苍白虚弱的脸,看着她脖颈处隐约可见的淤青,一股想要杀人的暴戾之气冲上头顶。
他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地环顾四周,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谷刚强!你给老子滚出来!”
他的怒吼在空荡破败的房间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那个男人,果然像无数次那样,逃之夭夭了。
周藤阳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地上像破碎娃娃一样的谷雨,所有的愤怒最终都化作了无边的心疼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不能再让她待在这里了。
他蹲下身,尽量放柔了声音,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走,我送你去医院。”
谷雨却猛地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恐,用力摇头:“不……不去医院……我没钱……”
“钱的事不用你管!”周藤阳打断她,语气强硬,“你头都破了!必须去医院!” 他看到谷雨还想说什么,直接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试图把她抱起来。
“别……”谷雨虚弱地挣扎了一下,牵扯到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周藤阳低喝一声,动作却异常轻柔,稳稳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少女轻得让他心惊,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抱起她的瞬间,周藤阳才真切地感受到她的脆弱。他不再犹豫,抱着她,大步跨过满地的狼藉,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狱。
阳光刺眼地照在他们身上。周藤阳抱着谷雨,穿过那条肮脏的巷子,走向镇卫生所的方向。
他的脚步坚定,手臂稳得像山。怀里的女孩把脸轻轻埋在他沾着灰尘的校服胸口,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却没有再挣扎。
周藤阳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那双总是桀骜不驯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某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他或许还不是太阳。
但至少此刻,他可以是她的屋檐。
镇卫生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药物的混合气味,光线昏暗,人不多。
值班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到周藤阳抱着满头虚汗、脸色惨白的谷雨冲进来,吓了一跳。
检查了谷雨后脑的肿块和腰背部的淤伤,又听周藤阳含糊地说是不小心摔的,老头皱了皱眉,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给清洗了伤口,做了包扎,又开了一些活血化瘀、止痛的药。
“轻微脑震荡,身上软组织挫伤,得好好静养几天。年轻人,怎么这么不小心。”老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摇头。
周藤阳没吭声,只是紧紧抿着唇,付了钱,拿着药,然后把谷雨安置在观察室里唯一一张空着的病床上。
病床的白色床单有些发黄,带着漂白水的味道。
谷雨一直很安静,任由周藤阳和医生摆布,除了在消毒伤口时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外,再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伤的蝴蝶翅膀,脆弱地颤抖着。
周藤阳拉过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椅子,坐在病床边,看着护士给谷雨挂上补充能量的点滴。
药水一滴滴落下,顺着透明的细管流进她手背青色的血管里。周围很安静,只有点滴瓶细微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额角细密的冷汗,看着她因为忍痛而咬得发白的下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又闷又疼。
他从来不知道,看着一个人难受,自己心里会是这种滋味。比打架受伤还要难受一百倍。
时间一点点过去。谷雨似乎因为药效和极度的疲惫,慢慢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无法安宁。
周藤阳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他没有玩手机,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把她此刻虚弱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长时间、这么近、这么安静地看着一个人。他发现她的睫毛真的很长,鼻子很秀气,只是脸上没什么血色,瘦得让人心疼。
周藤阳看着她睡着了依旧紧攥着被角的手,指节泛白。
他轻轻站起身,弯腰,极其笨拙地、用他这辈子最轻柔的动作,想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背,他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他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然后,他眼神一厉,最后看了一眼谷雨,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一出卫生所,周藤阳脸上的那点柔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骇人的冰冷和戾气。
他掏出手机,直接打给了王浩楠。
“喂,阳哥?嘛呢?下午还来学校不?” 电话那头是王浩楠咋咋呼呼的声音。
“少废话。”周藤阳的声音冷得像冰,“叫上几个人,帮我找个人。谷刚强,就镇东头造纸厂那个酒鬼谷刚强。找到他人在哪儿,立刻告诉我。”
王浩楠在那边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谷刚强?谁啊?……哦!是不是一班那个谷雨她爹?找他干嘛?那老小子又惹你了?”
“别问那么多,赶紧找!”周藤阳不耐烦地打断他,“找到给我信儿,别惊动他。”
挂了电话,周藤阳点着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眼神阴鸷地盯着远处造纸厂那冒着重色烟尘的烟囱。
他知道谷刚强大概率不在家,那个懦夫肯定躲出去了。但他常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镇上的小酒馆,棋牌室,或者哪个狐朋狗友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藤阳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卫生所门口的小巷里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脚下的烟头很快积了一小堆。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手机终于响了,是王浩楠。
“阳哥,找到了!在‘老六’棋牌室后边那个小院子里打牌呢,喝得五迷三道的。”
周藤阳眼神一寒:“看住他,我马上到。”
“老六”棋牌室在镇子西头,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周藤阳对这里很熟,他抄近路,一路狂奔,不到十分钟就赶到了。
王浩楠和另外两个平时跟着他混的男生正在棋牌室后门巷子口等着。
“阳哥,人在里面,就他一个,另外几个面生。”王浩楠凑过来低声说。
周藤阳没说话,直接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油腻腻的木门,走了进去。后院不大,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臭味和劣质茶叶的味道。
院子角落搭着个简陋的棚子,里面摆着一张麻将桌,四个男人正围坐着,谷刚强背对着门口,嘴里叼着烟,脸红脖子粗地摸牌。
周藤阳的出现,让棚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另外三个男人抬起头,警惕地看着这个一脸煞气的不速之客。
谷刚强还浑然不觉,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牌运差,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
周藤阳几步跨过去,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一把揪住谷刚强的后衣领,猛地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哎哟我!谁他妈……”谷刚强猝不及防,被拽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酒醒了大半。
他恼怒地回头,当看清是周藤阳时,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慌,但随即被酒精壮起的胆子盖过,“小……小兔崽子!你想干什么?!”
周藤阳死死盯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而危险:“我干什么?我找你算账!”
话音未落,周藤阳一记狠戾的右勾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谷刚强的腮帮子上!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牙齿碰撞的声音。谷刚强惨叫一声,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立刻见了血,身体晃荡着向后倒去,撞翻了麻将桌,麻将牌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另外三个男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站起来。
“都别动!”王浩楠带着另外两人堵在棚子口,虽然心里也有点怵,但仗着人多和周藤阳的狠劲,硬着头皮吼道,“没你们的事!滚远点!”
那三人看着周藤阳那副要杀人的样子,又看看门口虎视眈眈的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都没敢插手,悄悄溜出了院子。
谷刚强瘫在地上,捂着脸,惊恐地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周藤阳。
此时的周藤阳,在他眼里根本不是个半大孩子,而是一尊来自地狱的煞神。
“你……你敢打人!我报警!报警抓你!”谷刚强色厉内荏地喊着,手脚并用地往后蹭。
“报警?”周藤阳嗤笑一声,眼神里的寒意更盛,“好啊,你报!正好让警察看看,你是怎么把自己女儿打得头破血流,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等死的!”
他蹲下身,一把抓住谷刚强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逼近他,一字一顿地低吼,每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我告诉你,谷刚强,谷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弄死你!”
谷刚强被他的气势彻底吓住了,浑身抖得像筛糠,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她……是她先骂我的……”
“骂你?”周藤阳手上的力道加重,疼得谷刚强龇牙咧嘴,“她骂你什么了?骂你不是个男人?骂你是个只会打老婆孩子的废物?骂得不对吗?!”
周藤阳越说越怒,想起谷雨苍白的小脸和地上的血迹,又是一拳砸在谷刚强的肚子上!
“呕……”谷刚强痛得蜷缩起来,像只虾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开始求饶:“别……别打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周藤阳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提起来一点,逼视着他浑浊惊恐的眼睛,“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谷雨的事,我管了。你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再敢骂她一句,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听明白没有?!”
谷刚强忙不迭地点头,像捣蒜一样:“明……明白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周藤阳嫌恶地松开手,像扔垃圾一样把他甩回地上。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狼狈不堪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废物。”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没再看谷刚强一眼,对王浩楠他们使了个眼色,转身走出了这个令人作呕的院子。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周藤阳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暴戾情绪。
手指关节因为刚才的用力而隐隐作痛,但他心里那股憋闷的恶气,总算发泄出去了一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棋牌室的方向,眼神复杂。打一顿,真的能解决问题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让那个懦夫知道,谷雨不是没有人管,不是可以任他欺凌的。
至少,短期内,那个酒鬼应该不敢再轻易动手了。
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卫生所,确认谷雨还好好的。
周藤阳快步走回镇卫生所,推开门,消毒水的气味依旧。他手里提着刚从附近小吃店买的、用塑料袋装着的白粥和几个清淡的包子。走到观察室门口,他放轻了脚步。
病床上,谷雨已经醒了。她半靠着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些,正望着窗外发呆。
点滴瓶里的药水已经滴完,针头拔掉了,手背上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听到门口的动静,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周藤阳看到她醒来,心里松了口气,但目光触及她额角的纱布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胸口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
他走过去,把装着食物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有些僵硬。
“醒了?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谷雨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周藤阳有些心慌。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哭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好多了。谢谢你。”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印着卫生所名称的塑料袋上,里面装着药和缴费单。
她沉默了几秒,抬起眼,看着周藤阳,非常认真地说:“今天……花了多少钱?我……我会还你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客套,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不愿亏欠的坚持。这种坚持,让周藤阳心里更不是滋味。
“不用。”他几乎是立刻打断她,语气有些冲,像是在掩饰什么,“没几个钱。”
谷雨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垂下眼睫,声音更轻了:“要还的。”
周藤阳看着她这副样子,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心疼涌上来。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在病床边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着她,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的、试图显得轻松的语气说:
“还什么还!就当……就当是你给我补课,我交的学费了!”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蹩脚得可笑。补课费?哪用得着这么多?而且,他这“学费”交得也太暴力了点。
谷雨闻言,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丝……周藤阳看不懂的东西。
她没有再坚持说还钱,只是又低下了头,轻声说:“……谢谢。”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周藤阳把装着粥和包子的塑料袋往她面前推了推:“吃点东西。”
谷雨看了看食物,又看了看周藤阳,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我……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周藤阳眉头一拧,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霸道,“医生说了你要补充体力!赶紧的,趁热吃!”
他不由分说地把一次性勺子塞进她手里,又把装粥的塑料碗盖子打开。温热的米香飘散出来。
谷雨看着他强硬的态度,最终还是接过了勺子,小口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喝起了粥。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需要很大的力气。
周藤阳就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细节,想告诉她他刚才去把那个混蛋揍了一顿……但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他怕勾起她不好的回忆,怕看到她哭,更怕自己笨嘴拙舌,说多错多。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握着白色的塑料勺子,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因为吞咽而轻轻滚动的喉头。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柔软情绪,在他胸腔里弥漫开来。
谷雨只喝了小半碗粥,就放下了勺子,摇了摇头,表示实在吃不下去了。
周藤阳也没再勉强,把东西收拾了一下。这时,护士进来看了看情况,说可以办手续回去了,嘱咐要好好休息,按时吃药,过两天再来复查。
周藤阳去办了出院手续,拿着单据和药回来。谷雨已经试着下了床,站在床边,身形有些摇晃。
周藤阳想伸手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最后只是沉声说:“能走吗?我送你回去。”
谷雨点了点头,没看他,自己慢慢往外走。脚步虚浮,但坚持着自己走。
周藤阳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保持着一种既能随时扶住她、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了卫生所,走进了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回谷雨家的路,显得格外漫长。巷子还是那条肮脏破败的巷子,但此刻走进去,周藤阳的心情和早上踹门时已经完全不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守护意味的压抑。
走到那扇被踹坏、只是虚掩着的门口,谷雨停下脚步,看着门上那明显的破损痕迹,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周藤阳心里一紧,上前一步,低声说:“我弄的……早上叫门没人应,我……”
“没事。”谷雨打断他,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一片狼藉,地上那摊暗褐色的血迹格外刺眼。
谷雨的目光扫过那片血迹,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和簸箕,开始慢慢地清扫。
周藤阳站在门口,看着她在满屋狼藉中沉默劳作的单薄背影,那背影倔强得让人心疼。
他想帮忙,却又不知道从何帮起,这种无力感让他更加烦躁。
他最终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点着一根烟,狠狠地吸着,看着烟雾在阳光下扭曲、消散。
他看着谷雨把地上的垃圾扫干净,看着她用抹布一点点擦去那摊血迹,看着她把翻倒的桌椅扶正……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耗尽了力气,但她没有停。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嘈杂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谷雨终于直起腰,轻轻吁了口气。屋里虽然依旧破旧,但至少看起来整齐了一些。
她走到水龙头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守在门口的周藤阳,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今天……真的谢谢你。钱,我会尽快……”
“说了不用!”周藤阳猛地打断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像是要碾碎这个话题。
他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你好好休息,别想这些没用的。”
谷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再坚持。
一阵沉默。
周藤阳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他得回去,爷爷会担心。而且,谷雨也需要休息。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谷雨面前,从裤兜里掏出那几包药,塞到她手里:“药,按时吃。医生说的,别忘了。”他的动作依旧有些粗鲁,但眼神却异常认真。
谷雨接过药,点了点头。
周藤阳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带着点笨拙的郑重:
“明天……我来接你上学。”
谷雨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周藤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些,但很清晰:“明天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屋子,顺手把那张破门尽量带拢。
谷雨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包还带着他体温的药,看着他高大却有些仓促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耳边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
“明天见。”
和昨天一样的话。但今天听来,却有了完全不同的分量。
阳光从破败的窗口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
谷雨缓缓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额角冰凉的纱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某个冰冷坚固的角落,却好像被那三个字,撬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又看了看被打扫干净的地面。
明天……见吗?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那个少年的烟草味。
也许,这个高三,并不会像她想象的那么难熬了。
也许,她真的可以,等到太阳升起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