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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驶向晴天的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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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藤阳几乎是跑着穿过渐渐稀疏的街道。午后的闷热黏在皮肤上,但他心里却像揣了一团火,烧得他口干舌燥,脚步也越来越快。
“或许可以吧”五个字和谷雨那双含泪又带着微弱希冀的眼睛,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把他平日里那副混不吝的盔甲撞得七零八落。
他从来没想过“变好”这个词会跟自己扯上关系。好学生?乖孩子?那都是他嗤之以鼻的存在。
他习惯了用拳头和冷漠在清水镇这个泥潭里打滚,觉得这样才够痛快,才没人敢欺负。
可今天,在水塔上,谷雨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扎进了他心底最隐秘、连自己都几乎遗忘的角落。
那个角落,或许还残留着爷爷早年教他写字念诗时的影子,残留着对“光明”和“温暖”一丝本能的向往。只是被这些年父母的缺失、旁人的白眼和自我的放逐层层覆盖,早已锈迹斑斑。
“太阳……”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算哪门子太阳?他连自己都照亮不了,一身污泥,满手脏污,最多算块又臭又硬的顽石。可当她问出那句话时,他心底竟可耻地涌起一股陌生的冲动——一种想要配得上这个称呼的冲动。
哪怕,只是“或许可以”。
这冲动让他恐慌,更让他烦躁,却像藤蔓一样,一旦生出,就顽强地缠绕上来。
如果他一直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打架、逃课、抽烟、成绩吊车尾,他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边?有什么脸面说“或许可以”做她的太阳?难道要像今天这样,只能在她挨打受骂后,用那种幼稚而无力的方式去敲敲门,说两句不痛不痒的挑衅话?或者,下次她再被欺负,他除了挥拳头,还能用什么方式真正地保护她?
知识。成绩。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这些谷雨视若生命、拼命抓住的东西,他以前觉得又傻又没劲。可现在,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那或许才是真正有力的武器,是能劈开这沉闷现实、通往“晴天”的路。
而不是像他这样,看似嚣张,实则永远被困在这个小镇的阴沟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热血,在他胸腔里翻涌。
他得做点什么。至少,不能比她差太多吧?不然,连“或许”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几乎是小跑起来,朝着爷爷家那个方向。
他得回去,现在,立刻!他得让爷爷教他!那个以前总逼着他学习、却总被他恶语相向的爷爷。
跑到家门口,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出现在眼前。周藤阳猛地停住脚步,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心跳得像要炸开。
他抬手想敲门,动作却迟疑了。上次和爷爷争吵是什么时候?好像就在前几天,因为他夜不归宿,爷爷气得摔了杯子,他则摔门而出。
现在回去,怎么说?直接说“爷爷我要好好学习,你教我”?老头子会不会以为他吃错药了,或者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周藤阳站在门口,像个第一次上门拜访的客人,竟有些近乡情怯般的紧张。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鼓起勇气,用钥匙轻轻打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午后稀薄的光线透过窗户,照在收拾得一丝不苟的旧家具上,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旧书本的味道。
爷爷周伟年正戴着老花镜,坐在窗边的藤椅里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平静地看过来。
看到是周藤阳,爷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回来了?” 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前几天激烈的争吵从未发生。
这种平静反而让周藤阳更加无所适从。
他僵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僵硬得如同石头的话:
“爷爷……那什么……你……你以后……晚上……还能给我……讲讲题吗?”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断断续续。说完,他立刻低下头,不敢看爷爷的眼睛,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他已经做好了被冷嘲热讽、或者被质疑动机的准备。毕竟,他过去的“劣迹”实在太多了。
周伟年拿着报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放下报纸,取下老花镜,仔细地打量着站在门口、浑身不自在的孙子。
少年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脸上是罕见的、毫不作伪的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周藤阳觉得这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爷爷周伟年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提起过去的任何不愉快,只是像回答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那样,说道:“书和桌子都在你房间,没动过。晚上我有时间。”
没有惊喜,没有追问,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沉静的接纳。
周藤阳猛地抬起头,撞上爷爷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了以往的失望和严厉,而是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平静,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的挣扎和那点刚刚破土而出的、笨拙的决心。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周藤阳的眼眶,他赶紧又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穿过客厅,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周藤阳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
就这么……成了?没有预想中的狂风暴雨,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盘问。爷爷的反应,平静得让他想哭。
他走到书桌前。那张自从上高中后就几乎沦为杂物堆的旧书桌,此刻被擦得干干净净。
以前被他扔得到处都是的课本,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角,最上面一本,是崭新的数学必修二。
周藤阳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的封面。上面没有一点灰尘。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些笨拙。翻开书,里面是陌生的公式和图形,像天书一样。要是以前,他看不了三秒就会烦躁地扔到一边。
但今天,他强迫自己盯着那些符号,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谷雨坐在水塔上、低头认真看书时安静的侧脸,是她说“我想离开这”时眼中的光,是她问“你是我的太阳吗”时那份孤注一掷的期待。
“操……”他低骂一声,揉了揉头发,却重新聚焦在书本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行公式,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自己下战书,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承诺宣誓:
“妈的……总不能……一直烂下去吧。”
但在这个杂乱却刚刚被细心擦拭过的房间里,一盏灯,被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亮了。
而窗外,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声敲打着窗棂,像是在为谁叹息。
周藤阳的目光从陌生的数学公式上抬起,不经意间落在了书桌角落的一个旧相框上。
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照片上的爷爷周伟年还没有这么多白发,穿着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站在清水镇第三中学的校门口,笑容温和,眼神里有着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清亮和笃定。他的一只手,紧紧牵着当时还是个豆丁、虎头虎脑的自己。
爷爷一辈子都在这所镇中学教书,从青丝到白发,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他教过的学生,有的考上了大学,去了大城市,有的做了生意,离开了小镇。可爷爷自己,却像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根系早已深深扎进了这片贫瘠的土地,再也挪不动了。
周藤阳的指尖抚过相框玻璃上薄薄的灰尘。
他想起爷爷偶尔酒后,会摩挲着那些泛黄的毕业照,眼神浑浊地念叨几句谁谁谁现在在哪里有了出息,语气里有骄傲,但更深处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
这个家,太安静了,除了自己回来制造出的争吵和摔门声,大部分时间,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爷爷翻动书页的沙沙响。
以前,他觉得爷爷古板、固执、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地方,没出息。
他叛逆、打架,某种程度上也是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证明自己跟这个“没出息”的地方、跟爷爷规划的那种“安稳”人生不一样。
可现在,看着照片上爷爷曾经清亮的眼睛,再想到水塔上谷雨那句“我想离开这”,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中了他——
他不能只顾着自己离开。他不能把爷爷一个人丢在这里,丢在这个日渐破败、充满了他失败回忆和晚年寂寥的小镇。
爷爷一辈子都在这里,把最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这所学校和那些学生,包括自己这个最不争气的孙子。
难道他的晚年,就要在这空荡荡的旧房子里,日复一日地对着挂钟和报纸,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变好的孙子偶尔施舍般的归来?
一股酸楚猛地冲上鼻梁。周藤阳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他要好起来。不仅仅是为了谷雨那句“或许可以”,不仅仅是为了那点刚刚萌生的、想要配得上“太阳”之称的可怜自尊。
他更要带爷爷一起走。
离开这个空气里都飘着霉味和绝望的清水镇,去一个有阳光、有希望的地方。
让爷爷住进干净明亮的房子,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不用再因为他这个孙子而抬不起头,可以真正地安享晚年。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瞬间压过了之前所有模糊的冲动,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它赋予了他想要“变好”这件事一种沉甸甸的、不容退缩的分量。
他重新低下头,看向桌上那本天书般的数学书,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之前的烦躁和茫然被一种近乎凶狠的决心取代。看不懂?那就硬看!学不会?那就往死里学!为了爷爷,也为了那个或许能一起看到的“晴天”,他必须从这片烂泥里爬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犹豫和怯懦都压下去,然后抓起一支笔,用力到指节发白,开始在草稿纸上歪歪扭扭地抄写第一个公式。
字迹依旧潦草不堪,带着他特有的野气,但每一笔,都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
但在这个亮着灯的小房间里,少年挺直了原本总是微驼的背脊,第一次真正向着那曾经不屑一顾的、由知识和汗水铺就的道路,发起了笨拙却义无反顾的冲锋。
他知道这条路会很难,非常难。他落下的太多,习惯的顽劣不是一朝一夕能改掉的。但这一次,他心里有了一盏灯,灯下,映照着一老一少两个他必须守护的身影。
为了带爷爷离开这苦水,他得先把自己,变成能劈风斩浪的船。
接下来的几天,周藤阳像是换了个人。
他不再昼伏夜出,也不再一头扎进网吧或台球室。那张落满灰尘的书桌成了他的主战场,上面堆满了从箱底翻出来的、从初一到高二的课本。
他学得毫无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遇到看不懂的公式和定理,抓耳挠腮,烦躁得想掀桌子是常态。
但这一次,他没有摔门而去。他会拿着书,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凑到正在看报或者听收音机的爷爷身边。
“爷爷,这个……什么意思?”他指着书上某个概念,语气尽量装得随意,但眼神里的急切和茫然却藏不住。
周伟年放下手里的东西,接过书,戴上老花镜,看得仔细。他没有立刻讲解,而是会先问:“这里前面的内容,你看懂了没有?”
周藤阳往往卡壳,支支吾吾。爷爷便不再追问,只是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用粉笔在旧茶几上划拉,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他教了一辈子书,最懂得如何搭建知识的阶梯。
周藤阳听得半懂不懂时,会习惯性地“啧”一声,挠挠头,脸上露出那种混不吝的、有点耍赖的笑容:“哎哟,这么麻烦?有没有简单点的法子?”
这要放在以前,爷爷早就板起脸训斥他态度不端了。但现在,周伟年只是看他一眼,并不动怒,依旧耐心地换种方式再讲一遍,直到他眼睛里那点混沌的光渐渐亮起来。
偶尔,周藤阳也会显露出一点被埋没已久的聪慧。
比如爷爷讲到某个几何图形的辅助线,他盯着图形看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从这儿连一根线过去,是不是就行了?” 思路刁钻,却往往切中要害。
每到这种时候,周伟年平静无波的脸上,会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但他从不夸奖,只是点点头,说:“嗯,可以,你再算算看。”
周藤阳其实底子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差。小学和初中低年级时,他也曾是个机灵的孩子,只是后来家庭破裂、无人管束,才像脱缰的野马,一路滑向了“学渣”的深渊。
如今被爷爷从最基础的地方一点点往回捞,那些沉睡的记忆和逻辑能力,似乎有慢慢苏醒的迹象。
这天晚上,爷孙俩又为一道函数题耗了一个多小时。
当周藤阳终于靠自己磕磕绊绊地把正确答案推导出来时,他兴奋地一拍桌子:“靠!原来是这样!”
喊完才意识到失态,他偷偷瞄了爷爷一眼。
周伟年正低头喝茶,仿佛没听见他那句粗口,只是淡淡地说:“懂了就好。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周藤阳“哦”了一声,收拾好书桌,却没有立刻去洗漱。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爷爷略显佝偻的背影在厨房里清洗茶杯,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他一定要带爷爷离开这里。
同时,另一个更迫切的念头也清晰起来——光靠爷爷这样零散地教,进度太慢了。而且,爷爷年纪大了,精力有限,他不能总这么耗着老人家。
他想到了谷雨。
那个永远埋首在书本里、成绩永远排在年级前列的学霸。如果是她……她一定有更系统、更高效的学习方法。而且,和她一起学习……这个想法让他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有点期待,又有点说不清的紧张。
暑假已经放了快两周,他这几天还没“偶遇”过她。不知道她这几天怎么样了?那个酒鬼爹有没有再找她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爷爷身边,装作不经意地问:“爷爷,咱家……还有多的绿豆吗?天热,煮点绿豆汤喝。”
周伟年有些意外地看了孙子一眼,似乎没料到他还会关心这个,指了指橱柜:“还有点,在下面那个罐子里。”
周藤阳应了一声,心里却盘算着:明天,就明天上午,煮点绿豆汤,用保温桶装好……然后,去她家巷子口“偶遇”。就说……天太热,顺便给她带点解暑的。然后,再假装随口问问,能不能……请教她几个题目。
这个借口有点蹩脚,但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了。他甚至有点害怕,怕她会拒绝,怕她嫌他笨,怕她那种好学生看学渣的、带着距离感的眼神。
“管他呢!”周藤阳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大不了就被笑话一顿!”
这一夜,周藤阳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数学公式和谷雨低头看书的侧脸,交替出现。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真的翻出绿豆,照着爷爷以前的做法,笨手笨脚地煮了一锅半生不熟的绿豆汤,然后找出一个洗刷干净的旧保温桶,小心翼翼地把汤倒进去,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上午九点多,太阳已经有些毒辣。周藤阳提着那个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保温桶,再次晃荡到了那条熟悉的、通往谷雨家的肮脏巷子口。他靠在墙上,假装等人,眼神却不住地往巷子深处瞟。
心跳,比第一次打架时跳得还快。
周藤阳靠在巷口那面斑驳的、贴满各种“疏通管道”和“专治性病”小广告的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保温桶提手上的锈迹。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他额角冒汗,手心也湿漉漉的。他觉得自己像个准备干坏事的蠢贼,而不是去给人送碗绿豆汤、顺便“请教”问题。
他在心里把准备好的说辞翻来覆去地排练:
“喂,谷雨,这么巧?我爷爷非让我给你送点绿豆汤,天太热了。”——不行,太假,爷爷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我……我路过,顺便……这个给你。”——太含糊,像个结巴。
“那个……我有几道题不会,你能不能……”——直接了点,但好像最实在。
就在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几乎要打退堂鼓的时候,巷子深处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开了。
谷雨走了出来。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黄色的薄长袖衣服,怀里抱着几本书,看样子是打算去图书馆。
她低着头,脚步匆匆,像往常一样,试图将自己缩到最小,避开所有不必要的注意。
周藤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从墙边闪了出来,挡在了巷口唯一通向外面的小路上。
谷雨差点撞到他身上,吓得猛地后退一步,惊慌地抬起头。当她看清是周藤阳时,眼中的惊恐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意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微光,但更多的,还是习惯性的戒备和疏离。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他手里那个格格不入的旧保温桶。
“你……”谷雨的声音很轻,带着迟疑。
周藤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准备好的所有说辞瞬间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有些粗鲁地把保温桶往她面前一递,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种掩饰紧张的别扭:
“给。绿豆汤。我爷爷煮多了。”
这话漏洞百出。周爷爷一个老人家,怎么会煮多绿豆汤还指名道姓让他送给一个几乎不认识的女孩?
谷雨愣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保温桶,没有接。
她的眼神里掠过一丝茫然,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谢谢……但是,不用了。” 她不想欠他人情,尤其是不想接受这种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的好意。
周藤阳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有点挂不住。他预想过被拒绝,但没想到这么干脆。一股熟悉的、属于“校霸周藤阳”的烦躁感涌了上来,让他想直接把保温桶塞她怀里或者干脆扔掉。
但一想到水塔上她流泪的样子,想到自己发狠要“变好”的决心,他又强行把这股火气压了下去。
他收回手,有点讪讪地,但依旧梗着脖子,换了个更直接、也更符合他风格的说法,虽然听起来依旧别扭:
“那个……其实,是我想问你几道题。” 他指了指她怀里的书,又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像是等价交换,“这个……当学费。”
问……题?谷雨彻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周藤阳?五班那个有名的“校霸”?问她这个一班的“书呆子”问题?这比给她送绿豆汤更让她难以置信。
她甚至下意识地怀疑,这是不是一种新的、更隐晦的捉弄。
看着她脸上明显的不信和警惕,周藤阳心里一阵憋闷,还有点说不清的委屈。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破罐子破摔地说:“妈的,就知道你不信。老子……我真有几道数学题搞不懂,我爷爷讲的我没太明白……你成绩好,我就想问问。”
他的语气冲,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坦诚,反而奇异地消解了谷雨的一部分疑虑。
她仔细看着周藤阳——他脸上确实没有平时那种戏谑或挑衅,只有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焦躁,甚至……还有一丝笨拙的恳求,藏在他桀骜不驯的表情下面。
她想起那天在水塔上,他说的“或许可以吧”,想起他塞过来的伞,想起诊所里他用力揉开淤青的手。这个人和他做的事情,总是充满矛盾,让人看不懂。
见她沉默,周藤阳以为她还是不愿意,心里那点刚燃起的火苗眼看就要熄灭。
他泄气地垂下拿着保温桶的手,嘟囔道:“算了,不行就……”
“可以。”
一个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打断了他。
周藤阳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谷雨微微侧过脸,避开他过于直白的目光,耳根有些泛红,低声重复了一遍:“可以……我可以看看是什么题。”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瞬间冲垮了周藤阳心里的憋闷。
他差点没控制住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赶紧低下头,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把保温桶再次递过去,这次语气自然了很多:“喏,这个你先拿着,解暑。我们……找个地方?”
谷雨这次没有拒绝,迟疑了一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他手心温度的保温桶。桶身微热,沉甸甸的。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这次没有去西山那么远,而是去了镇子边缘河堤旁的一片小树林。这里有几块光滑的大石头,树荫浓密,还算凉快,平时也有些学生来这里早读或散步。
他们选了一块靠河、相对隐蔽的大石头坐下。周藤阳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是他昨晚绞尽脑汁也没搞明白的几道函数题,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谷雨接过纸,仔细看了起来。她的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很安静,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偶尔微微蹙眉,是在思考。
周藤阳坐在旁边,有点手足无措。他不敢靠太近,怕身上的烟味熏到她,又不敢离太远,怕听不清她讲话。
只能僵着身子,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看河里浑浊的流水,一会儿偷偷瞟一眼谷雨认真的侧脸。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像是肥皂的干净味道,和他周围的汗味、烟味截然不同。
“这里,”谷雨终于开口,用指尖指着纸上的一处,“你公式记错了。应该是先判断定义域,而不是直接代入……”
她的声音平和,条理清晰,没有好学生常有的那种优越感,只是就题论题。她讲得很细,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梳理,和周爷爷教他的方式有点像,但更简洁,更适合应试。
周藤阳收敛心神,努力跟上她的思路。一开始还很吃力,但谷雨很有耐心,看他眼神迷茫就会换个方式再讲一遍,偶尔还会在草稿纸上画个简单的示意图。
不知不觉,半个小时过去了。那几道让周藤阳头大的题目,在谷雨的讲解下,竟然渐渐清晰起来。
当他终于靠自己独立解出最后一道题时,那种豁然开朗的成就感,比他打赢十场架还要痛快。
“我靠!原来是这样!”他兴奋地一拍大腿,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又说脏话了,有点尴尬地看了谷雨一眼。
谷雨似乎并没在意,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快消失,但像一缕微风,轻轻拂过了周藤阳的心尖。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总是愁眉不展、低着头的女孩,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很好看。
“你……你很会讲题。”周藤阳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夸奖,耳朵有点热。
谷雨低下头,轻声说:“你也很聪明,一点就通。”
这话让周藤阳心里像喝了蜜一样,虽然他知道这多半是客气话。
他挠挠头,看着旁边还没动过的保温桶,说:“绿豆汤,你喝点吧,不然要馊了。”
谷雨这才想起手里的保温桶。她打开盖子,里面绿豆煮得开了花,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一股清甜的豆香飘了出来。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冰凉甜润的汤汁滑过喉咙,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周藤阳看着她喝汤的样子,心里有种奇怪的满足感。他忽然觉得,这样安静地坐着,听她讲题,看她喝汤,比在网吧打游戏、在台球室吹牛要……舒服得多。
“那个……”周藤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以后……我要是还有不会的,还能……问你吗?”
谷雨捧着保温桶的手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树林里很安静,只有知了的鸣叫和河水流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但周藤阳听得清清楚楚。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周藤阳看着身旁安静喝汤的少女,又看了看远处那片灰扑扑的、他立志要离开的小镇,第一次觉得,这个漫长而沉闷的暑假,或许……不会那么难熬了。
那个闷热而漫长的暑假,因为有了一个秘密的约定,对周藤阳来说,第一次有了可以丈量的、充满焦灼与期待的长度。
他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生活突然有了一个坚硬的核心——学习。
那张旧书桌成了他挥汗如雨的战场,从初一的数学开始,一点点往回啃。过程极其痛苦,那些陌生的符号和拗口的概念像一团乱麻,常常让他烦躁得想把书本撕碎。
但每当这时,他就会想起谷雨讲解题目时平静的侧脸,想起爷爷沉默却专注的目光,想起自己心里那个“带爷爷离开”的沉重誓言。
这股劲儿撑着他,让他一次次把摔出去的书又捡回来。
每隔两三天,当积攒的疑问多到快要溢出来时,他就会找个借口溜出门。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地点通常是河堤边的那片小树林,或者更隐蔽些的、已经放假的学校后操场看台角落。
他总会带上点东西——有时是爷爷煮的凉茶,有时是街上买的、用干净手帕包着的几块西瓜,有时甚至是他自己偷偷尝试做的、卖相惨不忍睹的鸡蛋饼。借口依旧是那么蹩脚:“我爷爷让带的”、“买多了”、“顺手做的,难吃就别吃”。
谷雨从一开始的拘谨和推拒,到后来渐渐习惯。她依旧话不多,但讲解题目时越来越耐心细致。
她似乎有一种天生的教学天赋,总能精准地找到周藤阳知识链条上断裂的那一环,然后用最简洁易懂的方式帮他接上。
她还会把自己整理得条理清晰的笔记借给他看,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重点和易错点。
周藤阳学得很拼命。他底子差,但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和一旦开窍后展现出的、被埋没已久的领悟力,让谷雨也暗暗惊讶。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听不懂就烦躁地“啧”声,而是会紧锁着眉头,一遍遍追问,直到彻底弄懂为止。汗水常常浸湿他的T恤后背,在夏日的热风里散发出一股属于少年的、混合着皂角清冽和淡淡烟草味的蓬勃气息。
两人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谷雨轻柔的讲解声。但一种奇异的默契,就在这沉默的学习中悄然滋生。
周藤阳偶尔会走神,看着谷雨被汗水濡湿的鬓角,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心里会涌起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让他想要做点什么,却又笨拙得不知如何表达。
有一次,他注意到谷雨用来记笔记的圆珠笔快没水了,写出来的字迹断断续续。第二天,他就跑去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文具店,买了一盒当时对学生来说还算奢侈的、有多种颜色、出水流畅的按动中性笔,塞给谷雨时,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口气:“喏,顺手买的,我用不惯这花里胡哨的。”
谷雨看着那盒崭新的笔,愣了一下,轻轻说了声“谢谢”,耳根微微泛红,没有拒绝。
还有一次,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困住了正在看台角落学习的两人。周藤阳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套撑在两人头顶,一路冒着雨把她送到离家不远的一个屋檐下。他自己则淋得像只落汤鸡,却浑不在意,只催促她快回去,别着凉。谷雨看着他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的狼狈样子,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雨幕里。那天晚上,周藤阳罕见地发了烧,却觉得心里是滚烫的。
当然,冲突和尴尬也在所难免。
有一次,王浩楠带着几个狐朋狗友在台球室门口撞见周藤阳抱着一摞书匆匆走过,立刻围上来起哄:
“阳哥!嘛呢?真从良了?抱这么多书装知识分子啊?”
“哟,这书皮挺新啊,是不是一班那个小妞儿的?阳哥你可以啊,泡妞都泡出文化味儿了!”
周藤阳当时就黑了脸,一把揪住那个说话最难听的黄毛的衣领,眼神狠得像要杀人:“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再敢胡说八道,老子废了你!”
那慑人的气势瞬间镇住了所有人。王浩楠赶紧打圆场:“哎哎,阳哥别生气,兄弟们开玩笑的……”周藤阳狠狠甩开黄毛,丢下一句“以后我的事,少他妈打听”,抱着书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以后,关于他和一班“学霸”的风言风语虽然没完全消失,但至少没人敢当面调侃他了。
还有一次,是在小树林。周藤阳绞尽脑汁解一道几何证明题,怎么都找不到辅助线,急得满头大汗。谷雨看他实在痛苦,便拿起笔,想在他草稿纸上画一下提示。她的手刚伸过去,周藤阳正烦躁地一挥手,不小心打在了她的手腕上。
“啪”的一声轻响,两人都愣住了。
谷雨的手很瘦,手腕纤细,周藤阳甚至能感觉到她腕骨的硬度。他碰到的地方,正是她旧伤未愈、肤色还有些异样的地方。谷雨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低下头,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周藤阳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又疼又悔。“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慌忙道歉,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谷雨只是摇了摇头,没说话,但接下来的讲解,声音明显低了很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天下午的学习,在一种沉闷的尴尬中提前结束。
周藤阳看着谷雨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恨自己的粗手粗脚,更恨那个在她身上留下这些伤痕的、该死的酒鬼。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谷雨那份看似平静的坚强下,藏着多么深重的不安和脆弱。他想要保护她,却连最基本的细心都做不到。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之后几天,他变得格外小心翼翼,说话不敢太大声,动作不敢太毛躁,连递东西给她时,都会刻意放轻动作。
这种笨拙的体贴,谷雨都默默感受到了。她没有说什么,但眼神里的戒备,似乎又融化了一点点。
暑假就在这样的磕磕绊绊、汗水、沉默和一点点悄然滋长的暖意中,飞快地流逝。
周藤阳的课本从崭新变得卷边,草稿纸用掉厚厚一沓。他不敢说脱胎换骨,但至少,不再是那个看到课本就头疼的纯文盲了。
偶尔,他还能在爷爷给他出的简单测试中,拿到及格的分数。每当这时,周伟年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藤阳能感觉到,晚饭时爷爷给他夹菜的次数,好像多了一点点。
而谷雨,在这个夏天,似乎也因为有了一个可以短暂交谈、甚至偶尔可以依赖的“同伴”,眉宇间那化不开的阴郁,被夏日的阳光晒褪了些许颜色。
虽然回到家,依旧要面对父亲的酗酒和随时可能爆发的暴力,但至少,在走出家门的那几个小时里,她可以暂时呼吸到不一样的空气。
临近开学的前一天傍晚,两人又一次在河堤边见面。这次没有讲题,只是并肩坐着,看着夕阳把浑浊的河水染成一片暖橙色。
“明天就开学了。”谷雨轻声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暑假的“安全期”结束了,意味着她又将回到那个充满压力和复杂人际环境的学校。
“嗯。”周藤阳应了一声,捡起一颗石子,用力扔进河里,激起一圈涟漪。“开学……也挺好。”他其实想说的是,在学校里,他或许能离她更近一点,不用再这样偷偷摸摸地找地方。但他没好意思说出口。
沉默了一会儿,周藤阳忽然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谷雨,问:“喂,谷雨,你……想考哪个大学?”
谷雨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一下,望着远处沉落的夕阳,眼神有些飘远,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出一个遥远的、对于清水镇学生来说几乎是传说中的大学名字——北京大学。
周藤阳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名字。那地方,离清水镇有千里之遥,是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很远啊。”他嘟囔了一句。
“嗯,很远。”谷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周藤阳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片被夕阳燃烧的天空,心里第一次对“未来”这个模糊的概念,有了一个具体而遥远的目标——那个有她在的、很远的地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
“走吧,该回去了。”谷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周藤阳也站起来,两人依旧是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默默往回走。
走到那个熟悉的巷子口,谷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周藤阳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低声道:“再见。”
“嗯。明天见。”周藤阳点点头,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巷子深处。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晚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几颗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这个夏天,就要结束了。但有些东西,好像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难。但他心里那盏灯,因为两个人的重量,而燃烧得更加坚定了。
他转身,朝着爷爷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要沉稳得多。
谷雨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木门时,心里还残留着河堤边夕阳的余温,以及周藤阳那句“明天见”带来的、微弱的暖意。
这暖意像一层薄薄的铠甲,让她在面对即将到来的阴霾时,有了一丝可怜的勇气。
但屋内的景象,瞬间将这层铠甲击得粉碎。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白酒味混合着食物馊掉的酸臭,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
客厅里比往常更加狼藉,花生壳、烟头、空酒瓶滚了一地,中午她出门前勉强收拾出的那点整洁早已荡然无存。
谷刚强瘫在唯一那张破沙发上,脸色潮红,眼神浑浊,脚边倒着一个见底的白酒瓶。
听到开门声,谷刚强缓缓转过头,通红的眼睛像两盏探照灯,死死锁定在谷雨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被酒精浸泡后的麻木和一种随时可能爆发的、无名的邪火。
“死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他粗声粗气地吼道,声音因酒精而含混,却带着十足的戾气,“老子饿得前胸贴后背,连口热乎饭都没有!你个赔钱货,是不是又出去野了?!”谷雨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那点可怜的暖意被冰冷的恐惧取代。
她低着头,习惯性地想缩成一团,小声嗫嚅:“我……我去看书了……”
“看书?”谷刚强怪笑一声,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身体因为醉意而左右摇摆,“看什么书?啊?就你这德行,还能看出个状元来?别他妈给老子丢人现眼了!”
他几步逼近,浓重的酒气几乎喷到谷雨脸上,“说!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小混混了?!老子警告过你,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跟你那个不要脸的妈一个德行!就知道勾搭野男人!”
“妈”这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谷雨最敏感的神经上。
她猛地抬起头,一直压抑的屈辱和愤怒冲破了恐惧的堤坝,声音虽然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尖锐:“你闭嘴!不准你这么说我妈!”谷刚强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弄得一愣,随即是滔天的怒火。
他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清脆的耳光声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响。谷雨被打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踉跄着撞在身后的墙上,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你敢跟老子顶嘴?!”谷刚强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横飞,污言秽语如同毒液般喷射而出,“我说错了吗?啊?你妈就是个贱货!没用的东西!要不是她跟人跑了,老子能变成这样?这个家能变成这样?都是你们这两个丧门星害的!你们娘俩都该死!”一连串恶毒的诅咒,像冰锥一样刺穿谷雨的耳膜,刺进她的心里。
她可以忍受打骂,可以忍受饥饿和寒冷,但她绝不能忍受任何人这样侮辱她的母亲,那个温柔善良、直到生命尽头还在维护这个男人的女人!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支撑着她,让她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她捂着脸,眼睛因为愤怒和泪水而通红,死死地盯着谷刚强,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你凭什么说我妈?!是你!是你杀了我妈!”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谷刚强醉意昏沉的脑子里。
他猛地僵住,脸上的横肉抽搐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疯狂的暴怒覆盖:“你……你放屁!小贱人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谷雨像是要把积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和恨意全部倾泻出来,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是你!是你天天喝酒!天天打她骂她!是你把她逼死的!她明明那么喜欢你!她到死……她到死都在等着你变好!等着你变回以前的样子!”
她想起母亲躺在床上的那个夜晚,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却还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阿雨……别怪你爸爸……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是妈妈没用……” 那一刻,母亲眼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悲伤和一丝残存的、可悲的期待。
“你闭嘴!闭嘴!”谷刚强像一头被戳到痛处的野兽,狂躁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打断女儿的话,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用酒精麻痹的记忆碎片,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你就该替我妈去死!”谷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心底最恶毒、也最绝望的诅咒。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谷刚强仅存的理智。
他暴喝一声,猛地冲上前,不是用巴掌,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谷雨一把!“滚!你给我去死!”谷雨瘦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巨大的力道,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后腰重重撞在身后一张硬木方桌的尖角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后脑勺又磕在了坚硬的桌沿上!“咚!”剧痛瞬间从后脑和腰部炸开,眼前一片发黑,天旋地转。
她软软地滑倒在地,蜷缩起来,一时间连呼吸都停滞了,只有尖锐的疼痛在四肢百骸蔓延。
世界安静了几秒钟。
谷刚强喘着粗气,站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儿,看着她后脑勺迅速肿起一个包,看着地板上可能沾染的血迹(或许是鼻血,或许是磕破的头皮渗出的),他浑浊的眼睛里,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恐慌。
他杀人了?
像无数次面对现实的重压、面对自己造成的烂摊子时一样,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上前查看,不是呼叫救护,而是——逃。
对,逃离这里!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家,逃离地上那个可能已经没了声息的“麻烦”!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眼神惊恐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客厅,扫过地上蜷缩的身影,然后像见了鬼一样,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家门,连门都忘了关。
脚步声仓皇地消失在巷子深处,像是后面有厉鬼追赶。
冰冷的穿堂风吹了进来,带着夜间的凉意。谷雨躺在地上,缓了很久,才慢慢恢复了意识。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恶心感阵阵上涌,腰部和背部也传来尖锐的痛楚。
她尝试动了一下,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巨大的绝望和悲伤。
这就是她的父亲。一个在推倒女儿、可能造成严重伤害后,第一反应是逃跑的懦夫。
她为什么还要活着?活在这样一个人的阴影下?活在这个没有一丝希望的地狱里?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解脱了。像妈妈一样。
这个念头像诱人的毒蛇,缠绕上她疲惫不堪的心。
但是……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微弱却顽强地在她心底响起。
“……明天见。”周藤阳说这话时,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个在水塔上对她说“或许可以”的人,那个笨拙地给她讲题、给她送绿豆汤的人,那个在她狼狈时伸出过手的人……她不能就这样死了。
她要是死了,他明天去见谁?还有妈妈……那个雨夜,妈妈冰凉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句地叮嘱:
“阿雨……一定要……好好学习……离开这里……”
“替妈妈……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好好……活着……”
那时候她还不完全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妈妈要“睡”一个很长很长的觉,再也不会醒来抱她,对她温柔地笑了。但她记住了妈妈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了骨头上。
替妈妈好好活着。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要不是妈妈临终的这些话,要不是心里还残存着这点念想,她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早就跟着妈妈一起走了。
我不能死。
谷雨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后脑的肿块在提醒她刚才的凶险,但也像是在提醒她生命的脆弱和可贵。
我要活着。我要离开这里。我要替妈妈,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这个信念,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簇火苗,虽然微弱,却顽强地对抗着四周无边的寒意。
她不能像父亲一样选择逃避。她必须面对,必须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
谷雨咬着牙,忍着浑身的剧痛和恶心,用手臂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坐了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处,让她冷汗直流。她靠在桌腿旁,喘着气,看着敞开的大门外漆黑的夜色,看着这个一片狼藉、令人作呕的“家”。
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定。
她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和可能存在的血迹。
谷刚强,你等着。
我会离开这里。我会活得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我会带着妈妈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