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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天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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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在极致的寒冷与黑暗中,艰难地撕开了一道缝隙。
谷雨几乎一夜未眠,身体的每一处伤痛都在叫嚣,提醒她昨夜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阁楼里没有暖气,寒气像细针一样从地板缝隙、破旧的窗框钻进来,浸透她单薄的被褥和僵硬的四肢。但比寒冷更刺骨的,是心口那片被绝望和屈辱冻结的冰原。
天快亮时,她才在极度的疲惫和寒冷中昏昏沉沉地睡去,但没过多久,生物钟又将她从浅眠中拽醒。窗外依旧是铅灰色的,下起了冰冷的雨夹雪,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而压抑的声响。
她挣扎着坐起身,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背上、腰腹的淤伤,疼得她倒吸冷气。她挪到那个破旧的脸盆架前,用隔夜的冷水浸湿了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脸颊。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左边的脸颊还带着清晰的指痕,嘴角破裂,微微渗血。她用湿冷的毛巾敷在脸上,刺骨的冰凉暂时麻痹了火辣辣的痛感,却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不能让他看出来。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所有的行动。她翻出衣柜里那件领子最高、颜色最深的旧毛衣穿上,勉强遮住了脖颈上可能存在的痕迹。
动作间,腰侧被踹到的地方传来尖锐的刺痛,让她几乎直不起腰,她死死咬住牙,扶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
她仔细检查了露在外面的手腕,幸好,昨天的扭打主要集中在上半身和腰腹,手臂上只有一些轻微的抓痕,可以用袖子遮住。她将头发仔细地梳理好,让刘海更自然地垂下来,试图遮住额角和脸颊的红肿。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努力维持平静,但眼底却藏着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和惊惶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她必须看起来“正常”。
下楼时,她尽量放轻脚步,像一只警惕的猫。父亲谷刚强还瘫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发出震天的鼾声,满屋酒气熏天。
地上还残留着昨晚的狼藉。谷雨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迅速打开门,闪身出去,再将门轻轻带上。
冰冷的雨夹雪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脸颊,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她拉高了毛衣的领子,低着头,快步走向巷口。
周藤阳果然等在那里。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靠在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嘴里呵出白气。
今天他穿了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灰色连帽卫衣,整个人在灰蒙蒙的雨雪中,像一棵沉默而挺拔的树。
看到谷雨出来,他站直了身体,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她。当看到她比平时更加苍白,甚至有些憔悴的脸色,以及那双明显睡眠不足、带着血丝的眼睛时,他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你怎么了?”他开口,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语气是他一贯的直接,甚至有点冲,“脸色这么差?没睡好?”他往前走了两步,伞倾向她,自己半个肩膀露在了雨雪中。
谷雨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扯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浅浅的弧度:“没……没事,就是有点冷,没睡踏实。”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藤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锐利地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破绽。“真没事?”他显然不信,“是不是又……”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不是她那个混蛋父亲又找麻烦了。
“真的没事!”谷雨急忙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急切,“就是……就是快开学了,有点……有点焦虑。”她找了一个蹩脚却合理的借口,下意识地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湿了的鞋尖。
周藤阳盯着她低垂的脑袋看了几秒,沉默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她在隐瞒什么,但她不愿意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逼问。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把手里一直捂着的、用塑料袋包好的东西塞到她手里——是两个热乎乎的茶叶蛋。
“拿着,暖暖手。”他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带着点不耐烦,“赶紧走,冷死了。”
掌心里传来的滚烫温度,让谷雨冰凉的指尖瞬间回暖,却也让她的鼻子猛地一酸。她赶紧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小声说:“谢谢。”
两人并肩走入雨雪中。周藤阳依旧把伞的大半都倾向她,自己的左肩很快湿了一片。他走路很快,但步伐明显放慢,迁就着谷雨。
谷雨小口吃着茶叶蛋,温热的口感暂时驱散了身体的寒意,也勉强压下了喉咙里的哽咽。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谷雨是心虚和疲惫,不敢多说话,生怕露出马脚。周藤阳则是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担忧,他感觉谷雨今天很不对劲,但她那副拒绝交流的样子,让他无从下手。
走到他们常去早读的那个废弃报刊亭屋檐下,周藤阳收起伞,靠在墙上,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书,却没什么心思看。他时不时瞥一眼旁边的谷雨。
谷雨拿出书本,假装认真地看起来,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字母在她眼前晃动,根本进不了脑子。
身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尤其是腰侧,让她坐立难安,只能微微侧着身子,借用手肘支撑着身体的重量。这个细微的、不自然的姿势,没有逃过周藤阳的眼睛。
“你老歪着身子干嘛?腰疼?”周藤阳突然问道,目光如炬。
谷雨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周藤阳那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让她无所遁形。她下意识地把身体缩得更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否认,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没……没事!就是坐姿有点不舒服……”
她慌乱地低下头,想用翻书的动作掩饰过去,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有些发抖。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她伸手想去拿放在周藤阳身侧的那本厚重的英语词典。
“我拿一下词典……”她说着,侧过身,伸长手臂。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词典的瞬间,因为动作牵扯,原本被宽松毛衣袖口勉强遮住的一小截手腕露了出来。就在那苍白纤细的手腕上方,靠近小臂的地方,几道清晰刺目的紫红色淤痕,赫然暴露在冰冷潮湿的空气里!
那淤青的颜色还很新,在谷雨过分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藤阳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死死地钉在了那几道淤痕上。他脸上的不耐烦和疑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凝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几度。
谷雨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想缩回手,用袖子盖住。
但已经晚了。
周藤阳的动作快得惊人!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谷雨想要缩回去的手腕!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甚至因为突如其来的怒火而有些失控,捏得谷雨腕骨生疼。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平时的冲和不耐烦,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他死死盯着那淤青,眼神阴沉得可怕,仿佛要喷出火来。
谷雨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用力想挣脱,但周藤阳的手像烙铁一样纹丝不动。“放开我!没事……是我不小心撞的……”她语无伦次地辩解,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慌。
“撞的?”周藤阳猛地抬起头,目光从淤青移到谷雨惨白惊慌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桀骜或烦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但在这怒火深处,却有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心疼和……暴戾!他不是傻子!这淤青的形状、位置,根本不像撞伤!这分明是……被人用手狠狠掐住、甚至是用什么条状物抽打留下的痕迹!
联想她今天异常的憔悴,躲闪的眼神,不自然的坐姿……一切都有了答案!
那个王八蛋!谷刚强!他又动手了!就在昨晚!在他周藤阳看不见的地方,又一次对这个瘦弱得风一吹就能倒的女孩下了毒手!
一股嗜血的冲动猛地冲上头顶,周藤阳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额角青筋暴起。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他想起上次在棋牌室后院,他应该下手更重一点!应该直接废了那个杂碎!
“周藤阳……你弄疼我了……”谷雨被他眼中骇人的戾气吓坏了,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和心底巨大的恐惧让她终于忍不住,眼泪涌了上来,低声哀求。
周藤阳猛地回过神,看到谷雨痛得蹙紧的眉头和蓄满泪水的眼睛,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他像触电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谷雨白皙的手腕上,赫然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色指印,与他刚才看到的淤青重叠在一起,触目惊心。
周藤阳看着那红痕,又看看谷雨惊恐含泪的脸,胸腔里那股毁天灭地的怒火,瞬间被一种铺天盖地的心疼和无力感所取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办?冲到她家,把那个醉鬼再暴打一顿?然后呢?然后让她承受更疯狂的报复?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巨大的愤怒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逼疯。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谷雨,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身体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他需要发泄!立刻!马上!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强行控制住几乎失控的情绪,转回身。当他再次面对谷雨时,脸上的暴戾已经强行压了下去,但眼神依旧黑沉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痛,有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温柔,语速极快:“在这等着!哪都别去!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根本不给谷雨任何反应和拒绝的机会,猛地抓起靠在墙边的伞,转身就冲进了迷蒙的雨雪中,脚步又急又重,溅起一片冰冷的水花。
谷雨僵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刚才用力的疼痛和滚烫的温度,看着他迅速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心脏狂跳,一种巨大的不安和恐惧攫住了她。他要去干什么?他刚才的眼神太可怕了!
周藤阳一口气跑出很远,直到拐过一个街角,确认谷雨看不到他了,才猛地停下脚步。他靠在湿漉漉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雨水和雪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脸颊,冰冷刺骨,却无法熄灭他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掏出那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手指因为愤怒和寒冷而有些颤抖,飞快地翻找着号码,然后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王浩楠还没睡醒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喂……阳哥?这么早……嘛呢?”
周藤阳对着话筒,声音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和杀意:
“王浩楠,叫上几个人,现在,立刻,去谷雨家那条巷子口给我守着!”
王浩楠在那边显然愣住了:“啊?守……守着?守谁啊阳哥?”
“谷刚强!”周藤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戾,“等他出来!给我往死里打!打到他妈都不认识他!但别打出明显外伤,更别弄出人命!听见没有?!”
王浩楠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了,他从周藤阳的声音里听到了从未有过的、近乎疯狂的怒火。“明……明白了阳哥!可是……为什么突然……”
“别问为什么!”周藤阳粗暴地打断他,“照我说的做!打狠点!让他至少半个月下不了床!完事给我电话!”
不等王浩楠再说什么,周藤阳直接挂断了电话。他紧紧攥着手机,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血色还未完全褪去。
他知道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甚至可能给谷雨带来麻烦。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否则他觉得自己会爆炸!那个畜生,必须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在暴怒的底层,是一种更深沉的、针扎般的心疼。他想起谷雨手腕上那刺目的淤青,想起她苍白惊慌的脸,想起她每次挨打后却还要在自己面前强装无事的样子……
周藤阳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雪打在脸上,试图冷静下来。他现在不能回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吓到她。他得去给她买点药,最好的跌打损伤药。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气血,转身朝着镇卫生所的方向快步走去。每一步,都踏着冰冷的泥水,也踏着内心熊熊燃烧的、无处发泄的怒火和铺天盖地的心疼。
镇子东头,谷雨家那条阴暗的巷子口对面,王浩楠、李闯,还有一个叫朱俊意的瘦高个男生,三个人缩在一棵光秃秃的大槐树后面,冻得直跺脚。冰冷的雨夹雪飘下来,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外套。
“操,这鬼天气,阳哥发什么疯,大早上让咱们来这儿蹲点……”李闯搓着手,哈着白气抱怨道。
“少废话!”王浩楠低吼一声,眼睛死死盯着巷子口,“阳哥交代的事,照做就是了!谷刚强那个老杂种,肯定是又打谷雨了!”
朱俊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是五班少数几个成绩还不错的,平时跟着王浩楠他们混,但胆子比较小,此刻有点紧张:“浩楠哥,咱……咱们真打啊?万一把人打坏了怎么办?”
“阳哥说了,往狠里打,别出明显外伤,别弄出人命!”王浩楠咬着牙,眼神里也带着火气,“打女人,还是打自己闺女,算什么男人!老子最看不惯这种怂货!”
正说着,巷子口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谷刚强佝偻着身子,裹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脸色蜡黄,眼袋浮肿,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天气。
“来了来了!”李闯压低声音。
王浩楠眼神一厉,就要冲出去。
“等等!”朱俊意突然一把拉住他,声音急促,“浩楠哥!不行!不能打!”
王浩楠不耐烦地甩开他:“又怎么了?屁话多!”
朱俊意指着谷刚强的背影,急声道:“你想啊!咱们打他一顿,是解气!可然后呢?他不敢找阳哥麻烦,回头肯定把气全撒在谷雨身上!打得更狠!咱们这不是帮倒忙吗?”
王浩楠和李闯都愣住了。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们被怒火冲昏的头上。
王浩楠看着谷刚强那猥琐的背影,越想越觉得朱俊意说得有道理。他以前偶尔见过谷雨手臂上的淤青,当时只觉得那姑娘可怜,现在知道是她爹打的,心里更是堵得慌。他狠狠一拳砸在粗糙的树干上:“操!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这老畜生逍遥法外?谷雨就活该挨打?”
李闯也啐了一口:“真憋屈!打又不能打,骂又没用!”
朱俊意镜片后的眼睛转了转,突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异想天开的兴奋:“浩楠哥!闯哥!我有个主意!”
“有屁快放!”王浩楠烦躁地说。
“咱们……让他打咱们一顿!”朱俊意语出惊人。
“啥?!”王浩楠和李闯同时瞪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朱俊意。
“你脑子被门夹了?”李闯骂道。
“听我说完!”朱俊意急忙解释,“咱们去挑衅他!骂他,激怒他!让他先动手打咱们!只要他动了手,咱们就往地上一躺,报警!告他寻衅滋事,殴打未成年人!这够他喝一壶了吧?至少能关他几天!要是验出伤来,说不定还能让他蹲段时间!这样,他不就没办法回家打谷雨了吗?”
王浩楠和李闯面面相觑,都被这个大胆又……有点蠢的主意惊呆了。
“这……这能行吗?”李闯有点犹豫,“万一警察不信呢?”
“怎么不信?”朱俊意分析道,“咱们三个学生,他一个大人,他先动手,咱们是受害者!街坊邻居都能作证他平时什么德行!再说,浩楠哥,你爸不是在派出所有点关系吗?到时候……”
王浩楠摸着下巴,眼神闪烁。这主意听起来荒诞,但仔细一想,好像……有点道理?至少比直接打他一顿更“治本”。既能教训谷刚强,又能暂时把谷雨从魔爪下解救出来,还不用他们背打人的责任。
他看着谷刚强越走越远的背影,把心一横:“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就这么干!俊意,你小子脑子果然好使!”
李闯还有点怵:“浩子,真干啊?那老小子手黑着呢……”
“怕个鸟!”王浩楠瞪了他一眼,“咱们三个人还怕他一个?记住,别真还手,让他打!挨几下,把事情闹大!为了谷雨……也为了阳哥!”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和一丝紧张。他们深吸一口气,从树后冲了出来,快步追上了晃晃悠悠的谷刚强。
王浩楠一个箭步挡在谷刚强面前,叉着腰,故意用嚣张的语气骂道:“喂!老杂毛!走路不长眼睛啊?撞到老子了!”
谷刚强正迷迷糊糊想着去哪弄口酒喝,被人拦住,愣了一下,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到是三个半大小子,顿时火冒三丈:“小崽子!滚开!好狗不挡道!”
李闯也凑上来,指着谷刚强的鼻子:“骂谁呢?老东西!听说你挺横啊?在家打女人挺能耐是吧?出来跟我们练练?”
朱俊意躲在后面,壮着胆子喊了一句:“欺负自己闺女,你算什么男人!废物!”
谷刚强被戳到痛处,尤其是听到“打女人”“废物”这几个字,酒劲和怒火“噌”地一下全涌了上来,脸涨成了猪肝色:“小杂种!敢骂老子?老子打死你们!”
他本来就不是善茬,加上宿醉未醒,理智全无,扬起蒲扇般的大手,朝着离他最近的王浩楠就扇了过去!
“啪!”一声脆响!王浩楠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地疼,他顺势就往地上一倒,捂着脸大声哀嚎起来:“打人啦!大人打学生啦!出人命啦!”
李闯和朱俊意一看,也立刻戏精附体,李闯扑上去“拉架”,嘴里喊着“别打我兄弟!”,实则故意往谷刚强身上蹭,朱俊意则掏出他那破手机,一边躲闪一边大喊:“报警!快报警!有人当街行凶殴打未成年人!”
谷刚强一看这阵势,又急又怒,彻底失去了理智,拳打脚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雨雪天的清晨,街上人不多,但很快就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和路人被吸引了过来,指指点点。
“住手!干什么呢!”一声大喝传来,是附近巡逻的片警闻讯赶来了。
王浩楠一看警察来了,嚎得更起劲了,指着谷刚强:“警察叔叔!他打人!无缘无故就打我们!你看把我打的!”
谷刚强还在那跳着脚骂:“小兔崽子!老子弄死你们!”
警察一看这场面,三个半大孩子,其中一个还在地上打滚,一个满身酒气、状若疯癫的中年男人,谁是谁非几乎一目了然。加上周围有邻居小声议论:“又是老谷家那个酒鬼……”“准是又喝多了发酒疯……”“可怜他家那闺女了……”
“都别动!跟我回派出所!”警察上前一把扭住还在挣扎叫骂的谷刚强。
王浩楠、李闯、朱俊意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计划成功!虽然挨了打,但能把那老混蛋送进去几天,值了!
王浩楠被李闯和朱俊意“搀扶”着,跟着警察往派出所走,他偷偷拿出手机,给周藤阳发了条短信:
“阳哥,事办妥了。老杂种先进去冷静几天。放心。”
发送完毕,他摸了摸还隐隐作痛的脸颊,看着被警察押着、还在骂骂咧咧的谷刚强的背影,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为民除害”的快意。虽然方法有点损,但……好像效果不错?
清水镇派出所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旧纸张和潮湿衣物混合的沉闷气味。不大的接待室里,此刻挤满了人,闹哄哄一片。
谷刚强被两个民警按着胳膊,坐在一张长条木凳上,依旧梗着脖子,脸红脖子粗地叫骂不休,满嘴喷着酒气:“操!放开老子!是那几个□□崽子先惹我的!他们找死!老子教训他们怎么了?!警察打人啦!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浩楠、李闯和朱俊意则坐在对面的另一张长凳上,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脸上身上都挂了彩,尤其是王浩楠,左边脸颊肿得老高,还有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破了点皮,衣服上沾满了泥水,看起来狼狈不堪,活脱脱一副受害者的可怜相。
一个年纪稍长的民警皱着眉头,一边记录,一边呵斥谷刚强:“老实点!谷刚强!又是你!大清早喝多了闹事!还打孩子!你看看你把人家孩子打的!”
“放屁!他们先骂我的!”谷刚强激动地想站起来,又被民警按了下去。
“警察叔叔,”朱俊意扶了扶歪掉的眼镜,带着哭腔,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我们就是路过,他走路摇摇晃晃撞到浩楠了,我们让他道个歉,他就骂人,还动手打人!你看浩楠的脸……我们都没还手……”他说着,指了指王藤阳肿起的脸。
李闯在一旁配合地龇牙咧嘴,揉着被踹疼的腰:“哎哟……疼死我了……这大人怎么这样啊……”
旁边做笔录的邻居们也七嘴八舌地作证:
“是啊警察同志,我们都看见了,是老谷先动的手!”
“他天天喝得醉醺醺的,不是个事儿!”
“他家那闺女可怜哦,摊上这么个爹……”
人证物证俱在,谷刚强又是“有前科”的,事情很快就清楚了。民警不耐烦地敲敲桌子:“行了!谷刚强!你寻衅滋事,殴打他人,还是未成年人!情节严重!拘留十天!罚款五百!签字!”
谷刚强一听要拘留,酒醒了大半,开始耍赖:“凭什么拘留我!是他们挑衅!我不签!我要告他们!”
民警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强制办理手续。王浩楠他们这边,因为是“受害者”,且是未成年人,民警教育了几句“以后遇到这种事要第一时间报警,不要正面冲突”,做了个笔录,就让他们联系家长来领人。
王浩楠赶紧给他爸打了个电话。他爸在镇上开个小卖部,跟派出所的人也熟,接到电话一听儿子被打了,火冒三丈,但听到是谷刚强那个滚刀肉,又听儿子在电话里含糊地说了“是为了帮同学”之类的,心里明白了几分,骂了句“小兔崽子尽惹事”,但还是答应马上过来。
折腾了快两个小时,手续才办完。谷刚强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去了拘留室。王浩楠他爸也赶到了,跟民警打了声招呼,看着儿子肿起的脸,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戳着他脑门骂:“让你逞能!活该!”但也没再多说,交了保证金,就把三个垂头丧气的小子领出了派出所。
刚走出派出所那扇沉重的绿色铁门,冰冷的雨夹雪混合着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感觉像是从一场混乱的梦中醒来。
“妈的,脸疼死了……”王浩楠碰了碰肿起的脸颊,倒吸一口凉气。
“我这腰也跟断了似的……”李闯揉着后背。
朱俊意心有余悸地推了推眼镜:“总算……把他弄进去了。希望谷雨能清净几天。”
就在这时,王浩楠眼尖,看到马路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提着个塑料袋,低着头,步履匆匆地往这边走。是周藤阳!
“阳哥!”王浩楠眼睛一亮,也顾不上脸上的疼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家长,拉着李闯和朱俊意就跌跌撞撞地冲过了马路。
周藤阳刚从镇卫生所出来,手里提着刚买的最好的红花油和消肿药膏,满脑子都是谷雨手腕上那刺目的淤青和她苍白的脸,心里又急又怒,正想着赶紧回去看看她怎么样了。突然听到喊声,他抬起头,就看到王浩楠三人鼻青脸肿、浑身脏兮兮地朝他跑来。
他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停下脚步。
王浩楠第一个冲到周藤阳面前,也顾不上周围还有零星的路人,一把抱住周藤阳的胳膊,把肿起的半边脸凑到他眼前,带着哭腔,夸张地嚎叫起来:
“阳哥!阳哥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疼死我啦!你看你看!那老杂种下手太黑了!扇我巴掌!踹我腰!差点把我打死啊阳哥!”
李闯也凑过来,龇牙咧嘴地展示自己胳膊上的擦伤:“阳哥,还有我!你看我这胳膊肘,磕马路牙子上了,破了老大一块皮!”
朱俊意比较含蓄,但也指着自己的眼镜:“阳哥,我眼镜腿都被他打歪了……”
周藤阳被他们围在中间,看着他们一个个狼狈不堪却带着点邀功意味的表情,尤其是王浩楠脸上那个清晰的巴掌印,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沉着脸,甩开王浩楠抱着他胳膊的手,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打他吗?怎么弄成这样?”
王浩楠揉着脸,呲牙咧嘴地解释:“阳哥!你是没看见!那老混蛋疯狗一样!我们本来想按你说的,揍他一顿完事!可俊意说,不行啊,咱们打了他,他回头肯定更狠地打谷雨!那不成帮倒忙了吗?”
周藤阳愣了一下,这个可能性他刚才在盛怒之下根本没考虑。他看向朱俊意。
朱俊意赶紧接话,语气带着点后怕和得意:“是啊阳哥!我们就想了招,去挑衅他,激他先动手!然后我们就报警!人赃并获!警察来了,街坊邻居都作证,是他先动手打我们未成年!直接拘留十天!罚款五百!这下,他起码十天回不了家,没法找谷雨麻烦了!”
周藤阳听完,彻底愣住了。他看看王浩楠肿起的脸,看看李闯一身的泥,再看看朱俊意歪掉的眼镜,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让他们去教训人,结果这帮小子……用了这么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办法?还……他妈的成了?
他心里那股暴戾的怒火,奇异地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冲淡了一些。这帮蠢货……
“阳哥!我们这算不算立功了?”王浩楠还在那邀功,扯到伤口又“嘶”了一声,“就是真他妈疼啊……那老小子手劲真大!”
周藤阳看着王浩楠那副惨样,又想起他们这么做的初衷,心里某处坚硬的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王浩楠肿起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最后只是不太自然地拍了下他的肩膀,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少了平时的冲劲:
“……蠢货。”
骂归骂,但他眼里的寒意消散了不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给谷雨买的药,又看了看眼前这三个挂彩的“功臣”,沉默了几秒,把塑料袋递到王浩楠面前:“……拿去,擦擦。”
王浩楠受宠若惊地接过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崭新的红花油和消肿膏药。他眼睛一亮,感动得差点掉眼泪:“阳哥!你真好!还特意给我们买药!”
周藤阳别开脸,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语气有些不自然:“……少废话!赶紧滚回去擦药!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王浩楠嘿嘿傻笑,李闯和朱俊意也松了口气,互相使了个眼色,知道这事算是办对了。
“那……阳哥,我们先回去了?”王浩楠试探着问。
“嗯。”周藤阳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谢了。”
王浩楠三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阳哥居然跟他们说“谢了”?! 三人顿时觉得身上的伤都不疼了,一个个咧着嘴傻笑。
“应该的应该的!为阳哥和……和谷雨同学两肋插刀!”王浩楠拍着胸脯,又扯到伤处,一阵龇牙咧嘴。
周藤阳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滚!”
三人这才嘻嘻哈哈、一瘸一拐地走了。
周藤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勾肩搭背、渐渐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药给了他们,谷雨那边……
他皱紧眉头,心里依旧沉甸甸的。把谷刚强弄进去十天,只是权宜之计。十天后呢?那个家,对谷雨来说,终究是个火坑。
他必须想办法,尽快带她离开那里。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朝着谷雨等待的那个废弃报刊亭方向,快步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