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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期末考 ...

  •   期末考试的紧张和放榜的狂喜尘埃落定后,寒假的日子像缓缓流淌的溪水,带着一种久违的松弛感。

      雪后的清水镇,空气清冽干净,阳光虽然苍白,却难得地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给这个灰扑扑的小镇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风也不大。周藤阳和谷雨并肩走在通往西山的土路上。脚下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露出湿润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踩上去软绵绵的。

      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在阳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

      周藤阳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步子迈得轻松。期末考进年级前五十的巨大惊喜,像一股持续燃烧的暖流,在他四肢百骸流淌,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连带着看这片他曾经无比厌弃的、冬日的萧瑟景象,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谷雨走在他身边,依旧安静,但眉宇间也少了往日的沉郁,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柔和。

      她围着那条灰色的旧围巾,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呼吸间呵出淡淡的白气。

      “去水塔看看?”周藤阳忽然提议,语气随意,目光却看向谷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征询。

      谷雨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山顶那个模糊的、锈红色的塔尖,点了点头:“好。”

      两人沿着熟悉的路径往上走。没有了夏日的闷热和草木的遮挡,山路显得开阔了许多。周藤阳走在前面,偶尔会停下脚步,回头等一等谷雨,或者伸手拨开挡路的枯枝。他的动作自然了许多,少了从前那种刻意的别扭。

      很快,他们来到了山顶。废弃的水塔依旧矗立在那里,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比雨中更加苍凉和孤寂。红砖上的苔藓枯黄板结,铁质水箱锈迹斑斑,仿佛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巨人。

      周藤阳走到水塔底部,仰头看了看那架锈迹斑斑的铁梯。

      他率先利落地爬了上去,动作比半年前更加稳健敏捷。他爬到平台边缘,转身向下伸出手:“上来。”

      谷雨看着他伸出的手,阳光下,少年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他的手很暖,带着运动后的热度,稳稳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微微用力,将她拉了上去。

      再次站上水塔顶部的平台,视野豁然开朗。冬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满整个平台,驱散了记忆中的潮湿和阴冷。脚下的清水镇尽收眼底,灰瓦屋顶上残留的点点白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条浑浊的河流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流向远方。

      空气清冷干净,能见度极高,连远处田野的阡陌都看得清清楚楚。

      “和上次来,一点都不一样了。”谷雨扶着冰凉的水泥围栏,轻声说。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周藤阳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靠在围栏上,目光扫过脚下的镇子。“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上次来,还下着大雨。”

      一句话,瞬间将两人的记忆拉回了那个潮湿、压抑、却又发生了微妙转折的清晨。

      谷雨仿佛又感受到了那天冰冷的雨丝,闻到了空气中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听到了脚下铁梯“嘎吱”作响的危险声音。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惊慌、无助,以及对这个陌生少年强势闯入的恐惧和戒备。

      而周藤阳,则想起了谷雨坐在角落里单薄的身影,她手臂上刺目的淤青,她低声说“我讨厌下雨”时眼中的倔强和脆弱,以及……她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你,是我的太阳吗?”

      那个问题,至今想起,仍让他耳根发热,心跳失序。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沉浸在各自的回忆里。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也让那段灰暗的记忆更加清晰。

      “那时候,”谷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身边的少年说,“我觉得这里好高,风好大,好像随时会被吹下去。”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周藤阳,眼神清澈,“但现在,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周藤阳对上她的目光,心里微微一动。他明白她的意思。变化的不仅仅是天气,更是他们的心境和处境。

      半年前,他们一个深陷泥潭,一个迷茫叛逆,站在这里,脚下是令人窒息的小镇,未来是一片混沌的雨雾。
      而现在,他们都有了明确的目标,都有了为之奋斗的动力,甚至,看到了前方隐约透出的光亮。

      “是啊,”周藤阳转过头,望向远方,声音低沉却带着力量,“站得高,才能看得远。”他以前觉得这话是句空话,现在却似乎有点明白了。

      阳光下的清水镇,依旧破败,陈旧,但在这一刻,却仿佛成了他们即将启航的背景板,而不是困住他们的牢笼。

      “还记得你当时问我什么吗?”周藤阳忽然问,语气有些不太自然,目光依旧看着远处,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谷雨的脸颊微微泛红,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那个冲动之下问出的问题,现在想来,依旧让她感到一丝羞赧和大胆。

      周藤阳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慢慢说道,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那时候……我说‘或许可以吧’。”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谷雨,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桀骜和闪躲,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现在……我觉得, maybe not just ‘或许’。”(也许不只是“或许”)。

      他的发音有些生硬,夹杂着方言的调子,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冬日的阳光还要灼热。

      谷雨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坚定和承诺,脸颊的温度迅速升高,连耳尖都红透了。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腔里被一种滚烫的、满溢的情绪充斥着。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在水塔顶端投下相依的剪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确认。

      周藤阳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摸了摸鼻子,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指着镇子东头隐约可见的火车站方向:“等夏天……我们从那里坐车走。”

      谷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点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嗯。”

      那一刻,站在高高的水塔上,沐浴着冬日的暖阳,俯瞰着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镇,两个少年心中都清晰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那个暴雨中的“或许”,终于在阳光下,生长出了更加确定的形状。

      回程的路上,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西山,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他们没有再多的言语,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和暖意,却在冬日的黄昏里静静流淌。

      水塔依旧会矗立在那里,见证着小镇的变迁。而他们关于这里的记忆,却从此分成了两段——一段是潮湿阴冷的雨季,带着绝望和微光;另一段,是阳光灿烂的冬日,充满了希望和笃定的未来。

      寒假的日子像一本被快速翻过的书,平静的篇章下,暗流悄然涌动。一周后,那个谷雨最不愿见到的人——她的父亲谷刚强,拖着疲惫而暴躁的身躯,回到了那栋破败的二层小楼。

      造纸厂的抢修工作似乎告一段落,或者,他又一次因为酗酒或闹事被赶了出来。
      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再次被浓烈的劣质白酒味、粗重的鼾声和随时可能爆发的咒骂所填满。

      谷雨的世界,仿佛一瞬间从短暂获得的、虚假的安宁,重新被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变得更加沉默,行动更加轻悄,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试图避开父亲那双被酒精烧得通红的眼睛。

      谷刚强似乎也懒得过多理会她,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瘫在沙发上,对着闪烁的电视机屏幕发呆,或者灌下更多的酒,然后昏睡过去。但那种无形的、压抑的恐惧,像一张粘稠的蛛网,笼罩着谷雨,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

      偶尔,谷刚强酒劲上来,或者心情极度恶劣时,还是会毫无缘由地将怒火倾泻到她身上。可能因为她做饭晚了,可能因为菜不合口味,也可能只是因为她从他面前经过时,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让他觉得“晦气”。

      巴掌,推搡,不堪入耳的辱骂……这些熟悉的暴力,再次成为家常便饭。谷雨默默地承受着,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

      她不再哭泣,也不再争辩,只是咬紧牙关,护住要害,等这场风暴自己过去。然后,她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默默地收拾满地狼藉,清洗碗碟,再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阁楼。

      但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每一次挨打受骂后,她心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仿佛整个人都要被这冰冷的苦水淹没、吞噬。

      而现在,当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或者躲在阁楼的黑暗里,感受着身上的疼痛时,心里却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人。

      想起周藤阳笨拙地塞给她的烤红薯,想起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时带着的体温,想起他站在巷子口说“明天见”时,那双看似不耐烦却藏着关切的眸子,想起在水塔顶上,他说的那句“maybe not just ‘或许’”……

      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片段,像一颗颗微弱却顽强的星辰,在她漆黑的内心夜空中闪烁。它们无法驱散现实的寒冷和疼痛,却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牢牢地系住了她,让她不至于彻底沉沦。

      她不能让他知道。

      这个念头,成了她此刻最强烈的执念。她不想让周藤阳看到她身上的新伤,不想让他听到那些污言秽语,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依旧活在这样的地狱里。

      她害怕从他眼中看到怜悯,看到愤怒,或者……看到因为她而再次卷入麻烦的担忧。

      她更害怕的,是这来之不易的、像阳光一样珍贵的温暖和希望,会被她身后那片无尽的污泥所玷污、所熄灭。

      所以,当第二天清晨,周藤阳照例等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时,谷雨会深吸一口气,用力揉揉脸颊,努力挤掉眼中的疲惫和阴霾,然后推开门,走向他。

      “早。”她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尽管喉咙可能因为昨夜的压抑而有些沙哑。

      周藤阳会打量她一眼,有时会皱皱眉:“脸色怎么这么白?没睡好?”

      “没事,可能有点冷。”谷雨会低下头,掩饰性地拉高围巾,快步往前走。

      整个白天,无论是去图书馆,还是在他爷爷家学习,谷雨都会努力表现得和往常一样,甚至更加“正常”。她会认真地给他讲题,会在他解出难题时露出浅浅的笑容,会小口吃着他买的早餐,会安静地听他分享MP3里的歌。

      她把自己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疼痛,都死死地锁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用尽全力,在他面前营造出一个“一切都好”的假象。

      因为她贪恋这份温暖,贪恋这份陪伴,贪恋这个有他在的、仿佛脱离了清水镇灰暗底色的“平行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她可以暂时忘记身后的不堪,可以只是一个努力备考的高中生,可以拥有一个会关心她、会和她约定未来的朋友……或许,是更多。

      周藤阳并非毫无察觉。他有时会觉得谷雨的笑容有些勉强,眼神偶尔会飘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戒备?但他把这归咎于学业压力和天气寒冷。

      而且,谷雨在他面前表现出的那种依赖和逐渐放松的状态,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责任,下意识地忽略了那些细微的不和谐音。

      他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买好早餐,等她出门,陪她去学习,学习完后送她到巷子口。

      他依旧会在分别时,看着她的眼睛,说出那三个字:“明天见。”

      这三个字,对谷雨而言,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道别。它们是一个承诺,一个期许,是照亮她每一个难熬黑夜的灯塔。

      无论今天多么糟糕,只要听到这句“明天见”,她就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她还能见到他,还能拥有几个小时的喘息和光亮。

      “嗯,明天见。”她每次都会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祈求和依赖。

      然后,她会转身,走进那条阴暗的巷子,走向那个充满未知恐惧的“家”。而周藤阳,则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转身离开。

      他或许隐约感觉到谷雨平静表面下的暗流,但他选择相信她的“没事”,选择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守护着这份他珍视的、来之不易的“日常”。

      他不知道,他每天说的那句“明天见”,和他带来的那份笨拙的温暖,已经成为谷雨在暴风雨中紧紧抓住的、唯一的浮木。

      正是这根浮木,让她在一次次被现实的浪头打翻后,还能有勇气浮出水面,挣扎着,期盼着下一个能看到他的“明天”。

      寒假还在继续,清水镇的冬天依旧寒冷。谷雨小心翼翼地走在刀刃上,一边承受着身后的风雨,一边贪婪地汲取着眼前的阳光。

      她知道这种平衡很脆弱,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打破。但此刻,她只想紧紧抓住这份光,能多一天,是一天。

      因为她的世界,终于不再只是无尽的雨季了。

      寒假的日子,像绷紧的弦,看似平静,却潜藏着随时断裂的危险。谷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在周藤阳带来的短暂光明和回家后必须面对的黑暗现实之间,艰难地走钢丝。

      然而,她低估了父亲的怨毒和猜忌。谷刚强虽然终日醉醺醺,但并非完全糊涂。
      镇上关于他女儿和五班那个“小混混”周藤阳走得近的风言风语,像苍蝇一样,断断续续地钻进他的耳朵。

      更重要的是,周藤阳上次在棋牌室后院里那顿毫不留情的殴打和警告,像一根耻辱的刺,深深扎在这个懦弱又暴戾的男人心里。

      他不敢去找周藤阳的麻烦,那小子眼神里的狠劲儿让他发怵。但这口恶气,他必须出。

      而发泄的对象,自然只能是那个他眼中“招蜂引蝶”、“丢人现眼”的女儿。

      这天傍晚,谷雨和周藤阳在镇图书馆待到闭馆。周藤阳破天荒地解出了一道难度不小的物理题,心情不错,难得的话多了几句,甚至跟谷雨讨论起了下学期复习的计划。

      谷雨看着他眉飞色舞、眼里有光的样子,心里也难得地轻松了一些,嘴角不自觉地带着浅浅的笑意。

      两人在图书馆门口分开,周藤阳照例说了声“明天见”,晃悠着回家了。谷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条回家的、幽暗的巷子。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谷雨胃里一阵翻涌。
      谷刚强没像往常一样瘫在沙发上,而是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空酒瓶和一堆花生壳,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谷雨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想悄无声息地溜回阁楼。

      “站住!”谷刚强粗哑的声音像破锣一样响起,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谷雨僵在原地,背对着他,手指紧紧攥住了书包带。

      “这么晚死哪儿去了?”谷刚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步逼近,浓重的酒气几乎喷到谷雨后颈上,“又去找那个小杂种了?啊?”

      谷雨咬紧嘴唇,没有回头,也没有吭声。沉默是她唯一的武器,虽然不堪一击。

      她的沉默彻底激怒了谷刚强。他一把揪住谷雨的头发,迫使她转过头,面对着自己那张因酒精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妈的!老子问你话呢!哑巴了?!”谷刚强目露凶光,唾沫星子飞溅,“是不是又跟周藤阳那个狗杂种混在一起?啊?你个不要脸的小贱货!跟你那个死鬼妈一个德行!就会勾引野男人!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谷雨心上最痛的地方。她死死地瞪着父亲,眼睛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布满血丝,但依旧倔强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看什么看?!”谷刚强被她眼中的恨意刺激得更加狂怒,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清脆的耳光声在房间里炸响。谷雨被打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老子告诉你!”谷刚强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客厅中央,像扔垃圾一样把她摔在地上,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以后再让老子看见你跟那个小杂种在一起,老子打断你的腿!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啊?一个小混混!他能看上你什么?啊?不就是想玩玩你?玩腻了就扔!你他妈还往上贴!贱不贱啊!”

      他越骂越难听,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所有的挫败感、屈辱感和对周藤阳的恐惧,此刻全都化作了对眼前这个弱小女儿的疯狂施暴。他抬起脚,狠狠踹在谷雨的腰上!

      “啊!”谷雨痛呼一声,蜷缩起身体,五脏六腑都像移位了一样剧痛。

      “让你不听话!让你给老子丢人!让你找野男人!”谷刚强一边踹,一边歇斯底里地咒骂,每一脚都用了十足的力气,仿佛要把在周藤阳那里受的气,十倍百倍地发泄在谷雨身上。

      谷雨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承受着雨点般落下的踢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她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尝到了腥甜的血味。

      父亲的话,像刀子一样凌迟着她的心。她不是因为疼痛而绝望,而是因为父亲话语里透露出的、对周藤阳那肮脏的揣测和对她人格的践踏而感到无比的恶心和悲凉。

      原来,在她父亲眼里,周藤阳对她的那点好,竟然是如此不堪。原来,她小心翼翼守护的那点光,在别人看来,是如此肮脏可笑。

      这一刻,她甚至觉得,身体的疼痛,远不如心里的屈辱来得猛烈。

      谷刚强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看着地上像破布娃娃一样一动不动的女儿,心里的邪火似乎发泄出去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烦躁和暴戾。

      他指着谷雨,恶狠狠地说:“给老子滚回你的狗窝去!再让老子发现你不检点,看老子不弄死你!”

      谷雨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每动一下,身上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上的红肿和泪痕,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向楼梯。

      回到阁楼,反锁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全身的疼痛像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晕厥。但比疼痛更甚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绝望。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的黑暗。

      周藤阳……

      想起他说明天见时,眼里那份笨拙的认真,想起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谷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血和灰,无声地流淌。

      她知道自己不能让他知道。绝对不能。

      如果他知道,以他的脾气,一定会来找父亲拼命。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只会把他拖进这片肮脏的泥潭。她不能连累他。

      而且……父亲那些污秽的揣测,像一根刺,也扎进了她的心里。她害怕,害怕周藤阳知道她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害怕他给予的那点温暖,会因为知晓了这背后的不堪而变质。

      她只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把所有的苦楚和伤痕,都深深埋藏起来。第二天,她依旧要穿上高领的衣服,遮住淤青,依旧要对着他,努力挤出轻松的笑容,告诉他“我没事”。

      因为,他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了。她不能失去他。哪怕这光,需要她用无尽的隐忍和谎言来换取。

      谷雨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抱着疼痛的身体,在无声的泪水中,度过了又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夜晚。而明天,她还要继续戴上伪装,去见她生命里,那轮或许并不耀眼、却足以支撑她活下去的……“太阳”。

      谷雨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的疼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反复刺穿着她的神经。

      父亲那些恶毒的咒骂和肮脏的揣测,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驱不散的苍蝇。但比身体的剧痛和言语的羞辱更让她难以承受的,是心底那片迅速蔓延的、冰冷的绝望。

      就在这片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时候,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具体是哪一年,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自己还很矮,大概刚上小学。父亲……那时候还能被称作父亲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身上没有酒气,只有淡淡的肥皂味。

      他刚下班回来,脸上带着疲惫却温和的笑容。他蹲下身,用那双粗糙但温暖的大手,一把将她高高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的肩膀上。

      “飞咯!我们家阿雨飞高高咯!”父亲的声音爽朗,带着笑意。

      她吓得尖叫,又忍不住咯咯地笑,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硬硬的头发。父亲扛着她在院子里转圈,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晃得她睁不开眼。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笑着嗔怪:“刚强!快把丫头放下来,别摔着!吃饭了!”

      父亲哈哈笑着,小心地把她放下来,还用手胡噜了一下她的小脑袋:“我们阿雨胆子大着呢,是不是?”

      那时的父亲,肩膀宽阔,是她的天空。那时的家,虽然不富裕,却有热腾腾的饭菜和母亲温柔的目光。空气里是饭菜的香味,还有……阳光的味道。

      那个画面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父亲……

      谷雨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曾经,这是一个多么温暖、多么有力量的称呼。它代表着保护,代表着依靠,代表着可以骑在上面看世界的宽阔肩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母亲开始偷偷抹眼泪的时候?是父亲下班回家身上的味道从肥皂变成酒精的时候?是家里开始出现摔东西的声音和母亲的哭喊的时候?还是……母亲喝下那瓶东西,安静地躺在床上,再也不会醒来之后?

      她记得有一个晚上,她被巨大的摔砸声和母亲的哭喊惊醒。她光着脚,怯生生地推开父母的房门,看到母亲瘫坐在地上,头发凌乱,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而父亲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红着眼睛,把桌上的东西扫落一地,嘴里喷出她听不懂的、肮脏的咒骂。
      那个曾经把她扛在肩头、对她爽朗大笑的父亲,在那个夜晚,像一个陌生的、可怕的恶魔。

      就是从那时起,父亲这个伟大的词,开始出现了裂痕。

      裂痕越来越大,最终变成无法逾越的鸿沟。母亲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彩,像两潭死水。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身体也越来越消瘦。

      而父亲,则在酒精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失业,抱怨,殴打,成了家常便饭。

      那个充满阳光和肥皂清香的“父亲”的幻影,彻底被一个浑身酒气、面目狰狞的暴徒所取代。

      那个会把她扛在肩头、叫她“阿雨”、身上有肥皂香味的父亲,早就死了。死在了日复一日的失意和酒精里,死在了他自己的暴戾和懦弱里。

      现在这个瘫在楼下、满口污言秽语、对她拳打脚踢的男人,是谁?

      他不过是一个占据着“父亲”躯壳的、丑陋而可悲的怪物。他不仅不配做父亲,甚至不配做一个人。他只是一个寄生在这所破房子里的、散发着恶臭的怪物。

      他凭什么……凭什么用那么脏的话来说周藤阳?凭什么玷污她心里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

      谷雨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蜷缩起身体。周藤阳笨拙的好,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他说“明天见”时眼里的光……这些是她在这片泥沼里,唯一能抓住的、干净的东西。
      可这些东西,从那个男人嘴里说出来,却变得如此龌龊不堪。

      巨大的委屈和愤怒,像岩浆一样在她胸腔里翻滚,几乎要冲破喉咙。可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把所有的呜咽都堵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出声。不能让楼下那个怪物知道她在哭。

      她为那个早已死去的、曾经配得上“父亲”二字的男人感到悲哀。

      她更为现在这个苟活着的、不断用暴力和污言秽语玷污着“父亲”这个伟大词汇的躯壳,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极致的恶心。

      而最深处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密的恐惧——她害怕,害怕周藤阳给予的那点光,会被这铺天盖地的污泥所污染。
      害怕他知道了她身处怎样的地狱后,会像躲瘟疫一样躲开她。害怕他清澈的眼睛里,会露出怜悯或者……嫌弃。

      这种恐惧,比父亲的拳头更让她窒息。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不是因为身上的伤,而是为那个早已逝去的、模糊的“父亲”的幻影,为眼前这令人作呕的现实,也为那份岌岌可危的、她视若珍宝的温暖。

      她紧紧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淤青里,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压制内心的崩溃。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谷雨知道,天总会亮。她也必须天亮。天亮之后,她要擦干眼泪,藏好伤痕,穿上高领的衣服,走出这个地狱。然后,走到巷子口,对那个等在那里的少年,露出一个尽可能轻松的、带着点“我没事”意味的笑容。

      因为,那个真正的、会因为她一点进步而眼睛发亮、会笨拙地给她塞烤红薯、会说“明天见”的“太阳”,还在等着她。

      而那个名为“父亲”的怪物……就让他烂在这个发霉的房子里吧。

      她一定会离开这里。带着妈妈的照片,带着周藤阳给她的那点光,远远地离开。再也不会回头。

      这个决心,像一枚冰冷的钉子,在泪水和疼痛中,被她狠狠地钉进了心底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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