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有雪》花溪溪

70、回南 天？你不就

　　“小山，给我念嘛，给我念好不好？”
　　“好，已经读到这里了？咳咳，浮画舫，跃青骢，小桥门外绿阴笼。行人不入神仙地，人在珠帘第几重？”

　　“不入神仙地？他们也想入玉京来瞧瞧吗？”
　　“他们或许会好奇。”
　　“好奇？”
　　“就是......小禾说的没错，就是想来看看。”
　　“难得我与他们想到一起去——我也好想去人间瞧瞧呀。”

　　祝知禾在叽叽喳喳的声音中回神，头猛地一点，被人稳稳托住，花香在身侧萦绕，他愣着神看向那人。
　　眼前一阵幻痛，眼前人变成一团模糊的虚影。

　　谁？
　　谭远。
　　他是谭远。
　　我要......我要......

　　记忆像流水一样从脑海中一点一点散去，眼下的皮肤被人轻轻抚摸，祝知禾抬眼。

　　“怎么？刚听到话本就想入了梦下凡去见见这璩秀秀的真身了。”
　　他在眼前，贴的很近，身上尚穿着一袭黑衣，与整个虚境格格不入。

　　祝知禾眨了眨眼，索性贴在他手心上，把他的手当成枕头，“我有小山就够了。”

　　他仰起头，梨梦渺云居的仙灯在半空中飘着，雪白的花瓣落在身侧，眼前是一双低眉凝望着他的眼。
　　祝知禾总感觉方才想说些什么，谭远的手就捏上了他的肩膀，他舒服的眯着眼，“小山，你还没有讲完呢，后面发生什么了？”
　　谭远面无表情的把话本子扔得远了些，正正好扔在院中的莲花池中，“这本不好，我以后去给你找点别的看。”
　　祝知禾翻身起来，抓着谭远的手说：“可这是我最后一本没看过的话本了！你扔了它我看什么？”

　　小天尊这一通闹身上的白衣都乱了些，他将身前挡着的白发理到背后，露出因常年在虚境中而白的透明的肌肤，指着谭远说：“去把我的话本子捡回来。”

　　谭远面无表情地拉起他的衣领，将肌肤一点点的遮盖住。

　　“这是做什么？话本，去捡话本呀。”祝知禾有些心急，拍着他的手臂道。
　　“衣服散开不好看，凡人都不这样的。”
　　“哦哦。”祝知禾立刻抬手，一道从天而落的冷玉骤然浮现，云雾因冷玉弥散，他歪着身子，对着自己的影子正了正衣衫，“这样可以吗？”

　　谭远退后两步，小天尊玉人一般地坐在小榻上，巨大的花树落在他身后，远远看着，像是不知世事的小花妖。
　　“可以。”
　　“那就快去给我捡话本子！”

　　谭远听话地半跪在莲池旁捞水，不过一下，他就收回手，神力一闪而过，手上的水散了个干净，“小禾，话本子在水里化了，我改日下凡，再给你拿些来。”

　　祝知禾蹙眉，光着脚跑回屋中。
　　“砰——”

　　谭远想起那话本里的情节，生离死别，他还不想让小天尊这么早知晓，他心一横敲着门说：“那本不好看，小禾，那男人欺负了璩秀秀，你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故事是不是？”
　　对不住了。谭远暗道。

　　祝知禾泄气，把门开了一个小缝，“真的？真若如此，我便不看了。”
　　“真的。”谭远哄他。
　　“那你发誓。”
　　“嗯。”谭远站直，手指着天道，“我谭远，北真对天尊名渺发誓，对他绝没有不敬之情，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毁身灭骨——”

　　“什么呀？！！”祝知禾一把推开门，伸出手捂住谭远的嘴，“哪有发誓用我发誓的。”
　　谭远笑了笑，问：“他们用什么发誓？”
　　祝知禾想了想，“上天？”

　　滚烫的呼吸打在手心，祝知禾无由的有些心慌，想要抽手退后，却被谭远一把抓住，捂在胸口。

　　“你......”
　　手心下传来阵阵咚咚声，祝知禾抽手不成，正欲闹上一闹，却见谭远仍是一脸笑意。

　　谭远望着他，说：
　　“天？你不就是我的天。”

　　“咚——”
　　两人身形皆是一震。

　　祝知禾偏过头望向云海之下，泛着金光的塔尖隐约可见。
　　是钟声。

　　颈边泛起阵阵痒意，谭远埋在他肩膀上，腰后被人揽着渐渐缩紧。
　　“谭远，你是不是要走了？”祝知禾拍着他的背，声音有些轻。

　　............
　　身后的拥抱又缩紧了些，谭远许久没答话，在一阵寂静中，祝知禾听着他的心跳，默默数着。

　　“阴司太黑了，你会害怕的。”
　　声音在骨头中响起，祝知禾闻言低了低头，搭在他的肩膀上，“......嗯。”

　　“我知道的。”

　　鼻尖传来一股馥郁，祝知禾转头，是一朵娇嫩的白花，花瓣上还存着露珠，花贴在他的脸上，冰凉的。
　　“花？”

　　“花。”谭远肯定，转而将它小心翼翼地别在耳后，“它叫香雪兰，我觉得与你有几分相似，就擅自摘了一朵给你。”
　　“擅自？”祝知禾一瞬间察觉到他话中的重点，“你偷偷去人间了？”

　　谭远有些愣，他原以为用一朵花去指代天尊太过轻浮，已经做好了要被祝知禾揍两下的准备了。
　　而眼前的他只是又唤出冷玉，对着自己的影子摆弄那朵来之不易的小花。

　　“去人间要小心哦，不要忘记还有道在呢，白发在下，白花反而不那么显眼了。”祝知禾轻叹一声，扭头看见谭远眼底闪过一丝光，不过一息间，那如雪的白发尽数染上墨。
　　他望着冷玉中的自己十分满意，问道：“谭远，这样是不是好看多了？”

　　刹那间，谭远耳边响起嗡鸣声。
　　祝知禾墨发白衣，缓步朝他而来。

　　天尊，究竟有多喜欢人间啊。
　　那只不过是一朵花，或许明日就枯萎了，也值得他将自己的发色该了去配？
　　从他手指间流泻出的神力都要比这朵花尊贵上不少。

　　“傻子。”祝知禾见他久久没反应，长袖一挥坐回小榻上，那道冷玉也被他一并移回小榻边，他对着影子轻轻摆动发丝。
　　人间，是他的孩子，可他从未亲眼去看一看。
　　他迫切地想与人间的联系更深一点。

　　“咚——”

　　谭远想说的话被钟声敲了回去，“我要去阴司了。”
　　“嗯嗯，不要忘记找投胎的人们要话本哦。”祝知禾半分眼神没分给他。

　　连头都不回。
　　谭远深吸一口气，转身入了阵。

　　天地一瞬更改，连虚境那暖洋洋的天光都没有，哭嚎声充斥耳畔，他阴沉着脸，忍着抽筋剥骨的剧痛将重剑从脊柱中抽出来。
　　“铮——”
　　重剑插入地中，他撑着剑，额头泛出冷汗。

　　幸而是在阴司，若是小禾看见还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
　　说起小禾，此时应该在虚境翻从前的话本吧。

　　谭远想着，拖着重剑就走向投胎的长队，站在门前问：“有没有带了话本下来的？”

　　“话......话本？”

　　“对呀。”祝知禾点点头。

　　他对面的仙子素手纤纤，手里捧着一托盘精致的棋子，一身罗衣无风自动，更显得飘逸出尘。
　　祝知禾将迷路一事抛掷脑后，在心底暗暗感叹，玉京的仙子简直和话本子里的一模一样啊！

　　“白玉京或许没有......”仙子想了想，“我可以帮你问问，你是哪位神君坐下的童子呀，若是找到我便送到你手里去。”
　　“童子？”祝知禾浅笑，原来他长得这般像小孩子吗？
　　“咦？难道不是。”仙子疑惑地绕着他转了两圈，一身素白，未见什么佩玉，唯有一双赤眼，一头墨发为身上异色，看着如萧萧松上雪，仙姿玉貌，未曾听过哪家神君是这般模样呀，若是见过总该有个印象的呀。

　　“敢问您——”
　　“你要去哪里？”祝知禾怕身份暴露，又回到那空无一人的虚境中去，便岔开话题问道。
　　“我正要去东华神君......对了，”仙子笑起来，“东华神君苦无人对弈久矣，这白玉京上上下下皆曾与她下过棋却无一人胜过她，不若小神君与我同去，与这东华神君对弈几局，我去寻话本，待到棋局结束，话本我也找来了，东华神君也消解了棋瘾。”

　　“好呀。”祝知禾点点头，“谭远也未曾赢过吗？”
　　“谭...哦哦哦哦哦，说的是那位北真神君呀，”仙子在前引路的姿态一瞬间有些扭曲，她笑盈盈地说：“小神君当真是磊落不羁，倒也不是，那场是东华神君唯一一次平局。”
　　“平局？”祝知禾想不到他竟然只拿了一个平局，“那东华真的很聪颖。”
　　从前他以为谭远已经是顶顶聪慧之人了，却未曾想还有人能与他平分秋色。

　　仙子向天上看了看确保北斗不在此处，才缓缓松了口气，那煞神掀了桌，棋撒了一地无法再下，自然是平局，这小神君如此不顾及，带他去见东华神君是不是做错了呀......

　　东华神君住得远些，却清净异常，祝知禾一路走去只觉鸟啼声愈发清脆悦耳，小路上两侧种着他不认识的花树，折出的碎光落在他脚下，他问：
　　“仙子，不知这是什么树？”
　　仙子轻声回：“此乃玉树琼花，上面凝着冰晶瑞雪，这可都是靠着东华神君的神力维持着的。”

　　祝知禾的视线环绕一圈，这一片院内素净极了，正中放着一架琴，他曾看过话本中的贴图，认得出那唤作琴，他轻轻碰了碰自己鬓边的小白花。
　　东华也去过人间吗？

　　“神君，仙子明思叨饶了。”

　　“嗯。”
　　声音自屋内响起，声音平静从容。

　　明思仙子应声推开门，门前一道纱帘如月华落下，透过那一层纱仅能看见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明思在前拉开纱帘，祝知禾对着她轻轻颔首，缓步踏入屋内。

　　一道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身侧，祝知禾望向桌前那人，绣裙曳地，朱红色的衣衫上绣着他认不出的动物与花，墨发挽起，一支金钗在耳畔轻轻摇晃。

　　祝知禾心底一惊，好像话本子里的大家小姐。

　　东华侧眼看过来，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缓缓落在那双赤红色的眼眸上，那张从进门起便凛若秋霜的脸骤然出现裂缝。

　　两人相对，各自沉默。

　　明思问：“神君？”

　　东华掩面轻咳两声，“我认得他，你先出去吧，真是麻烦你了。”
　　给我带了一个大麻烦来。

　　祝知禾眨了眨眼。
　　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