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有雪》花溪溪

60、闷雷 天尊，您.

　　“有什么解决之法？”
　　“你兄长与母亲便是因此困在那树中的？”

　　两人的声音重叠，祝知禾转头看去，谭远正抿着嘴，额头落下汗，祝知禾从未见过他如此紧张的样子，垂头轻笑一声。

　　“笑什么？生死之事能不能在乎点！”谭远扭过脸，狠狠瞪了他一眼。

　　“呦，北斗大人这个时候说起生死之事倒是认真了，刚才差点让我们所有人包括天尊都困死在这里呢。”姬济临拍了拍于月端的肩膀，“有解决之法对吧。”

　　“嗯——”于月端点头，他眼神躲闪，莫名有些犹豫，“跟我来。”

　　于家本在与西灵打斗中被毁了大半，又在古树长成后因根脉延伸毁了另外一半，几人跟在于月端身后，碎石与藤蔓却越来越少。

　　他走得不远，路众人也熟悉，正是主卧，那个让他们目睹邵华月消失的地方。
　　于月端在衣柜边站定，回身对祝知禾说：“就在衣柜里面，有一个暗道。”

　　衣柜里的暗道？
　　祝知禾退后一步，谭远立刻上前一步，剑气出鞘，衣柜被整个掀翻化作一堆木屑，没了衣柜的遮掩，墙上的空洞明显极了。

　　“这是通往哪里的？”姬济临问。

　　“我看到过这个洞。”云泱忽地出声，白玉京的小公主此刻灰着一张脸，“最开始，我刚找到这个洞，兄长那边就有西灵来捣乱。”
　　她十根手指紧缩，几道细丝勾住砖瓦的缝隙，手腕使劲，洞口塌陷，露出里面的环境。

　　黑漆漆的房间，屋顶没有灯，像是冲洗胶片的暗房，随着洞口的扩张，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腐臭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夹杂着散开。

　　祝知禾指节抵在鼻下，走上前向里面张望。

　　里面太过昏暗，谭远拿出提灯在一旁照亮，昏黄的光在上方转了一圈，祝知禾才勉强看清，黑色的发丝被人攥在手里，而顺着那双手向上看去却找不到这具身体本人，那只是一个残肢，他匆匆扫了几眼，整个洞里都是这样的情况。
　　残肢堆叠，血迹模糊。

　　祝知禾屏住呼吸，退后半步，恰好被谭远一把抱起，宽大的掌心遮住他的双眼，将他缓缓放在床上。

　　“于月端！”谭远顶了顶腮，转过头看向躲在角落的鬼，“你给我解释清楚！”
　　“呕——”云泱蹲在角落吐个不停，她本是站在几人最后方的，却是反应最明显的。

　　“小妹你别吐了，喝点水压下去！”谭远简直是一肚子火，见谁喷谁。
　　“呜呜，呕——”

　　“嗯——”于月端蹲在角落，被几人围着盯，他咬着嘴唇，在云泱呕吐的背景音中，“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也不想啊！可这就是解药啊！我根本不想活为什么要逼我！”

　　卧室内，几人面面相觑，只有云泱和于月端在持续发出噪音。

　　“解药是吃人？”祝知禾打破僵持，先一步开口。
　　“嗯呢。”于月端抽泣着，“如果......要以别人的生命为延续我生命的代价，我宁愿不要降生。”

　　“可——”
　　他泪眼朦胧，眼前恍惚间出现兄长的身影，正端着一碗排骨汤，瓷勺在碗中拨去油花，“啊——张嘴，过过，喝了汤病就好了。”
　　“不，不！哥哥，我不要，我不喝。”咸香盖不住腥臭味，他撑着被褥向后躲开，却被一手抓住。

　　“活下去，好不好，一切都是哥哥的错，哥哥替你赎罪，你活下去。”

　　“我不要！！！
　　“谁要这条命——”

　　于月端捂着脸，掌心盖住深红色的印记，整张脸埋在手掌中。

　　“于月端。”唤他的声音轻柔。

　　“抬起头，睁开眼。”祝知禾不厌其烦地轻唤。

　　于月端抬起头，两人对视。

　　“你哥哥早就死了，对吧。”祝知禾说，“那个壳子里的人不是于云路对吧。画中那个才是，于邑、于洱、于伞，一二三——”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起出这样名字的，得是多么猖狂的一个人呀，万物之上的人，我这天尊的位置换他坐坐如何？”祝知禾冷笑一声，他一把拽起于月端。

　　画中的人一次次的拉着于月端重温身死那日，就是为了让他想开，放下执念共赴黄泉，而画外一直有一个活生生的于云路陪着他，用一条条人命换他活，于月端沉迷其中，在痛苦与解脱中游荡，被弄成这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样子。
　　正滋养了鬼疫。

　　西灵，好手段。

　　“天...天尊大人生气了吗？”

　　祝知禾理了理他的衣领，反手拽着他的手腕快步朝门外走去。
　　“去算账！”

　　于月端体弱，常年只是个魂，靠飘的，猛地被人拽着快步走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他不寒而栗打了个激灵，一抬眼就看见站在一边的北斗大人黑着脸盯着他。

　　“北...北斗......”
　　“谭远！”

　　祝知禾唤道，“树枝挡路，你去砍了。”
　　谭远脸上的阴沉一瞬间褪去，他替着重剑走到祝知禾身侧，将他两步之外的藤蔓一一斩断。

　　于月端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上楼的路。
　　上楼，那不就是兄长——

　　他立刻站在原地，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双手握住祝知禾的手，“天尊，天尊大人！我不想去......”

　　祝知禾站在楼梯上，回身垂眼看他。
　　于月端心如乱麻，手颤抖不停，“别......别让我看见他——”
　　“你不想见他吗？”祝知禾打断他。

　　身后谭远斩断藤蔓的声音尚未停歇，楼梯下还站着云泱狐狸一众人，他们背对着楼梯，对外警诫，人群中只有两人对视。
　　祝知禾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这么多年，你是不是许久不曾见过真正的他了。”

　　“你不想见他吗？”

　　“可，”于月端缓缓低下身子，“可那只是尸体，怎么能让一个人亲眼看着爱人去死呢......
　　“天尊，您.......您真的有情吗？
　　“如果让您亲眼看着北斗大人去死，您愿意吗？”

　　于月端在低位仰起头，那双他看过许多次的泪眼深深望着他。

　　“祝知禾，你是不是没有心。”
　　不知为何，祝知禾突然想起这句话。

　　“说什么呢？”
　　身后剑刃破风的声音不知在何时停歇了，一股温热的气息笼罩在他身后。

　　“他又不是没看过，小孩，你知道什么叫作太上忘情吗，知道什么叫做无极而太极吗？”谭远一把托起祝知禾的下巴，另一只手从后面绕过去戳他另一边脸。
　　“你别看他冷冰冰一张脸，不知道现在在心里哭成什么样了。”

　　............

　　祝知禾抬手拍掉他的手，“给你脸了。”
　　“是是是，多谢天尊大人赐脸。”谭远陪着笑脸，“前面都给您清干净了，您看——”

　　祝知禾看了于月端一眼，转而说：“姬济临，扛也给我把他扛上去。”
　　姬济临把折扇别在腰间，“收到。”他朝着楼梯上伸出手，示意于月端自己走上去。

　　“......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姬济临摇头，“天尊已经不是之前那个纯洁天真无邪的小白花了，我劝您还是自己走上去吧。”
　　他微微侧身，让于月端看向自己身后的两人，云泱阴沉着脸理着自己的长发，零微脸色发白，抬起头和于月端对视，扯了扯嘴角。

　　于月端：“......”
　　他无能为力，闭起眼被姬济临一路拽上楼梯。

　　姬济临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一路上又是断枝又是砖块，于月端好几次险些摔倒。

　　“好了，到了。”

　　姬济临停下动作，于月端得以喘息，他大喘气着抬眼。
　　祝知禾站在树下，仰起头凝望着枝头不断生长的红花，藤蔓一刻不停地蔓延，将整棵树包裹其中，一片花瓣绕过层层阻挡，摇晃着落在他眉心。

　　素白的手指捏起花瓣，祝知禾把它放在眼前，屋内没有光，窗户皆被藤蔓遮住，只有他刚从谭远手里抢走的提灯照亮身侧几寸天地。

　　祝知禾将那一片花瓣送入口中，身侧先一步传来躁动。

　　“又吃！”谭远伸出手，四指搭在他的脸颊，想去掰开他的嘴，“吐出来！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就吃，拉肚子怎么办？！”
　　“唔。”祝知禾别过脸，“别总动手动脚的。”

　　谭远拿他没办法，手掌向上抵在他下巴，说：“吐。”
　　“于月端，过来。”

　　于月端看着他俩，指着自己问：“我，过去？”
　　姬济临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的扇子，在一边摇了起来，“小书生，自求多福吧。”

　　说罢，于月端被一股极大的推力推着向前，踉跄着走到了祝知禾面前。

　　谭远站直拍了拍手上的灰，斜眼看他，“叫你来你就来？”
　　于月端浅笑着小步后退，“那我——”
　　“回来。”祝知禾扯着他的脖领子将他拽到身前。

　　姬济临见他这副样子，本就站在门口又退后了两步，他将两位女生护在身后，说：“我们就不要进去了。”
　　云泱微微歪头，“兄长要做什么？”
　　零微早就筋疲力尽，她靠着墙角坐下，“你该问问你那个西灵兄长要做什么。”

　　祝知禾朝谭远伸出手，对面犹豫片刻，把手搭在他掌心。
　　“啧。”祝知禾一把甩开，“谁说要这个了？”
　　“不要我你要什么？”谭远说着，弯下腰把自己的脸搭在祝知禾手心，“这样？”

　　祝知禾拍了拍他的脸，手摸向他的腰间。
　　不知道是不是摸到了谭远的痒痒肉，他咧着嘴笑，“这么多人呢——”
　　重剑出鞘，祝知禾握着剑柄在手里掂量了两下，对着呆若木鸡的谭远说：“多谢。”

　　“你就拿这把破剑？！”谭远埋怨道。

　　祝知禾一手拎着于月端，一手提着剑，仰起头找到花树正中间的位置站好，“嗯，不然呢，要把剑磨磨唧唧的。”
　　“我——”谭远说着，忽然停下盯着祝知禾的动作，“你要做什么，砍藤蔓这种事我来做就好。”

　　祝知禾回首莞尔一笑。
　　“我要砍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