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有雪》花溪溪

59、连阴雨 “谭远，没

　　扬州知州？

　　祝知禾从他的怀抱里脱身，杨州知州不是于月端吗？

　　“恭喜兄长。”祝知禾刚弯下腰，就被于云路一把拉了起来。

　　“母亲取了你幼时埋下的青梅酒。”于云路拉着他走上小路，“今夜你我不醉不归。”
　　祝知禾对上他回过头的视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笑了两声，待他转过头才沉下脸。

　　不久赴任、青梅酒、夜深庆祝。
　　条条都和那日记上写的对应上了。

　　若是他猜的没错，今夜、最迟黎明时刻，于母和于云路便要命丧黄泉了。
　　只是眼前所经历的与日记中所写的还是有些出入。

　　画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
　　三人入画，可只有他一人回到故事的最开始，他与谭远、云泱有何不同？

　　“过过，坐呀。”
　　祝知禾回过神，面前的于母和蔼浅笑，指着他面前放着的酒杯说：“过过，快尝尝，这可是你小时候亲手埋下的。”
　　祝知禾坐下，轻抿一口酒，青梅味充斥口腔，酒味聊胜于无，只当是果汁一般。

　　“好喝，母亲好手艺。”祝知禾发自内心的赞道。
　　这边刚放下杯，那边就夹来菜，祝知禾一一应下，竟分毫没觉得撑，直到微微一动便头晕眼花后，他才垂头看见脚边的酒坛。

　　原来喝了这么多了。

　　他喃喃，头晕得厉害，只好趴在桌上缓解一二。
　　祝知禾双手交叠支着脑袋，眼前模糊，只能看见于云路在身边和于母不知道说着什么，时不时失笑着看向他。

　　他刚想问在笑什么，忽然觉得远处墙头上有两个黑色的色块在移动。
　　颤颤巍巍地翻身过来趴在墙头。

　　“那是什么？”
　　他轻声开口，或许是因为声音太轻，于云路似乎没听到。

　　会是小猫吗？
　　祝知禾强撑着坐起身，身体前倾伸出手去够于云路。

　　手刚碰到他的衣袖，耳边便响起“咻”的一声。
　　像是利器划过风的声音，祝知禾眨了眨眼睛，朝着声音看去，脖颈处突然感觉一阵冰凉。

　　“啊——”

　　刺耳的叫喊让祝知禾清醒了些，他捂着泛凉的脖颈，看向于母。
　　她一身素净，双手捂着嘴，瞳孔放大，下一瞬便晕厥倒地。

　　压着脖颈的手掌下如同有液体一刻不停地涌出，祝知禾胸口憋闷，痛得耳畔嘶鸣，他缓缓跪在地上，呼吸不得，只能听到体内发出的一阵阵未曾听过的声响。

　　他受伤了，祝知禾从醉酒中脱身，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睁开眼，一双泪眼凝望着他，青衣被血染了大半。
　　祝知禾意识到自己在于云路怀里。

　　可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血正一刻不停地流逝，他意识模糊间，忽然想到，两次让他来到于月端的第一生，两次都不给他改变过去的机会。
　　无论如何都还是一般的结局，为何要引他入境？

　　“于月端！”

　　祝知禾失去意识，最后一刻只有于云路的叫喊在脑海中回荡。

　　“我明白了。”祝知禾在心底喃喃，神魂落入一片黑暗，他轻声道，“他不是想引我，他是想引于月端。”
　　从新婚那夜他便有一事翻来覆去地想不明白。
　　为何于云路的妻子就是于月端本人，他自己却完全意识不到？

　　或许——

　　“天尊。”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祝知禾抬眼，一身青衣的于云路站在他身前，祝知禾心头一凛，本以为会是于月端。

　　祝知禾站在原地，淡然开口：“于云路？”
　　于云路先行了礼，弓身三秒后才直起身子，“初次见面，是我。”

　　祝知禾：“为什么来的是你？”
　　“此话本该是问您的。”于云路不卑不亢，脸上看不出悲喜，“来此的本该是过过。”

　　“这是哪里？”祝知禾避而不答。
　　“你我如今共同在一棵树里。”于云路说，“不过天尊不要妄图砍了树出去，我只能留在这棵树中，砍了他我便魂消，您与亲人自然也出不去了。”
　　“你是念主。”祝知禾肯定道。
　　“是。”于云路颔首，“吾乃疫与鬼虎之念主。”

　　明白了。
　　祝知禾点头，“是你拉我们入画，魅与咎是我所创，我身上的红花不会是她们所作，那便是你了？”
　　“是我，是疫的手法，疫发作时便是红花满身，若是不吃药，最终便是一棵树。”

　　祝知禾愣了一下，“所以那两个孩子长成树——”
　　“天尊，那不是孩子，那是我与……”

　　漆黑的环境里弥漫出一阵诡异的安静。
　　“那你和于邑——”
　　“没有。”

　　祝知禾挑眉，“我什么都没说，对了，于家上下五口人，可于家本只有三人，这是怎么回事？”
　　“唉——”于云路说，“倒也不复杂，只不过是过过他太爱我了，生生分出一个邵华月的人格，那我便也生出一个于修洁的人格与他相配，我们的主人格转生到目前还都是孩子。母亲她渐渐不接受转生，每次都要求消除全数记忆。”

　　祝知禾若有所思的说：“哦，那你为何不放她走呢？”
　　“走？”
　　“对，让她走正常的程序，去轮回转世，而非这般——”

　　“为什么呢？”于云路浅笑着，“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吗？过过喜欢母亲陪着，他不喜欢身边只有我一个人。”

　　祝知禾：“可我在画中遇到的于月端......”
　　“咳。”于云路手抵在唇边咳了两声，“天尊，您最初遇见的是于月端，只不过他只有昆仑山之前的记忆，连那一晚的记忆都少之又少。
　　“他以为是他连累全家，所以，本是我所为，他认作是他所为，诸般罪孽归于己身，忽有一日，我发现——”

　　于云路的声音和身形在眼前一瞬化为云烟。
　　还没等祝知禾反应过来，黑夜如潮水般褪去，祝知禾朝周围看去，他在一条走廊中，两步之外的墙上，一幅油画挂在那里。
　　赤画青衣，那人回首望来。

　　仍是那幅画，却有一点不同，那人的脸上落了深红色的印记，是他印象中的那副模样。
　　祝知禾退后两步，脑海中一刻不停地想着于云路那句未尽之言，若是于邑与逼死于邑之人是同一人。

　　那便是......

　　“天尊。”

　　祝知禾倒吸一口气，转过身看过去，狭长的走廊尽头，一人手里提着灯朝他走来。

　　“我突然被画扔出来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那人的样貌渐渐清晰，谭远走近了些，“你不会又冒险了吧？”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叫上天尊了。”祝知禾蹙着眉。
　　“显得尊重。”谭远提起灯看着画，“这画的挺像的，这不于月端吗？”

　　祝知禾“嗯”了一声，“泱泱呢？”
　　“在书房呢，零微和狐狸俩人轮番伺候着，皇上都没他那个待遇。”谭远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带着他往外走。
　　祝知禾顺着他的力，没吭声。
　　两人左转右转，路过一扇窗时祝知禾留意了一下外面，晨曦染上枝叶，正是天亮的时候。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冰凉，凉意透过衣物传到他皮肤上。
　　他不是谭远。

　　思来想去，这人不是西灵便是于月端，别无他人，可于月端明明没有理由这样做。

　　路遇岔口，祝知禾正欲向左拐，却被身边的人强行带向右边，“你记错了路。”
　　祝知禾看了他一眼，“是吗。”
　　可他都看见书房里的光了。

　　“我记性不是很好。”祝知禾说，“幸好有你在。”
　　祝知禾紧紧抓住他的手，两人站在岔路口，他拔高声音，“谭远，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话音落下，一阵强风袭来。
　　祝知禾下意识闭起眼，一股阴冷的气息笼罩在身前，再度睁眼时，一双黑眼仁正盯着他，白皙如纸般的脸上落着几道深红色的印记。

　　还没等他打个招呼，一道剑光横穿于月端的腹部，将浮在空中的魂生生拍飞。

　　祝知禾：......“北斗大人威猛。”
　　“过奖过奖。”
　　谭远提剑将被他拍成一滩的于月端挑起来，“扮猪吃老虎？”

　　“诶呀诶呀，发生什么事了？”姬济临摇着扇子从走廊拐角走来，看清眼前的事后倒吸一口气，“住手！杀了他我们怎么出去？！”
　　“我说你怎么跑得猴快——”姬济临小跑着到于月端面前，“这可是念主，更何况他根本没想过杀老大！”

　　“是。”祝知禾终于能插上话，他甩了甩手腕上的珠串，发出嘀嗒的声音。
　　“如果他想杀我，是不可能靠得那样近的。”

　　谭远翻了个白眼，手里紧握着剑退回祝知禾身侧。

　　“啊......”于月端蹲在角落，缓缓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气声。

　　“你——”祝知禾蹙着眉，想走上前又被谭远拉住，他抬眼，姬济临也对着他摇头，他只好站在原地，轻叹一声问，“你仍说不了话？”

　　“......”于月端抿起嘴，点了头。

　　谭远看向姬济临，“你家不就是做这个什么通灵、什么传话的吗？你来。”
　　姬济临一把合起扇子，眯着眼笑说：“您老人家还是阴司的呢，专业更是对口，怎么不是你来？”

　　又吵起来了。
　　祝知禾心口一阵钝痛，他扶住胸口，时间不多了，“我——”

　　“我来。”
　　一道沉静的声音响起，随着“嗒嗒”的走步声越靠越近，零微一甩长发，在身后简单扎了起来，露出疲惫的一双眼。

　　她将指尖含在嘴中，一股血腥味弥漫，唇角溢出血，她用流血的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两下，随后一阵白光落下，将她画出的纹样打进于月端额头中。

　　“我......”于月端张开嘴，终于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我，对不起，天尊大人。”
　　他的身形逐渐变为实体，透明的边缘缓缓恢复，“我...我不是想骗您的，但是我没有办法，哥哥要活下去，我，我没办法——”

　　祝知禾轻声：“啊......你哥也是这样说，他要你活下去，可你为何求死呢？”

　　“说重点。”谭远提起剑敲了敲地面。

　　“我本是一个乞儿，是母亲收养我，兄长是书生——”

　　“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祝知禾打断道。
　　“啊——”于月端睁大了双眼，“不愧是天尊，我还未说就已查明，那我便说......哦对，这个您或许不知道，北山丁香花仙说的没错，我与母亲确实复活了，可他并未说明这是有条件的，重回人世后，我与母亲皆染上疫病。
　　“我可以转生，可这疫病如影随形，像是刻在灵魂里一样，无论什么样的躯体，这东西依然在，灵魂才是使我痛苦的根源......我真的，不想杀人了呀。”

　　他一把掀开袖子，露出胳膊，红色的印记层层叠叠，几乎看不见皮肤本来的颜色，“这样的，我们称之为花落。花落之人不出十年，便会渐渐变成一棵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