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有雪》花溪溪

52、雾 骂她就好了

　　“花在哭。”
　　祝知禾轻声说。

　　“扑通——”
　　垫后的云泱姗姗来迟，落下的瞬间脚下不稳，摔倒在原地，她不顾擦伤，仰起头看向祝知禾，“什么？！”

　　那个黑色的、不断生长的枝条，一朵接一朵开放的红花，对着几人穷追不舍的、叫不出名字的怪树，兄长说它在哭？
　　云泱坐着，憋着嘴眼里含泪，“我才要哭！”

　　“泱泱。”
　　祝知禾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看着这个被娇惯着长大的少女，他伸出手轻轻理着她的发丝，柔声道：“很累吧，泱泱，你的情感越来越炽热了，你入人间太久了。”
　　他冰凉的手贴在云泱的额头，她颤抖着放大了双眼，皮肤发烫，她感受到自己正在发热，是跑的吗？可从前在白玉京——

　　“泱泱，你就快回不去了。
　　“人身死，魂归天地，重回玉京，可泱泱你与西灵北真不同，你是神身入凡。”

　　云泱拉住祝知禾的手，诧异地问：“可这才不过几日，我知道的兄长，久居人间神格涣，我怎么会......”
　　她的声音骤然停止，一双圆眼死死盯着祝知禾垂在胸前的几缕发丝，神相的白发层层消退，转而化出的人身黑发却与其长度相差无几。

　　“咚咚。”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祝知禾没回头，姬济临捻起他的发丝，他低声道：“头发又长长了。”

　　“嗯。”祝知禾轻笑一声，“出去后又要麻烦你和小鸟给我修剪了。”
　　姬济临确认只是头发长了没有其它不对后，才退后一步给兄妹俩让出交谈的空间。

　　祝知禾说：“泱泱，这是鬼疫的世界。”

　　云泱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谁的地盘谁做主，时间也是如此。

　　“......我怎么办？”云泱仰起头，整个人扑进祝知禾怀里，脸埋在他肩头啜泣，“兄长，我不想留在这里。”

　　祝知禾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忽有一双臂膀将两人一齐捞起来，谭远拉开少女捂着脸的手，用术法变出一个手帕给她擦眼泪。
　　“姑娘家家的，不知道点干净，行了行了，还能让你回不去？”

　　“谭远。”祝知禾低声呵斥。
　　谭远猛地停住话头，收得太急咬了舌头，“喔渍道啦。”

　　“不骂塔啦，我跟累港......啧。”谭远停顿片刻才继续说，“如果我没猜错，你下凡也是西灵计划的。”

　　“我当初都和司命商量好了，我下凡时神力加身——”

　　谭远意识到说了些不该说的，立刻找补道：“反正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让你留在凡间一定是他安排的。”

　　“嗯。”

　　一道出乎意料的赞同声响起，谭远看着云泱，问：“小妹，你什么时候变声了？”

　　“......劳烦北真大人回个头。”零微一手扶着姬济临，她背靠着墙，望向他们，“是我。”

　　“醒了？”谭远挑眉，“这西灵是收手了，竟然还能让你睁开眼。”
　　零微自嘲地低笑一声，“是我没注意，让钻了空子。”

　　一缕藤蔓从楼梯上如游蛇般直冲着刚刚苏醒的人而去，零微微微偏头，一道疾风掠过，藤蔓变成两截落到地上，姬济临收回刚刚飞出的扇子。

　　谭远：“......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别在这里说了。”祝知禾神相尽散，他拎着提灯说，“换个地方，这里不安全。”

　　书房。
　　祝知禾再度坐在那张皮椅上。
　　书桌上摆着他走前摊开放的几本书，泛黄的书页摊开，露出上面明显的四个大字——你在看吗？

　　祝知禾的指尖划过那笔迹，深浅沟壑从指纹间流走。

　　这句话是写给谁的，又是谁落笔？祝知禾方一动念脑中就漾起疼痛，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吊顶在月光的照射下隐隐能看出些轮廓，像是有什么在震动，水晶吊灯摇晃不止。

　　是那棵树，祝知禾慢半拍地想起，是那棵树在与他争夺于家别墅的掌控权，妄图用鬼疫之力压过他。

　　鬼疫依托执念而存，于家除了他们几个已经没有有人样的了，如今来看这次的念主怕不是生人了，他摩挲着书页，说：“泱泱。”
　　“兄长。”云泱从沙发上起身，蔫头耷脑地走到书桌前，她看着摊开的书，“你是想说那两个孩子其实也是吸收你神力的老妖精？”
　　“......”祝知禾剜了谭远一眼，“好话没学多少，坏话倒是学得快，泱泱，你还会上生，对吧。”

　　谭远挠了挠头，“骂她就好了，白我一眼是为何？”

　　云泱踩了他一脚，谭远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惨叫，她对着祝知禾点头说：“是呀！”
　　祝知禾满意，指着书说：“把他给我拉出来。”
　　“什么？”云泱敲了敲书页，“这里有生魂？”

　　少女终于像是回了神，指尖一寸一寸地拂过书页，终于在角落颤抖的笔迹中寻到了一缕青梅香。
　　她凭空取出玉笔，白毛笔尖在书页上轻轻一揉，就如同沾了墨一样，云泱攥着笔在半空中挥了挥，不出祝知禾所料地掉出一个魂来。

　　魂浮在半空，一身书生气，浑身模糊认不出模样，这证明这生魂已经是残魂了。
　　残魂前后左右地转了转脑袋才反应过来，对着几人行了礼。

　　云泱指尖捏着笔，问：“生魂何人？”
　　生魂飘到她面前，先是微微颔首，再伸出手握住那支笔，在空中写出三个秀丽的字——于月端。

　　云泱转过头看向祝知禾，“兄长可认得他？”
　　生魂与祝知禾对上目光，他飘到书前，在祝知禾翻到一页时点了点头，用自己有些透明的手指向一行字。

　　祝知禾垂头，看清那行字——这一年我终于中举。
　　“哈，就是你啊？”谭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从那书页上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怒气，只是平静地看向那生魂，于月端却被他盯得向后飘了两米。

　　书生只剩一缕残魂，那楼上那树是谁？祝知禾拍了拍云泱的肩膀，“泱泱好样的，一下就找到了主人公。”
　　说着，他看着于月端问：“你依靠着我的神力不至于是如今这副模样，你未曾活到现在？”

　　于月端摇头，在空中横着写出个“一”，写完又看向祝知禾，虽然看不清五官，却给人一种眨着眼睛错觉。

　　“一。”姬济临低声重复，终于恍然大悟，“你是于邑？”
　　于月端回身看他，轻轻点头，一手像是攥着什么东西悬在胸前，另一只手在上空绕了两圈，随后向上一甩，他像是把什么东西套上脖子，随后魂的脚一蹬。

　　祝知禾轻叹：“上吊而亡，你确是于邑。”找到执念中人比他想的要快多了，他手搭在桌上，似乎只是顺手敲了敲提灯，在无人在意的瞬间，提灯明灭一刻。
　　魅像一个孩子，用没人能察觉到的方式告诉他，这是魅的念主。

　　跟他猜想的所差无几，于月端不是将他们困在此处的鬼疫的念主，反倒是魅的念主，想找出念主破阵而出，绕也绕不过于月端，可偏偏他残魂一缕，口不能言。

　　“兄长。”云泱忽地出声，“他要出门。”
　　祝知禾从思绪中抽身，刚回过神就看见于月端站在门前，谭远挡在前面，冷眼抱臂看着他。

　　“你个小偷。”谭远看他这副自在样更不顺眼了，“你想去哪就去哪？你咋不上天。”
　　本就飘在半空的于月端：......

　　祝知禾在一瞬间梳理了一下自己已知的线索，于家、活到如今的于月端也就是于邑、忽然消失不知去处邵华月与于修洁、西灵所创造的鬼疫、以及那棵花树。

　　“可以出去，但我要跟着。”祝知禾开口。
　　“那我也去。”谭远跟着说。

　　祝知禾本想拒绝，可谭远定定地看着他，一副你感拒绝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
　　算了。

　　“好。”祝知禾点头。

　　“——等等。”

　　祝知禾走出门的动作一顿，他回过头，长发滑到身后，露出锁骨前一片肌肤。

　　零微挣扎着从沙发上起身，她从指尖捻出一丝灵力直冲着祝知禾而去，灵力扯起他的发丝，将他的脖颈也露在目光之下。
　　“祝知禾，我不记得你有这个胎记。”

　　几人的目光随着这句话的落下，一齐看向祝知禾，他微微垂头，后颈的骨骼突起，衬得在那之上的红色胎记更明显了。
　　祝知禾看不见状况，但看众人的反应就知道自己身上出现了变化，“嘶......”
　　忽然的触摸引他打了个激灵，他回头，就看见谭远正低着头，手在他身上摩挲着。

　　“......不是花瓣。”谭远低声喃喃，祝知禾离得近听得清楚。
　　云泱走上前，一把掀开谭远还覆在上面的手，方才没看清的在此刻看了个真切，红色的胎记像是花瓣飘落在身上一般，墨绿色的枝叶细而少，借着微弱的光能看见那枝叶蜿蜒进了衣衫下。

　　“兄长我要扯一下衣服。”云泱说着，拉开衣领向里看去，一时间倒吸一口凉气。

　　“你跑什么？！”谭远隔空用一条绳索扯住要飘走的于月端，回头见云泱傻愣着说不出话，一脚踹开她，轻轻从腰间掀起衣服，柔软的布料搭在他的胳膊上。

　　“——这是什么？”
　　沉默半晌，谭远终于开口。

　　白嫩的肌肤上落着红花朵朵，花瓣与枝叶相连环抱在他的腰间，有几朵尚是花苞的小花落在骨骼上，恍似用不了多久就会含苞吐萼，发出诱人的花香。

　　几人一个接一个地站在他身后不说话，祝知禾深吸一口气，问：“到底怎么了？”

　　“会是鬼疫吗？魅？”零微被搀扶着蹲在一边看，“这是什么花？”

　　姬济临蹲在她边上，“问问天上来的两位？”

　　“不瞒你们，我闭关数千年。”谭远伸出手顺着花枝移动，言下之意就是——别问他，他也不知道。

　　云泱看着谭远微微张嘴，又摇摇头，“这花我从未见过。”她忍不住地看向谭远，心中疑惑不已，无关的人太多，想问的话只能咽下等一日再度吐露。

　　“疫？”
　　祝知禾忽然出声，他伸出手打落一直吃他豆腐的手，回身指了指飘在众人头顶颤抖不止的于月端，他抿着嘴退到角落，手里捏着云泱的笔，半空中正浮着一个字——

　　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