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有雪》花溪溪

5、阴转多云 撞鬼了也要

　　祝知禾走下车，在车下等了许久的人抬起头扬起笑，凑了上来。
　　“非监局白玉，觐见祝局长。”白玉笑得眼睛弯弯。

　　车下的场景与在车上看见的天差地别，脚下踩着透过叶子投下来的阳光，太阳挂在头上，哪有什么大雾。
　　车外空气清新了许多，祝知禾长叹了一口气，终于没有那股恶心的味道了。
　　“白玉，好久不见。”

　　张杓靠在停在一旁的雷文顿上，看见祝知禾后心虚地站直了，对着他笑了两声。

　　白玉拿出备好的纱布，说：“您昨日怎么不知会我们一声，好歹不用您自己流血了。”
　　祝知禾任由眼前的人拿着纱布在自己手上缠着，不动声色地朝着一边的树上看去。
　　微风掠过，枝叶轻颤。
　　“流些血没关系的。”祝知禾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叫了你们也是不治根，张杓以鬼疫为食，本来叫他一个就够了。”

　　听到两人又提到他，张杓讪讪地挠了挠头没说话。

　　“我......靠！谁来帮我一下，我抗不动！”
　　祝知禾回头，就看见权昌和万赵两个人一人抬着谭远一边，艰难地从车上挪下来。
　　谭远晕的不彻底，还在扭动，权昌差点被他胡乱挥动的手扇到。

　　白玉轻笑一声：“真是麻烦权副局长了。”
　　权昌一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走得更快了些。

　　祝知禾拿过万赵递过来的书包，单肩背上，双手环抱地看着权昌，“我刚才就想说，你开雷文顿不怕被上面骂就算了，又开了个五菱宏光来是怎么回事？”
　　权昌猛地把半醒不醒的谭远甩上五菱宏光的后座，他扶着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这不是初次见北斗大人吗，让他多体验体验人间疾苦。”

　　笑话，整个非监局谁不知道两人之间的血海深仇。
　　四斗与天尊之间的当年事只有三清天上那几位知晓，祝知禾下凡下得太早了些，非监局零零总总众多人，听过祝知禾讲往事的人也是屈指可数，皆是些年纪太大的，到如今，多数早就进了轮回路。
　　祝知禾也再也不提那些往事。

　　非监局内，最早跟随祝知禾的，也就剩下一人——诸宋。
　　只可惜这位位高权重，又是祝知禾身侧最得力的下属之一，小辈们有时好奇，想去打听一二，皆被他以乱七八糟的话堵了回来。
　　今日说城南开了家新的面包店想去尝尝，明日说局里供暖不好，他绒毛都长了许多显得胖，嚷着上面不当人就走了。
　　竟谁也没打听出来想听的故事。

　　不过他也曾说——
　　万万不可在祝局长面前提北真上神半个字。

　　众人这才旷若发蒙，如梦初醒。
　　为何堂堂天地间最尊贵的步虚天尊、天道之子，却落得一个罪神的名头，三涂五苦受过，又被打入凡间，脱离轮回，在人世间孤身走上数千万年。
　　原来皆是因为这劳什子北真上神。

　　自那之后，非监局的仇人就变成了北真上神。

　　“换车。”
　　“啥？”权昌静止在扶着腰的时刻，一脸不可置信的扭过头来看着祝知禾，背尚未挺直，手上又提着谭远的书包，一副老大爷样。
　　权昌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又听祝知禾重复道：“换车，你和万赵坐你精心挑选的车回去。”

　　祝知禾不想再重复，朝着雷文顿走过去，张杓立即替他开了车门。
　　祝知禾把书包扔进车内，回头看了眼谭远，“把他弄上车来，白玉送我，你和万赵回局里。”

　　张杓手心朝下替祝知禾挡着头，待他上了车才一脸得意地看向权昌，挑衅道：“权副局，十一鬼疫出世，您可没几天安生日子可过了，总不能事事都叫大人亲自动手吧——”
　　“张杓。”
　　“是。”张杓一瞬闭嘴，立刻抱着书包坐进副驾驶。

　　白玉叹了口气，眼神示意权昌将不省人事的谭远搬上后座，自己抬脚走上驾驶位。

　　*
　　车辆在高速上飞驰而过，祝知禾靠着窗闭目养神，身旁的谭远里倒歪斜的坐着，几次转弯都险些靠到祝知禾身上。
　　吓得坐在前面的两人半声不敢吱。

　　张杓一直透过后视镜窥视着后面两人的情况，生怕两人在车上打起来，最后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
　　祝知禾缓缓抬眼，和镜子中的张杓对视。

　　张杓：......完蛋。
　　他缓缓别开脸，祝知禾倒是没说什么，过了两秒张杓才劫后余生地吐出一口气。
　　伴君如伴虎，局长堪比十只老虎。

　　“别......”
　　车内突然响起一声梦呓。

　　祝知禾转头看向身边的谭远，睡梦中的人紧皱着眉头，指尖蜷缩。
　　......
　　祝知禾恨不得一辈子都看不到这张脸，但他确实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是如本人的微信名一般足够出众。
　　若是不与鬼疫牵扯上，或许日后也能去做个演员。
　　可惜了。

　　“张杓，寄生你吃了吗？”
　　张杓笑了两声，“没有。”
　　祝知禾抬眼看他。

　　“这可不怪我，老大，这18路公交车上本就不是寄生的主体，怕是躲起来了。”
　　“......我知道了。”

　　祝知禾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处血红色的珠子。
　　已经见了鬼疫，想甩掉可不简单。
　　谭远既是下凡，又无记忆仅剩神职，便是只有下凡历劫这一种可能。
　　他想着，将手腕上的珠串扯下来，给谭远戴上。

　　一直窥视着两人动作的白玉惊愕，即刻想转过头去看。
　　“好好开车。”祝知禾声音平静。

　　“老大，那可是——”
　　“他是凡人，没有护身会死的。”
　　张杓的震惊溢于言表，“死就死了又不是什么好......”

　　张杓刹那间就闭嘴了。
　　他转过头，在副驾上坐好。

　　祝知禾不甚在意地收回眼神，珠串在谭远手腕上戴好，他那深陷梦境的痛苦神情情竟缓缓舒展开。

　　白玉抿着嘴，大概估计了一下距离学校还有多久，轻声道：“大人今日几时放学呢，要不要我来接您回家？”
　　“中午吧，”祝知禾估算了一下时间回道，“我到时打电话给你，接我去局里。”
　　“好。”白玉嘴角含笑。
　　气氛终于没有那么僵了。

　　“刚才没注意，今天怎么是你和权昌来，那只雀儿呢？”
　　倒不是祝知禾挑刺，不愿意白玉来接，而是今日来的几人，除了白玉皆是权昌自己的下属。
　　白玉和他，两人之间差了一级，又隔着部门，一个是情报司司长，一个是外勤副局长。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满打满算在非监局也遇不见几次，怎么会一起来出外勤。

　　“雀......哦，您是说诸宋大人。”白玉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祝知禾说的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诸宋，一只北长尾山雀，“他怕染上寄生，说被这种鬼疫缠上的人血里会有黑线翻涌，很丑，他说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我是只蘑菇，没有血不怕这个，就随着权副局来了。”

　　祝知禾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靠着车窗上重新阖上眼睛。
　　校服宽大，遮住了他仍在颤抖的手。

　　*
　　“到了。”白玉稳稳地停下车，祝知禾睁开眼，身侧是愣神的谭远。
　　“你们谁？”

　　白玉透过后视镜对他浅笑，微微点头，却没出声。
　　张杓轻哼一声，开车门下车。
　　祝知禾揉了揉太阳穴，说：“下车吧，要考试了。”

　　谭远望向祝知禾，脑子里一团乱麻，一股股暖流从手腕涌入体内，他垂下头，只看见一串血红色的珠子。
　　这是什么？
　　妈的，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用了咒，现在脑袋还晕。
　　别让我抓住那小崽子。

　　“咚咚”
　　祝知禾抬手，指节在车门上轻敲，发出短促的声响。
　　“下车。”他重复。

　　谭远连忙抱着书包走了下去。
　　他抬头，便看见林南高中四个大字，校门外人来人往，车停一瞬又开走，穿着黑白色校服的同学谈笑着在门口扫了人脸，缓缓步入校园。
　　校门前种着的两颗松树投下树荫，不少同学在树下乘凉，手里拿着笔记书本翻看。

　　谭远一下子想起来，他今天是要考试的。
　　靠。

　　他扬起笑，转头对祝知禾说：“刚才那是梦吗？”
　　祝知禾挥手告别了白玉，回身答：“不是。”
　　“撞鬼了也要考试吗？”
　　祝知禾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谭远似乎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三个字——不然呢。

　　“好。”谭远认命了。
　　“行了行了别墨迹了，考个试死不了人昂。”张杓把书包背好，拍了拍谭远的肩膀，随后走在前面进了学校。

　　谭远连忙跟着祝知禾，走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刚才那些人是谁？”
　　祝知禾拿着白玉拿给他的吐司，小口的咬着，低声回：“非监局的。”

　　“非监局？”谭远估摸着一个正常的高中生应该作何反应，认真出演着一个与步虚天尊完全陌生的、现代唯物主义普通人。
　　“非监局又是什么？”

　　他又抬了抬手，露出手腕上的珠子，“这又是什么。”
　　祝知禾沉默着移开目光。

　　谭远眼底闪过一丝灵光，这东西果然不一般。
　　“祝同学，这是......”
　　“你这么好奇，想去非监局看看吗？”

　　两人同时出声，谭远下意识地去看他地眼睛。
　　祝知禾的眼睛向来清澈，谭远曾经每天看这个浅棕色的眸子都看不够。
　　喜欢看他欢喜时微弯的眼睛、喜欢看他惊喜时瞳孔放大，落了星星的眼、喜欢他流泪时眼尾泛起的泪光。

　　步虚天尊单纯无私，就算面上冰冷，人人却都能透过那双眼看到他那一片温热的心。

　　谭远轻叹一声：“好。”
　　祝知禾点了点头，“那你一会跟我走吧。”
　　“去哪？”
　　“学年办，”祝知禾吭哧吭哧咬着手上白玉亲手做的奶香味吐司，“现在是七点，七点十分开考，十一点半之前你要答完七科。”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