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有雪》花溪溪

34、晴 “早先就知

　　山村中，一轮新月挂在半空，如同晚霞般的火光连着天，恍若白日。

　　“......”
　　祝知禾站在两步外，与那个脸上身上都血肉模糊的人对视。

　　“你——”
　　那孩子睁大眼睛，囫囵将手里的肉塞进嘴里，白骨落在地上，滚到祝知禾脚边。

　　“你是谁？”
　　祝知禾追问。

　　那孩子却用沾着灰的衣袖抹了抹嘴，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狂跑。

　　祝知禾：“！”
　　他双指合并，指尖灵光一现，刹那间那孩子就被捆着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村中人何在？”

　　孩子蹬着腿挣扎，一双圆眼死死盯着祝知禾，见挣扎无果，甚至对着祝知禾呲牙哈气，完全是动物的做派。
　　祝知禾狐疑地走上前，“你不会说话吗？”

　　他没回答，挣扎的动作猛地停下。
　　“砰——”
　　他忽然头上长出一双狐狸的尖尖耳朵来，下一秒就化作一个不知名的动物，老虎的脸，狐狸的耳朵，体型不大，瞬间从祝知禾的灵力中逃脱出来。

　　祝知禾：“？！”
　　他一跃落在祝知禾脚边，张大嘴巴用尖牙狠狠咬了一口，转身就跑。

　　“喂——”
　　祝知禾话还没说完，就见它四肢僵直，摔倒在地上。

　　祝知禾：“......”
　　“忘了说，我的血不是很好消化。”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周围，轻敲响指，正妄图飞上天空的火舌蓦然停止，在半空中维持着弯曲的形状，村中不绝于耳的断裂声刹那间停歇。

　　祝知禾弯下腰，扯着它的脖颈将它拎起来，一人一怪对视。
　　“我本来打算省着些神力的。”祝知禾喃喃。

　　白光从他脚下蔓延，火焰一寸一寸的退去，祝知禾垂下头，与小怪额头相抵。
　　片刻后，祝知禾微微歪头看着他，“竟然是个精怪。”

　　祝知禾从神力中看遍了它的经历，精怪的思想与常人不同，入世已久的祝知禾也要思虑片刻才能理解它的意图。
　　“你既然是为了除鬼疫而来，为什么要吃人？”

　　精怪：“叽叽——”
　　祝知禾：......“怎么是鸟叫。”
　　精怪：“叽叽叽叽叽！”

　　祝知禾忽略它的怒火，从那几声鸟叫里读出它的意思，他开口道：“人们所谓的入土为安不是让你吞吃到肚子里的意思。”
　　“叽——”

　　祝知禾看着他，又看了看方才灭火的村落，从精怪的记忆中，他看到了这里已经被鬼疫踏过，竟无一人生还，要是让这精怪独自入世，不知又要闯下多大的祸事。
　　“吾乃——我是一个游医，要跟着我吗？”

　　手里的精怪耳朵晃了晃，还没说话就被一声惊天地的声音打断了。
　　“跟着什么，谁跟着谁？！”

　　一只浑身雪白的毛球飞到祝知禾肩膀上坐下，翅膀指着祝知禾手里的精怪说：“这个脏得要死的东西从哪来的！”
　　“哦对，你还没名字吧。”祝知禾忽略白毛球的怒气，抬眼看着天空，“今天能看见北斗七星呢，杓携龙角，你叫张杓如何？”

　　张杓：“叽叽叽——”
　　白毛球在祝知禾肩上跳了跳，“喂，我怎么感觉它不是很乐意呢？”

　　祝知禾拎着张杓把他抱在怀里，揉了揉它的耳朵尖，“我们来晚了，快些走不要让鬼疫祸害下一个村庄。”
　　“喂，你到底有没有听我们两个说话——”
　　“走哪里呢？”

　　白毛球眯起眼，“你根本就是看上这四不像的狐狸耳朵了吧。”
　　祝知禾指着闪烁的北斗七星，“诸宋，我们向北而行吧。”
　　诸宋：......“又是这样......行吧行吧。”

　　张杓：“叽。”
　　晚风吹散茫茫云层，微微泛着凉意。

　　“竟然是这样遇见的？”谭远摸着下巴思索着，问，“这么说起来，诸宋倒是最早跟着你的了？”
　　祝知禾微微侧过脸，一双眼仁像是含了水一样地望着他，“不是哦。”

　　祝知禾撑着台阶站起身来，手心沾了了灰，他站了两秒缓过眼前的黑后才轻轻拍去，“过两天你就能看见他了。”
　　谭远眯起眼睛，追问：“他？”

　　祝知禾点头，“他很受欢迎，你也会喜欢的。”
　　谭远挑眉，“我也会喜欢？”

　　祝知禾无视他扬上天的尾音，点头说：“好了，我们现在要去做最后一件事了。”
　　“什么？”

　　*
　　校长室。

　　谭远对着校长礼貌微笑点头，僵着一张脸给祝知禾传音：“你也没跟我说是校长室。”
　　祝知禾接过校长递过来的小饼干，轻车熟路地坐到沙发上，“堂堂北斗怕校长？”

　　谭远满脸黑线，下凡十余年在学校就没从学校里面出来过，条件反射|了。

　　校长双手紧扣着放在桌上，“您要走了吗？”
　　祝知禾点头，“是，谢谢你，本来在总局是那样大的官职，却陪我来这里只做一个校长，如果你想回去的话，我会帮你申请的。”
　　校长摇头，摸了摸自己已经花白的鬓发，“没有你，我七十年前就死了，是我谢谢您，当个校长挺好的——”

　　“年纪大了，打打杀杀的，太不适合我了。”

　　祝知禾轻笑，“你才多大呀，张杓还会留在学校里，你暂且把他当个常人吧，我答应过他的。”
　　老校长蹙眉，问：“那鬼疫——”

　　“逐疫十二神不过是后人封的。”祝知禾摆摆手，“若论起对鬼疫的了解又有谁能比得过我呢。”
　　“不是你晕的时候了。”校长喃喃。

　　“你说什么？”
　　祝知禾眨了眨眼，确实是没听真切，左右老校长也是跟了他数十载的，眼看就要一百周年了，对什么音量什么距离说话不会被他听见向来是讲究的。

　　校长没回答，反问，“那您什么时候回来呢？”
　　祝知禾不吭声，他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笑，祝知禾本就是一副和善的样貌，笑起来更显得亲切。

　　校长点点头，“那就是不回来了，也好，您与我们不同，入世生业孽，还是回去更好。”
　　祝知禾站起身，他耸肩，“你向来是懂我的，我或许明天就走了，就不来上学了。”
　　“好，我会把资料做好了，日后若是入世，身份也不会出问题。”校长看了看他身边的谭远，“当然，北斗大人也是一样的。”

　　谭远深深看了他一眼，感谢地对着他点了点头，转身随着祝知禾离开。
　　两人从学校里出来，祝知禾沿着街角缓缓走着，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鞋尖，走在小路边上凸出的砖块上，身体歪歪扭扭的，险些从上面栽下来。
　　谭远在一边看得胆战心惊的，几次都伸出手，又见他稳住身形。

　　“校长也是局里的？”谭远思来想去，终于想了个能引起祝知禾兴趣的问题。
　　祝知禾小心翼翼地走着，“也不算，他是我的人。”

　　谭远被这一句话砸得脸歪嘴斜，幸而祝知禾没回头看，他纠正道:“是跟着你的人。”
　　“嗯对，”祝知禾点头，“我来雪城的时候，他也跟着来了。”
　　“倒是忠心。”谭远随手抓了把边上的柳树叶，一时大力扯下小半条柳枝来，他挥着柳条点在祝知禾半步之前，踏出一步就往前挪一点。

　　像是逗猫一样，祝知禾撇了撇嘴，一脚踩上去，转身说：“做什么？”
　　谭远丝毫没有捣乱被抓包的尴尬，觍着个笑脸说：“天尊大人真是独断，柳条走走这条路也不成。”
　　祝知禾白了他一眼，“贫。”

　　谭远被骂得心花怒放，他就喜欢他这副样子，想骂就骂想笑就笑，这才是他当初教出来的小天尊。
　　总是那副木楞样子，像是被供起来的神尊，像是传说中的天尊了，就是不像他。

　　祝知禾转过头继续走他那砖块。
　　谭远学着他的样子，却没他那般轻巧，好几次左脚踩右脚，差点把自己摔个狗啃泥，惹得祝知禾站在路缘石上还要转过头看着他。
　　“做什么学我。”

　　谭远站稳，“这叫见贤思齐。”
　　“胡说八道。”

　　谭远偏头笑出声，他自然知道祝知禾这身子里都是“懒”字的人为什么此刻非要在这里像孩子一般走路缘石。
　　不过就是三个字——舍不得。

　　天尊大人既然不肯说，他也不必戳破，只好在一边逗着他笑笑。
　　“早先就知名渺天尊身姿脱俗，我就是学也学不到三分。”

　　祝知禾被他这副无赖样堵得说不出话，这么多年他倒是头一份。
　　当时到底是怎么和这样一个人在虚境中过了那么多岁月的。

　　他转身，拿出手机叫车，“回家！”
　　谭远贴上来，“生气了？”

　　“不是。”祝知禾回道，他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堵在喉间，塞在心口，说也说不出，咽也咽不下。
　　是从未有过的。

　　谭远看了眼手机屏，上面显示着车马上就到。
　　“天尊收留我吗？”
　　祝知禾看都不看他，“你自己有家。”

　　“毕竟恢复记忆了，还是跟在小禾身边习惯点。”
　　祝知禾回头，谭远本就在他肩头看着他的手机，祝知禾这一回头两人鼻尖就碰上了。

　　冰凉的，祝知禾想。
　　“北斗大人想起来了，我可没有。”祝知禾激着他，“与我分享记忆吧，不会痛的。”
　　说着，他指尖缓缓泛出光来。

　　谭远眯着眼笑，手摁着祝知禾纤细的胳膊反扣在身后，“不可以，我的记忆凭什么让你看。”

　　“滴——”
　　汽车鸣笛，谭远拉着被迫背着手的祝知禾走到车边，传音道：“我等你想起的那一天。”
　　说完，就拉开车门，绅士地站在一旁让他先进。

　　祝知禾憋半天：“......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