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有雪》花溪溪

33、暮露 老天爷——

　　送走习语后，祝知禾身上披着毛衣开衫，站在非监局门前抬头仰望那颗银杏树。
　　他刚看了时间，在永兴镇短短几天的时间内，外面已经过了一个月。

　　鬼疫并不难找，几乎像是按照他心中所想一般，去找时一定不会走空，就连习语这步棋，鬼疫背后之人也先他一步下好。
　　明明可以伤他根骨，这人却只是想多浪费些他的时间。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谭远拢了拢他身上的衣服，“在想什么？”

　　清风阵阵，祝知禾闻着风稍微清醒了些。
　　祝知禾微微侧过脸看他，“在想北斗大人次次救我于危难，犹如神兵天降时，在想什么？”
　　谭远搂着他肩膀的手拍了拍他肩头，“在想你这个白眼狼接不接我的恩。”

　　“恢复了记忆就该知道你合该尊称我一声——”
　　“好意思说？不是刚才妄自菲薄说自己惹人嫌的时候了。”

　　祝知禾眨眨眼，“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会更讨人嫌。”
　　“什么？”
　　“北斗大人与兄弟姐妹情深似海，但我与人间也是舐犊情深——”

　　谭远蹙眉，“你要做什么？”
　　祝知禾回头看他，“我要弑神。”
　　谭远松了一口气，他险些以为祝知禾又要抛弃自己而去，“杀谁？”

　　“杀——”祝知禾刚说出一个字，又猛地收住话音，“保密。”
　　“又保密？！”
　　祝知禾看着他。

　　谭远忽然觉得牙痒痒，想了半天又觉得以他的性格，就算面对以为有血海深仇的自己都能包容，让他起杀心的人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就算祝知禾不说，谭远也会提着刀替他去杀的。
　　谭远妥协了，“我得跟着。”

　　祝知禾回身，“嗯”了一声，“就算我不同意，北斗大人也会想办法跟着吧。”
　　谭远哼笑：“不愧是步虚天尊，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

　　祝知禾沉默片刻，扯开衣领，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锁骨随着动作凹出一个深深的窝，他指着自己锁骨下的一个红点，远远看着像是痣的东西说：“北斗大人，你放灵力也不放个隐蔽的地方。”
　　谭远眼底一亮，上前用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拂过那片肌肤，“明明很漂亮。”

　　什么跟什么啊。
　　祝知禾眼见说不通，将衣服扯好转身就走，“我要去学校一趟。”
　　“我也去。”

　　*
　　林南高中。
　　谭远先一步下车拉开车门，朝着车内伸出手，祝知禾却扶着车门走下车，连他半根手指都没碰到。
　　谭远一点没有被忽视的沮丧，背着两个书包像膏药一样跟在祝知禾身后。

　　习语下车后绕到主驾驶边，对着里面的人微微鞠躬，“谢谢您让我们参观非监局，我们会在校报上认真写这次的经历的。”
　　主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白玉浅笑着说：“不用谢，欢迎日后来访。”

　　谭远挑眉，侧头对祝知禾说：“你们非监局的白玉在记忆修改方面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吗。”
　　祝知禾瞥了他一眼，眼神划过他臂膀上的肌肉，面色不变地传音说：“术业有专攻，北斗大人不必妄自菲薄。”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是安慰。
　　谭远：“......”
　　他垂下头去看祝知禾，正巧看见他来不及收敛的笑意。

　　本来就不是安慰吧——怕不是在说他空有蛮力。
　　在人间都学了些什么东西。

　　习语单肩背着书包走到两人身边，学校内几个队伍分散地站在操场上。
　　“他们在上体育课啊......”习语低头看了眼手表，“我们走到班里可能正好下课哦。”

　　祝知禾走到门卫刷脸，随着一声“下午好，祝知禾同学。”校门缓缓拉开。

　　三人走过小路，树影重重，削减了秋老虎的闷热。
　　“班长，你头还疼吗？”祝知禾问。
　　习语摇头，“完全不，怎么这么问？”

　　祝知禾摇摇头，“没事，可能是我记错了，之前看到同学群里有人说头疼。”
　　习语若有所思地点头，“......是韩玉宇吧，他最近可惨了。”
　　在两人中间夹了半天无话可说的谭远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名字，他说：“他怎么了。”

　　“他被盯上了。”

　　“老天爷——放我一马吧——”
　　韩玉宇整张脸趴在桌子上，手无力的垂在两边，含糊地说：“我真的写不动了，伟大的马克思、叔本华、李大钊、恩格斯——你们能不能劳神上一下我的身。”

　　谭远站在班级门口，沉默半晌转头问习语：“他撞鬼了？”
　　习语摇头，“那倒不是，他只不过是政治小考成绩刚刚成年罢了。”

　　“稻子大人！你终于回来了，你不在的日子他们都欺负我——”
　　“喂！韩玉宇你说话要有良心，你还有三张政治卷子没写。”

　　韩玉宇欲哭无泪，握着水笔奋笔疾书，“鱼哭了水知道，我哭了谁知道。”
　　祝知禾坐回座位，说：“我只知道你再不写就真的要哭了，还有两分钟下课，老师呢？”

　　韩玉宇：......“为什么说这么冰冷的话。”
　　他迅速把卷子翻了个面，边写边说：“老师开会去了，上半节课自习。”

　　谭远翻了翻课表，说：“这堂课下课是不是就是晚自习。”
　　祝知禾点头，“对，下课吃完饭就上自习了。”

　　*
　　食堂。
　　因为是错峰下课，祝知禾他们来的时候食堂人不算很多，高一的同学多数都已经吃完饭走了，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同学在外面散步。

　　祝知禾背对着窗户而坐，偏头躲过飞来的虚影，筷子在碗里挑挑拣拣，将辣椒都扔到纸巾上。
　　谭远托着盒饭坐在他旁边，轻声说：“学校里的小鬼有些多呀。”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像是只是在看饭，丝毫看不出他眼前是一群在半空中漂浮的鬼影。

　　影子不上不下的漂浮着，有些落在路过的同学身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印子。

　　祝知禾冷哼：“像苍蝇一样。”
　　话音落下，周遭所有浮在半空中的黑影一刹那间如同烟花般炸开散入半空，看不见踪影。

　　随后传音响起：“受着学校的庇护也要做些实事不是吗？学校里这么多小鬼还是要处理一下的。”

　　祝知禾半垂着头，单手支着脸，十指修长，不甚在意地拿着筷子戳着米饭，巨大的落地窗外透出路灯的光，勾勒着他的身影。
　　显出些惊心动魄的美来。

　　“这次是我处理它们，下次就是处理你们了。”

　　坐在祝知禾对面的张杓打了个颤，连忙收敛神色道：“老大我知道了。”
　　祝知禾抬眼看他，“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我走之前学校里还没这么多，我是在说学校里那些小精怪。”

　　谭远侧目，“你回学校只是来查工作成果的？”
　　“当然不是。”祝知禾拿起纸巾轻轻擦嘴，他看到谭远的饭吃了大半，随后回答，“自然是比这重要百倍的事。”

　　他放纸巾，两手交叠支着下巴，轻声唤：“张杓。”
　　张杓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汤汁，“老大。”

　　祝知禾轻笑一声，张杓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失了神，像是什么东西被抽离了一般。
　　“张杓，好好学习。”

　　张杓表情凝固，嘴唇微张，他说：“天天向上。”
　　祝知禾轻叹一口气，向后靠在椅子上，微微垂眸收敛起眼中的红光，问：“张杓，你认识祝知禾吗？”

　　“认——老大，祝......”

　　他卡壳，张着嘴却说不出话，良久才出声：
　　“不认识。”

　　“那就好。”
　　祝知禾闭眼，转而看向谭远。

　　谭远一瞬间捂住自己的眼睛，成功收到了祝知禾的一声嗤笑。
　　“你做什么？”

　　祝知禾重复他的话：“你在做什么？”
　　“我怕你对我也用这招。”

　　泛着凉意的手指掰开谭远的手，露出一双泛着笑意的眼。
　　“我答应过你的，不会食言。”

　　“这是我答应他的，我也不能食言。”说着，祝知禾站起来，握住谭远的手腕朝着操场跑去。
　　“啊？”
　　“快跑，一会他清醒了可解释不清楚了。”

　　月色朦胧，两人坐在操场的台阶上。
　　谭远双手支在身后，看着不远处两个打羽毛球的同学，问：“天尊也会逃跑？”
　　祝知禾调整着呼吸，他轻抿嘴唇，“别对我有太厚的滤镜。”

　　“你和他感情很好？”
　　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祝知禾喘匀了气才说：“算是吧。”
　　“算是吧？”

　　祝知禾歪头看他，“你这问的都是什么问题？”

　　谭远反应过来，在心里暗骂自己两句。
　　真是被这校园环境给影响了，惹得他一个堂堂上神在这里说这些酸言酸语。
　　但也不全怪他，那些小说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先是吃醋，再问一句“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最后佳偶天成的吗？

　　祝知禾轻易不动用神力，众人的心声更是听不到，他看着谭远变幻莫测的表情发愣，“谭远？”
　　是在永兴镇受打击了吗？那这反射弧也太长了。

　　难不成是又回忆起了什么？

　　谭远回过神，就看见祝知禾关切的眼神。
　　他长叹一口气，算了，想当初感情哪个不是他一个一个拿着话本，教会的单纯无邪的小天尊。
　　他如今有朋友很好，比孤零零的听风好太多了。

　　“你是怎么认识的张杓？”

　　捉摸不透。
　　祝知禾放弃想清楚谭远在想什么，看了看周围后开口：
　　“是鬼疫第一次涌入人间的时候，我那时只是一个游医，夜间路过一个火光四起的村子，想着或许能帮上忙，便走了进去。”

　　村中凌乱，四处是断墙碎石，地上散落着碎衣衫，菜叶被踩得化作乱泥，一路走来竟一个生人都没有。

　　直到他走到尽头，一个身着褴褛的孩子抬起头，脸上沾着血渍，他望着祝知禾，嘴里嚼着什么。
　　祝知禾正打算开口，目光下移，就看见那孩子手里捧着的东西——

　　一团鲜红的肉，白骨都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