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有雪》花溪溪

14、大部多云 和你们这群

　　将狐狸与谭远联系起来后，祝知禾骤然不那么抵触谭远了。
　　如果曾经他对谭远是抱着一种不得不管的无奈心情。

　　如今，就是像对待小动物一般了，就像非监局中的人一般。
　　祝知禾很喜欢狐狸。

　　三清天上。
　　万物寂寥，一灯独照。

　　祝知禾趴在地上，翘着脚窥视着眼前的小镜子。
　　镜中方寸之间，重山相叠，寺庙立于山尖，钟声隔着万万虚空传来。
　　山花落，风如海。

　　祝知禾拢了拢遮住视线的发丝，这是他所开辟的世界，他只恨不能有千百双眼睛将人间看遍。
　　忽地，山间一抹红色掠过，穿过落花在角落里站定，祝知禾仔细地盯着，才发觉那是一个动物。
　　它像是一团野火，在还没化尽的白雪中跑过，一大团尾巴在身后轻晃两下，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它转过头来，隔着山风看向天空之上那个窥视者。

　　祝知禾轻哼一声，双手捂住胸口。
　　这是什么呀，毛发茸茸的，密密的，好想摸一摸。

　　“母亲，你知道那是什么嘛？”
　　祝知禾坐起身子，双腿并在一起，素白的衣衫随着动作扇起一阵风，人间镜中蓦然下起大雪。
　　他像是不在乎会不会有人回应，依旧盯着那只似乎察觉到他存在的小动物看。

　　“母亲也不知道吗，没关系，等他再上三清天，我问问他吧。”
　　“不知道我的孩子们，会怎样唤这只小茸茸呢？”祝知禾托着脸，直到看着那只动物消失在山间。

　　“狐狸。”
　　祝知禾看着眼前的谭远，突然减少了戒备，那毕竟是他所发现的第一个毛茸茸的动物。
　　至于是谁告诉他那股野火便是狐狸的，祝知禾有些记不清了。

　　“狐狸？”权昌面目狰狞，他站在祝知禾身后，盯着谭远，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也没看到一根狐狸毛。
　　“老大，你是不是想姬济临了，我们去找他不就好了？”

　　张杓点头，“就是啊，老大，咱们不用找代餐的。”
　　祝知禾：“什么是代餐？”
　　权昌：“对啊，什么是代餐？”

　　张杓挤出一个笑：“和你们这群老年人说不清楚。”

　　*
　　河汉广场另一边。

　　姬济临站在大厅中，走出两步，脚步声在商场中回荡。
　　这边多数店面的颜色都是深色，连灯都很少见，音乐更是鲜少有店家会放，极为安静，仅有几声“嘀嗒”。
　　他站在中庭旁，水滴从高处缓慢滴落，在黑色沙石上砸出一个水坑。

　　姬济临退后两步，看着眼前的水帘，“嗯，阴眼。”
　　阴冷的气息迎面扑来，他收起扇子，转身环视周围，“阴极，阴眼。”

　　“藏而不死，聪明人。”

　　“死了吗？那东西死了吗？”
　　张杓跟在祝知禾身后，并时不时上前半步防止谭远接近他，“老大，其实我挺不喜欢吃碟死的，寄生挺好吃的，还顶饱，还干净！”
　　“挑什么刺，现在这个年头，你有啥吃啥吧，要啥自行车啊。”权昌扯了扯领子，非监局的徽章印在胸口，随着动作移了位置，他解开一个扣子，“老大，这还挺热的。”

　　“热。”谭远停下脚步。
　　权昌来不及停下，险些撞到祝知禾，“嘿，你小子干啥。”
　　“阴极黑眼，应该是冷的吧。”

　　祝知禾从地图中抬起头，他夸奖道：“一点就通，聪明。”
　　他朝着曾感受到阴冷的大概方向看去，指尖在地图上圈了一个店名。
　　“良云手作。”

　　那个断头谭远的地方。

　　五分钟后，四人终于走到良云手作。
　　谭远走在祝知禾身侧，他抬手微微弯下身子，那是一个恭敬的动作。

　　权昌在两人身后，他抬手拿着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却未曾想衣袖上的尘灰也被抹到脸上。
　　他无力的垂下手，“我真不该来，应该让那只死鸟进来的。”
　　张杓瘫坐在店前，眼前还是晃动的废墟，他眨了眨眼，才从方才的乱动中回过神，“谨慎发言啊。”

　　“我怕他？”权昌毫不在意地嗤笑，“我五分钟打穿了三面墙！我还怕那只死鸟？！”
　　祝知禾平稳的声音从店内传来，“辛苦了，权昌，张杓，这里有水，可以擦一擦。”

　　权昌走进去，一股腥臭的味道涌上鼻尖，店内的空气极为潮湿，仿佛一双滑腻的手抚摸着他的脸颊，他一瞬屏住呼吸。

　　“诶呀我嘞个去，呕......老大，这也太呕......臭了...呕......”张杓捂着嘴，拼尽全力地说，他转身，跑到水池边狂吐。

　　祝知禾拉开垃圾桶盖子，谭远单手插兜，看着里面的一团烂肉说：“你说，这是我？”
　　祝知禾轻轻摇头，用着浅浅的鼻音回应：“不是你，只是化成你的样子，这是碟死的分身，它很擅长骗人。”

　　“哦——”谭远拉着长音，他微微低下头，趁着祝知禾观察烂肉的时候看着他的眉眼，“你和它很熟吗？”
　　“仅有两面。”祝知禾的声音更冷了，“他很难缠。”

　　“妈呀——”张杓退后两步，他将沾着血的手放在胸前，尽量不让血沾到身上，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水龙头，旋钮扭动不过四分之一，水流缓缓流下，在水池内激起水滴。
　　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那水变成了鲜血。

　　谭远权昌立刻站在祝知禾前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祝知禾轻哼一声，嘴角扬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它来了。”

　　像是在回应祝知禾，阴冷的气息即刻穿过谭远与权昌，在两人的惊呼中将祝知禾包裹起来。

　　“嘀嗒——”

　　“你又来了。”

　　祝知禾阖上眼，“是你又来了。”
　　“你还是这样，”那股声音在耳边拂过，“我很喜欢你，你却总想我死。”
　　祝知禾异常平静，声音毫无起伏：“你没有感情，别装了。”

　　“嘻嘻嘻嘻嘻嘻嘻——”像是报复，它在祝知禾身边笑了很久，“别装了，名渺天尊，你又有什么感情呢？”
　　“天下第一尊者，开天辟地之人，你又有什么感情呢？”

　　“你创造了人间，您创造了我。”

　　“母亲。”
　　“您为何不睁眼呢？”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母亲，您怎么不看看我——”

　　刹那间，祝知禾在耳边的阵阵笑声中，突然听到了一阵如清泉的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母亲，今我愿以六气之精以育群生——”
　　随后，
　　“咚——”
　　人间的钟声又敲响了。

　　祝知禾猛地睁开眼，一团黑雾在身前游荡。
　　“人间尘埃，也算得我之子？”

　　话音落下，祝知禾身侧一瞬变得明亮起来，他力竭般倒落在地，一股血腥味涌起，他仰起头看过去。
　　谭远正站在他身边，手掌朝上摊开，指尖苍白，鲜血从掌心流下。

　　祝知禾下意识伸出舌尖轻舔唇角，腥甜的。
　　他怔愣的，用指尖轻轻擦了一下唇边，白皙的指尖，一道鲜红的血迹。

　　他皱眉，“谭远，为什么放血。”

　　谭远沉默，他蹲下身子，有些粗糙的手掌覆上他的脸颊，他将祝知禾的脸摆正，两人对视，良久，谭远才长长得叹出一口气。

　　“老大......”
　　祝知禾转头，权昌已经化为原型，他瑟缩在墙角，全身上下炸着毛，张杓化成原型钻在他的毛里，只有两根弯曲的角竖在毛发外。

　　祝知禾微微歪头，发丝垂落在胸前，他抬手，雪白的发丝从掌心滑落。
　　“嗯，我吓到你们了。”

　　祝知禾缓缓站起身，他轻抚白衣衣摆，“竟然被一个区区碟死逼出神相，有够丢脸的。”
　　谭远看着他，他的神相比起人身更为柔和，眉眼低垂，鬓边别了一朵小花，白嫩脸上留下了一道被抹开的血痕。

　　他看过来时，谭远心尖一颤。
　　小天尊。

　　“对不起。”他轻声说，“吓到你们了。”
　　“没没没没没——”权昌连忙站起身，老虎脑袋顶到墙，他转而变成人形，急忙说：“刚才老大你应该是在打他，灵力满屋飞，我们怕干扰你这才躲起来。”
　　“对对对对对。”张杓也化成人形，“刚才我都没察觉到碟死，混乱间咬了个尾巴，让他跑了。”

　　祝知禾没犹豫，他轻掐指尖，微茫的灵力显现。
　　“老大！”张杓跑到他身侧，抿着嘴挣扎两秒，又开口道，“诸宋副局嘱咐我，不能让您动太多灵力，从进来之后您就没停过，这——”

　　细细簌簌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张杓的脑袋僵硬的一下下朝那转过去，声响的来源正是那个垃圾桶，盖子早被谭远盖上了，那垃圾桶却动着，里面不知道什么东西顶着盖子，一下比一下重。

　　“......”
　　谭远站得最近，他抬手掀开盖子。

　　一团烂肉飞出，猛地落在地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蠕动。

　　张杓下意识化成原型冲上去，却被祝知禾拦下，他的发丝渐渐变回黑色，眼神变回那股冰冷的样子，“它已经不是碟死的化身了，碟死放弃它了。”
　　烂肉蠕动翻涌，它翕张痉挛，竟变成了一个肉堆，两个眼珠被它安在肉堆尖尖之下，像是它的眼睛。

　　“你..们，是来买喝的的吗？小王去厕所了，一会回来。”
　　“你们长得好高啊，现在年轻人就是营养充足呀。”

　　这是怎么回事，祝知禾皱眉，只是静静观察。
　　那肉堆倒是有些急，他说话的速度更快了些，“对不起，你们别嫌我脏，小王是好人，收留我，她买的饮料很好喝，很干净，我不会动她的东西的。”

　　“呃——”张杓嘴角抽了抽，“那这小王确实人不错哈，竟然收留你这——”
　　“你好，”祝知禾打断他，平静的声音带着安抚人的气息，“你是？”

　　那肉堆颤了颤，声音倒是没有方才拘谨：“我是安生大街上之前要饭的那个老头，是小王收留我，她可真是个大好人，她说这里可以偷偷让我住，店里还有当天的新鲜水果。”
　　“她每天用剩下的，第二天就不新鲜的水果，就送给我吃，前两天下暴雨，她这才让我来住的。”
　　“你们不会去告诉她老板吧。”

　　......
　　谭远出声，安抚道：“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