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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1章 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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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夏天,是我和阿扬刚在一起不久,趁着暑假,瞒着家人,偷偷骑机车一路向南。我们的目的地可能是垦丁?也许是其他,只不过听说那里有全台湾最蓝的海,对两个生活在台北盆地的少年来说,此时像奔赴一场浪漫而盛大的出逃。
清晨,为了看日出,我们溜达到一片罕有人至的小海湾。海风带着咸腥气,吹得人皮肤黏腻。阿哲眼尖,指着礁石缝隙里一个反光的物件:“诶,那是什么?”
我们走近了看,是一个半旧的随身听,外壳被海水泡得有些发白,像一具搁浅的贝类。我弯腰捡起,发现旁边沙地里,还半埋着一只皮质吉他拨片,上面有被摩挲得模糊的火焰图案。
“怪怪的诶?”
阿扬说,他胆子大,往礁石后面又走了几步。然后,我听见他倒抽一口冷气。
一个人背对着我们,蜷缩在礁石的阴影里,像是睡着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牛仔裤,身边放着一个空了的台啤瓶子。海水一下一下地漫过他的小腿,他也毫无反应。
“喂……先生?”阿哲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海浪声。
一种冰冷的预感攫住了我。
我走过去,碰了碰他的肩膀,是僵硬的,冰冷的。我吓得缩回手,和阿扬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是惊骇。
我们报了警。在等待警察来的慌乱间隙,我在他手边松开的沙土里,看到一张被刻意埋了一半的、湿透的信纸。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抽了出来。
纸张脆弱,字迹被海水洇开,但还能辨认。
“烨:
阿海,你看到它了吗?拿到它,我就大概陪你去过那片海了,是不是风很大,但还没你的歌声一半好听,我后悔了,一想想空气还好,天很蓝就没那么痛苦了,还有……我想你了……
医生给的半年,像偷来的,排练室你的轻笑,夜市那碗卤肉饭的热气,你在我酗酒时夺走酒杯皱着眉的样子……录影带我有偷偷看过哦,最后那场,我弹得像个疯子,比过往听过的所有摇滚都更破碎、更凄惨、更美。
护士说你要带我回家。我的海,但哪里还有家?没有你的台北,只剩下潮湿的出租屋和散落的长寿。
我说你是用一生才能领略的风景,现在,要错过了。
不要找我。我只是……先去那一片海等你。到时候,不管是不是同一片,你看见就一定记得要来认领我。你说过的,要活着唱完所有歌。
—— 我的海”
信到这里结束了。我的手指捏着那湿软的纸张,微微颤抖。
[阿海,阿海]
这个名字和信里那个叫“烨”的人,他们的故事像一部残缺的默片,在这清晨的海滩上,向我无声地倾泻而来。两个男人,一把吉他,一段被病痛截断的人生,和一个决绝的赴约。
警察和民宿老板后来断断续续拼凑出一些信息:台北来的年轻人,一个人,住了几天,很安静。他们叹息着,说可能是想不开。
我和阿扬沉默地离开了那片海。机车后座,我紧紧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背上。那片蔚蓝,在我心里从此染上了一层无法褪去的、悲伤的灰色。
我们偶然拾获了一段人生最残酷的尾声。
——奠
2000年7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