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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章 婚礼 ...


  •   天还没亮透,是一种脏兮兮的灰蓝色。

      海风很大,吹得他有些站不稳。咸腥的气味灌满鼻腔,和他想象过很多次的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再一次踏足那片海。烨在信里提到的,他却抢先先一步来看的海。

      他把那只破旧的“小绵羊”机车随意停在防风林边上,锁都没锁。他一步步踩上沙滩,沙粒钻进他破掉的鞋子里。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永无止境的海浪声,哗——哗——,像一种巨大的、单调的叹息。远处,一座妈祖庙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里沉默地矗立着,黑黝黝的,看着这一切。

      他走到潮水刚刚够不到的地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在吉他盒里找到的CD,边缘被摩挲得泛起毛刺,他却觉比海水还要柔软。他没有再看,里面每一个视频,他都用眼睛,用指尖,用溃烂的心,看过一千遍了。

      “ 阿海,你看到它了吗?拿到它,我就大概陪你去过那片海了,是不是风很大,但没你的歌声一半好听,我后悔了,一想想空气还好,天很蓝就没那么痛苦了,还有……我想你了……”

      回忆里就飘着这么几句。笔迹虚浮,是烨最后的气力。

      他把耳机轻轻放在沙上,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扁扁的金属烟盒。里面只剩几根弯折的“七星”,还有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他抖出一根,点燃。
      烟草味在海风里显得格外薄弱,几乎尝不出味道。

      “风很大,但没你的歌声好听。”他对着面前这片无边无际的灰蓝,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确认。

      声音立刻被风吹散,被浪吞没。

      今天这样算婚礼吗?烨。

      他想起他们挤在出租屋里,用那台杂音比音乐还大的破收音机听歌。中广音乐网,信号断断续续。有一次,电台情歌放到黄品源的《海浪》,烨突然按住他要去转台的手。

      “别转,”烨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亮,“你看这歌词,『我听见海浪的声音,站在城市的最中央』。我们以后,就去海边住。你唱歌,我弹吉他,让海浪给我们当和声。”

      他当时嗤之以鼻,说那都是流行歌骗小孩子的。烨却认真地看着他,说:“阿海,你的嗓子,就是应该唱给海听的。沙沙的,里面有石头,有风,有哭不出来的东西。”

      现在,他来了。

      他的嗓子早就哑了,在烨离开后的日日夜夜里,被烟、被酒、被无声的嘶吼磨得只剩下粗糙的砂纸。他对着海张了张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海浪依旧哗哗地响。它不在乎谁来,谁走,谁承诺过什么,谁又失了约。它有一种亘古的无视。

      一个浪头扑上来,比之前的都猛些,白色的泡沫急速蔓延,险些够到那封埋入沙土的CD。阿海下意识地伸手抓回来,紧紧攥在手里,塑料打火机硌到他的掌心。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他在这里,守着这薄薄一张碟片,而录完这首歌的人,已经化成了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可能是一捧灰,可能是一缕烟,也可能,真的变成了这海里的某一滴。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麻木的神经。

      不是同一片海的话,到了下面,我们能相认吗?

      这个问题,毫无征兆地,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响起。不是在问天,问地,问神佛,而是在问他自已,问他记忆里的那个烨。

      他怕吗?他问自己。

      答案几乎是立刻浮现出来,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坚定。

      不怕。

      马上就要见到他,那双在排练室昏暗光线下,看着他时会发光的眼睛;那双在舞台上疯狂拨弦时,紧闭着却仿佛有野火燎原的眼睛;那双在病床上,被疼痛和药物折磨得浑浊,却依然在看到他时努力弯起、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记得他穿着黑色皮夹克,靠在机车上等他的样子,嘴里叼着烟,不耐烦地用靴子点着地。记得他手指按在吉他琴弦上,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泛白。记得他喝醉了,把重量完全压在他身上,在他耳边哼着不成调的旋律,呼吸滚烫。

      这些,他都记得。
      比记得自己的名字还要清晰。

      百转千回,他也认得出来。

      又一阵更强的海风吹来,卷起沙粒,打在他的脸上,微微的疼。他手里的CD被吹得哗哗响,像一只垂死的白鸟,想要挣脱飞走。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封差点被海水卷走的信。烨抢先一步,来看这片海。

      把他一个人留在充斥着消毒水、谎言和漫长等待的岸上。这很自私。他一直都知道烨很自私。自私地闯进他的生命,自私地燃尽一切,又自私地独自离开。

      可他恨不起来。

      只是慢慢站起身,双腿有点麻。

      他朝着那片越来越亮,却依旧冰冷的海水走去,像踏进婚礼殿堂。

      第一步,踩进湿软的沙里。第二步,海水没过了他的鞋面,刺骨的凉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他打了个冷颤,却没有停下。

      第三步,第四步……海水到了膝盖,到了大腿。阻力变大,每一步都更艰难。他紧紧攥着耳机,还有那个塑料打火机。口袋里,还有一个硬硬的、小小的东西——是烨最后一场演出时,吉他上崩断的弦钮,他一直留着。

      海平面那头,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和昨日的不同,云层被染上一点点微弱的橙色。日出快要来了。

      他想,烨看到的那片海,也是在这个时刻吗?也是带着这样微弱的,仿佛施舍般的暖意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是同一片海,也没关系了。他走向的,从来不是这片物理意义上的水。他走向的,是那个有烨在的,概念的,永恒的“海”。

      ——是烨先去的地方。

      海水漫过腰际,漫过胸膛。

      压力让呼吸变得困难。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沙滩上空空荡荡,他的机车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妈祖庙的轮廓清晰了一些,依旧沉默。这个世界,正在从他身后安静地褪去。

      他转回头,面对眼前无垠的、即将被日出点燃的海面。

      不怕——

      他记住了爱人的眉眼,无论历经十年百年。

      他继续向前。海水温柔而冷酷地拥抱了他,没过他的嘴唇,他的鼻腔,他的眼睛。最后消失在水面上的,是他那只一直紧握着和弦钮的手。

      海面上,只剩下逐渐汹涌的浪,和天边那一抹越来越亮,越来越残酷的朝霞。

      哗——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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