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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归家”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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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正扒拉着算盘,看到银元眼睛一亮。他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将其拢进怀里:“咳咳,客官消息灵通啊。老刘确实稳当,不过这两天他好像接了趟远活,不一定有空。您要是急着走,西头的老赵也行——就是价钱贵点。”
“多谢提点。”李契抱拳,带着程泽出了客栈。
清晨的小镇尚未完全苏醒,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光。早起的摊贩正支起早点铺子,蒸笼揭开,热气混着面食的香气扑面而来。
李契没有直接去码头,而是牵着程泽在小镇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当铺门前。当铺还没开门,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块乌木匾额,上书“通源当”三个字,字迹古朴大气。
程泽仰头打量这乌木匾额,心念微动。【渡泽】
【在呢,哥哥。】渡泽懒羊羊应声。
【你去探探这个镇子。】程泽说,【看看有没有清河会的眼线,还有……注意一下昨晚那个气息。】
【好嘞~】渡泽应得轻快,【不过哥哥,你让我去干活,是不是该给点奖励?】
【你想要什么奖励?】程泽瞥了一眼这个糟心家伙,有些无奈。
【嗯……】渡泽故作沉吟,【还不清楚,先攒着等我有想要的再和你说?】
程泽挑眉,盯着祂看片刻:【哦?】
渡泽也大方回视。
【行。】程泽收回目光,干脆应下,【但前提是这个要求不会让我不舒服。】
【放心放心,我有分寸~】渡泽笑嘻嘻地应着,悄无声息地溜开了。
这边李契上前,不紧不慢地叩响门环——三长,两短,再三长。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年轻面孔:“谁啊?大清早的……”
“赎当。”李契递过去一枚铜钱——铜钱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却刻着一个眼熟的符号,正是程泽手腕上那种“复眼”图腾的简化变体。
年轻伙计看到那铜钱,脸色一变,睡意全消。他左右张望一下,迅速拉开门:“请进。”
当铺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和旧物的气味。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就着窗口的天光擦拭一枚玉扳指。
李契走到柜台前,将那枚铜钱放在台面上。程泽好奇地探着脑袋,观察着这枚铜钱。
老头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铜钱,又落在李契脸上,最后掠过他身边的程泽。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平淡。
“赎什么?”老头慢悠悠地问。
“三年前存的一件旧物。”李契道,“青布包裹,楠木匣。”
老头点点头,起身颤巍巍地走向里间。
程泽踮脚探看,身高不够,急得小脸微红。李契见状,俯身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腋下,稍一用力便将他抱了起来,让他稳稳坐在自己臂弯里。
就在这时,渡泽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意识里炸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放肆大笑:【哈哈哈哈,哥哥,现在连这个都要利用了吗?装可怜博同情,就为了看得清楚点?】
程泽忍了又忍,克制住表情:【那又怎样?还有你事情都做完了?跑来这里玩。】
【没呢~还在观察,】渡泽语调拉长,带着点玩味,【没看到清河会,却找到那家伙了,后面应该会很有趣……】
【什么?】程泽心头一动。
【……渡泽?】
【啧!】等了片刻也再无回应,程泽不耐地轻啧一声,抿紧了唇。
而这边不多时,老头捧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深色楠木匣,放在柜台上。匣子没有上锁,但合缝处贴着两张泛黄的符纸,朱砂符文已经黯淡。
李契检查了符纸的完整性,伸手撕下。符纸脱离的瞬间,匣盖自动弹开一条细缝。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缝隙中渗出。
程泽李契抱在怀里,目光落在匣内。里面铺着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就躺着一件东西——那是一只青铜铸造的断手。手掌五指微蜷,关节处雕刻着精细的雷纹,断腕处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撕扯下来。而在掌心位置,赫然刻着一只完整的、微微睁开的“眼睛”。
与残片上的符号如出一辙。
只是这只“眼睛”更清晰,鲜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睁开。
李契凝视着这只青铜断手,眼神复杂。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断手上方,却没有触碰。
他合上匣盖,重新贴上两张新的符纸——他从怀里取出的,朱砂鲜红,符文与之前不同,透着一股禁锢之力。他将匣子用准备好的青布包好,背在背上。
“有劳。”他对老头点点头,放下几块银元,牵着程泽转身离开。
当铺的门在身后关上,将那股阴冷气息隔绝在内。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渐多。李契的脚步很快,带着程泽径直往镇子西头走去。
“哥哥,我们不从东头码头走吗?”程泽问。
“老刘‘没空’。”李契语气平淡,“西头的老赵,是‘自己人’。”
程泽了然。看来今早客栈掌柜的“提醒”,让李契改变了原计划。李家内部的暗流,似乎比想象中更复杂——简单来说就是很麻烦。
镇西码头比东头小许多,只停着几艘乌篷船。一个穿着短褂、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正蹲在船头修补渔网,看见李契,站起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李爷,您可算来了。船备好了,随时能走。”
李契点点头,带着程泽上了船。船舱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铺着干燥的稻草和旧褥子。
“顺水而下,两天能到‘老渡口’。”老赵一边解缆绳一边说,“您放心,这段水路我熟,保准安稳。”
竹篙一点,乌篷船离岸,滑入平静的河面。晨雾尚未散尽,两岸的房屋树木影影绰绰,如同水墨渲染的画卷。
程泽坐在船舱口,望着逐渐远去的小镇。青瓦白墙隐入雾中,最终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灰影。
李契将那个青布包裹的楠木匣放在船舱最里面,用稻草掩盖好。他在程泽身边坐下,递过一个水囊:“喝点水。”
程泽接过,小口啜饮。
河水微凉,带着一股土腥气。
“哥哥,”他看向李契,“我们现在要回哥哥家了吗?”
李契望着河面,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是的,要回家了。”
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疲惫,眼下的阴影浓重。那道锁的纹身在衣领下若隐若现,仿佛活物般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程泽没再追问。他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目光落在李契按在船舷的手上。那只手背青筋微凸,指节处有细小的疤痕,此刻正无意识地收紧,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乌篷船顺流而下,桨声欸乃,水波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