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月》道非佛

4、图书馆

　　接下来的几天，林溪努力让自己沉浸在忙碌而充实的新生生活里。她认真地上好每一堂课，仔细地记着笔记，加入了看起来很有挑战性的经济学社，还和苏晴一起，怀着好奇逛遍了几个主要社团的招新摊位。
　　她尽力不去想那个名字，不去分析苏晴弄来的那份模糊的课表，更不去揣测周四下午图书馆可能发生的“偶遇”。
　　然而，当周四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书页上时，林溪发现自己还是坐立难安。面前摊开的高数习题集，字符像是漂浮在纸上，迟迟无法进入大脑。
　　苏晴一早就去了新闻社的例会，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图书馆。”她低声对自己说，像是在强调一个纯粹的目的地，“只是去图书馆自习而已。那里的学习氛围更好，仅此而已。”
　　她合上习题集，开始收拾书包。笔袋、高数书、英语单词本、经济学原理……还有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她的动作有些缓慢，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欺骗的迟疑。
　　最终，她还是背起书包，走出了宿舍楼。秋日的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微风拂过脸颊，但她却感觉手心有些微微出汗。
　　A大的图书馆是校园里最宏伟的建筑之一，巨大的拱形门廊，透着庄严与肃穆。林溪刷卡进入，一股混合着旧书墨香和木质家具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外界的喧嚣隔绝。馆内极其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翻书声和极轻微的脚步声。
　　她站在一楼大厅的楼层索引图前，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三楼：理科阅览区 & 专业书库”那一行字。
　　心脏又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打气，迈步走上了宽阔的楼梯。三楼的环境比楼下更为幽静，高大的书架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划分出不同的知识疆域。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排排深色的木质书桌，大部分已经坐了人，但大家都埋首于自己的世界，互不干扰。
　　林溪放轻脚步，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扫过那些靠窗的座位。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望。她找到一个靠近哲学书库、相对僻静的角落座位，对面坐着一位专注看书的学姐。这里很好，安静，无人打扰。她放下书包，拿出高数书和笔记本，试图真正开始学习。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沙沙摩擦声中流逝，她渐渐沉浸到微积分的世界里，直到一道难题卡住了她。她蹙着眉，反复演算，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有些烦躁地抬起头，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视线无意间掠过哲学书库与计算机书库交界的区域——那里有一排面向窗户的单人座位。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了。
　　就在那个区域的最后一个座位上，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映入她的眼帘。白色的衬衫，利落的短发，微微低垂的头颈，以及手边那几本厚厚的、印着复杂英文标题的计算机专著。
　　是江辰。
　　他果然在这里。
　　林溪的心跳骤然失序，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起来已经来了很久，姿态沉静而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更加遥远和不真实。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继续研究那道难题，但心脏却像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直跳。原来苏晴的情报是真的。他真的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接下来的半小时，林溪的学习效率变得极其低下。她总是忍不住，每隔几分钟就装作活动身体，或者去书架找参考书的样子，偷偷朝那个方向瞥去一眼。
　　江辰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
　　就在林溪又一次假装去书架找书，慢吞吞地往回走时，她注意到一个穿着时尚、妆容精致的女生，正款款走向江辰所在的那个区域。
　　是秦雪。林溪在开学典礼那天见过她，音乐系的系花，也是苏晴口中“对江辰有意思的众多女生之一”。
　　秦雪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走到江辰旁边的空位，似乎低声询问了一句什么。距离有点远，林溪听不清，但她看到江辰头也没抬，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予。
　　秦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她没有离开，而是直接在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也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但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江辰。
　　林溪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她看着秦雪坐在那里，像一道靓丽的风景，与江辰的清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同框。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躲在角落偷偷张望的行为，既可笑又卑微。
　　她收回目光，落寞地回到自己的座位。那样耀眼的男生，身边从来就不缺同样耀眼的女生。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呢？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高数题上，决心不再去看，不再去想。
　　然而，没过多久，一阵略显嘈杂的议论声从那边传来。林溪忍不住再次抬头。
　　只见几个看起来像是大一的男生，似乎是结伴来找计算机方面的书籍，他们发现了江辰，脸上露出兴奋和崇拜的表情，围在他旁边，似乎是在小声地请教问题，声音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江辰终于抬起了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冷静地扫过那几个有些激动的学弟，然后抬起手，修长的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动作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几个男生立刻噤声，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但还是压低声音，执着地问着问题。
　　江辰似乎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接过其中一人手中的书，快速地指点了几个地方。男生们如获至宝，连连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离开了。
　　经过这一番小小的打扰，那个角落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林溪注意到，江辰合上了面前的书，似乎准备离开。而旁边的秦雪，也立刻合上了自己根本没看几页的书，跟着站了起来。
　　林溪的心微微一沉。他要走了吗？
　　就在这时，江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书和背包，目光却并未看向身旁等待的秦雪，而是仿佛不经意般，扫过了阅览区。
　　他的视线，越过一排排书架，准确地、毫无预兆地，落在了正偷偷望着他的林溪身上。
　　四目相对。
　　林溪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记了。她慌忙想低下头，却发现自己根本移不开视线。
　　江辰的眼神依旧平静，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他看着林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在林溪以为他会像无视秦雪一样无视她，或者流露出被打扰的不悦时——
　　他看着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了一下。
　　那动作快得几乎让林溪以为是错觉。仿佛是在说：“我看到你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径直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没有理会身旁欲言又止的秦雪。
　　林溪还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刚才是在跟她打招呼？
　　那个对秦雪都吝于一个眼神的江辰，刚才对她……点头了？
　　巨大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小的雀跃席卷了她，让她脸颊发烫。
　　秦雪看着江辰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又狐疑地顺着刚才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林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带着茫然和一丝慌乱的眼神。秦雪皱了皱眉，打量了林溪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也转身离开了。
　　角落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林溪的心湖却被彻底搅乱了。她再也无法专注于面前的高数题。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刻——他看过来的眼神，那个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点头。
　　这算什么？
　　是认出她是那天占座和丢笔记本的学妹，一次基于礼貌的招呼？
　　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摊开的深蓝色笔记本，上面还有她刚刚演算难题时留下的凌乱笔迹。那个关于“成为更好的自己”的誓言，此刻在心底响起，却仿佛混合了一种新的、陌生的悸动。
　　第一次，她开始真切地感觉到，那个名为江辰的“意外”，似乎正以一种她无法预料的方式，悄然渗透进她规划好的、平静的校园生活。
　　而这一次图书馆的无声“交锋”，他默许了她的“窥探”，甚至主动打破了无形的壁垒，这远远超出了她理解的“顺手归还”的范畴。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