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格样本》L岚

20、忠诚

　　发布会的成功获得了巨大的反响，尤其在中城区。中城区的兽人们都偏向和人类和平共处，新型锚定素的效果被参观了的市民带回去夸大其词一番，说得天花乱坠，一时间中城区的兽人心驰神往，挤破脑袋想得到锚定素让自己变成“安全分子”，进行了集体的多次上书。

　　军方高层最终下达了“净化行动”的指令，不过不是对嗷嗷待哺的中城区，而是下城区。

　　得到消息的温斯不禁痛骂道：“军方是有什么当S的潜质吗？放着愿意乖乖配合的中城区不要，非要去强制下城区，到时候碰一鼻子灰回来又得讲什么‘哎呀道阻且长军区还要努力’，我看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努力努力，都努力到不搭理他们的地方去了。”

　　参加过几次军区会议的温斯已经深谙其道，军方就喜欢干这种自作孽的活儿。他本意是说出来想和江和一起探讨探讨军区令人费解的操作，最好是一起痛骂，却感受到实验台重重一抖，江和把手里的电脑几乎是摔在台面上。

　　江和语气骤然冷下来：“哈雷在哪儿？”

　　“在……会议室里。”温斯看着江和气势汹汹的背影，和架子上无辜的试管们一起瑟瑟发抖。

　　将参与“净化行动”的研究员们端坐在会议室里，各个垂着脑袋，听着哈雷所长的声音在脑袋上飘荡。没几个人愿意蹚这趟浑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下城区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个数，虽然这个数靠的是从小到大的“据说”。

　　“这次行动也是试水，随行人员会得到安全保障，其实也就是让你们去坐镇，装装样子……”

　　谁是那个最适合坐镇的人，大家心知肚明又不敢当出头鸟，万一是他特地不想去或者诺维就是护着他呢？研究员们不免腹诽：果然后门在哪里都好使。

　　还没到进行毛遂自荐的环节，会议室的后门便被一脚踹开。

　　江和在死寂的会议室门前，自顾自走进来：“好热闹，我都不知道今天开会。”

　　说着从门后拖了一把椅子，扔在长桌尾，毫不客气地坐上去，小腿搭在另一边的膝盖上，和桌头的哈雷来了个对视。

　　他抬了抬下巴：“继续啊，这个会有我不能听的部分吗？”

　　哈雷要说的话卡了壳，静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次行动你暂时不用参与……”

　　江和打断他：“谁说的？军区？还是你自己。”

　　其余人难得见江和露出这种带着攻击性的匪气感，一双双眼珠子在所长和江研究员身上转来转去，想打圆场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你要是有异议，等会开完了我们单独说。”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要单独说？”江和抱臂往椅子上一靠，一副我今天就赖在这儿了的模样，“我没什么异议，就是来多了解了解锚定素又要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送去哪里。”

　　这就像把刚出生的孩子从母亲身边抢走，哈雷理不直气不壮，自知对着江和说他无权知晓纯属说瞎话，憋着口气给吓傻了的助理示意，让他递过去一份行动计划书。

　　助理和研究员们都是诺维温室里精心培养的花，这等当众对峙意味的阵仗，已经算是刮大风，吹得他们东倒西歪。助理在文件柜里翻半天，才回头无奈道：“没……没了。文件为了防止泄漏，是按照参会人数打印的。”

　　会议桌靠后的一位女士把自己手上的那份推给了江和。

　　“谢谢。”江和微笑颔首，拿过那份翻阅了起来。

　　趁着哈雷不情不愿往下讲的空档，他把这薄薄的几页行动指南扫了个遍。

　　简而言之，先下个通牒让自愿来的参与，当然这是废话。再就是军区进行区域包围，强制性进行所谓的净化，指南末尾还冠冕堂皇加了一句“维护城区和平”。

　　高层们讨论了这么久，就做出来这么一份过家家的计划书，这和直接架着炮去下城区有什么区别？江和合上那几张纸，在心中冷哼。

　　“理论上大家都得去，就辛苦辛苦，江和啊，”哈雷看向江和，“诺维和军区也是怕你出事，才不打算让你去，你在研究所坐镇，才能最让大家安心。”

　　“军区不是会保障大家安全吗，多几天我也研究不出什么，你高看我了。”江和别开眼神，拒接了哈雷试图眼神交流暗示的意图。

　　“军区保障安全那也……”哈雷提高了音量，察觉到周围的目光又把后半句压回嗓子里，天杀的他刚刚才说过随行能得到安全保障，这会儿不能打自己的脸，至少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打自己的脸！

　　在江和说出下一句噎人的话前，哈雷先发制人：“散会！”

　　参会人员如临大赦，前胸推后背地出去了。

　　江和靠在椅子上没动，在那位女士经过自己身边时把行动书还了回去，直到人都走完了，他才起身。

　　哈雷打算和自己眼里这个叛逆期晚了十年的孩子好好谈谈，开头还没想好，就看见他慢悠悠理了理袖口，也转身出去了。

　　“等等！你走什么？”哈雷眼看江和没有停下的打算，一着急就冲过去，在他出门的前一秒抓住了他的肩膀。

　　这不抓还好，一抓江和像是被按到了什么应激开关，抬起胳膊肘压下哈雷的小臂，转身来了个华丽丽的反转。哈雷根本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几乎是没什么反抗力得被钳制住了，会议室的门砰一声合上，把在自己工作地盘上遇袭的所长和扛把子“歹徒”一起关在了里面。

　　消瘦的身体让江和的力气并不大，奈何哈雷更是把老骨头。

　　哈雷惊到有些失语，直到感受到一根冰凉细瘦的东西抵上脖颈，寒凉混着恐惧直冲到天灵盖，这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是针管！而且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装东西。被最熟悉的器具抵在颈脉处，哈雷已经管不上什么惊讶了，对死的畏惧占了上风，他抖着腿往下滑，却让针管几乎扎进皮肤，只能撑着桌子又站起来，压着嗓子道：“江和，你疯了。”

　　他是真真切切看着江和长大的，虽然谈不上多亲近，但多少也有些目睹他成长的特殊感。江和现在天才的大脑可以说是那二位研究员用生命堆砌出来的，要说恨铁不成钢，他也确实有点，沉重的担子被压在江和身上，但重量仿佛在他手上。

　　莱菲城区的分化历程并不算久远，人类数百年的心血成果，哈雷拼了命地想维护，他甘愿为那两位研究员打下手，甘愿抚养这个继承着他们遗志的孩子长大，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现在的情况，也无异于照料了多年的宠物发疯要咬人，再怎么讲究情分，哈雷也想骂一句，好一个无情的小崽子！

　　江和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和他谈论什么不要紧的实验：“第二机关真的只是为了泄愤，才去杀他的吗，雷叔。”

　　“他……？你现在这么做，只是为了那个半兽人？！”经他这么一提醒，哈雷终于想起来一年前江和买下的半兽人，心中一点对死的恐惧又被烧成了怒火，底气也腾得起来，“真是不得了了，你还不如说是因为不满和军区和诺维背着你交易！”

　　度秒如年的等待，就等了个这么答案，哈雷只想一头撞死在图书室的横柱上，因为私下交易而闹掰说出去也大气点。他觉得荒谬，就像是闹掰的朋友一方反思了一年自己是不是哪里间接得罪了对方，结果只是因为某天不下心掉了一粒米在对方桌子上一样荒谬。

　　喉间的针管骤然往前，皮肤被轻微刺破的痛感让哈雷的气焰又灭了下去。

　　江和的眸色中染上了狠戾，也只有眸色，哈雷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依旧平静的脸，和那股似有若无的疯感。

　　像，很像。

　　一直以来江和算不上正派的作风，和那二位研究员严谨的工作态度搭不上半点边，而现在那点血缘关系，终于在这张脸上发挥到了极致。

　　故人之姿令人恍惚，他算是体会到了。
　　哈雷心里自嘲一句，看着那张脸，语气再次平和下来：“你在意他？”

　　江和喉结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为什么？”哈雷见他不回答也不逼迫他给个答案，发自内心地疑惑道，“因为他对你很好？”

　　“他对我……很好。”

　　“有谁对你很不好吗？你去下城区那种地方，给点光就能算太阳了，但那是没必要的你懂吗？他的好是在苦难中凸显的，那些苦难你根本没必要去受。”哈雷痛心疾首，顾不上那针管了，宛如看见鲜花插在牛粪上，瞎了眼的姑娘跟混混跑。

　　见他不吱声，哈雷觉得得了理，更加不依不饶：“你是第一次看见半兽人觉得新鲜？他对你好，恐怕还因为他的兽性基因吧。一个犬科类的半兽人，你以为他对你的忠诚是他的选择吗？不，那是他的本能。”

　　江和手上的力道送了些许，语气有些烦躁：“忠诚还要分三六九等吗？别拿那套老掉牙的说辞，是基因里的忠诚又怎么样？我不在乎。”

　　“你应该在乎，那就是你要消灭的东西。”

　　锚定素旨在消除基因里本能的控制，如果197被注射了完成体的锚定素，还会对自己有义无反顾的忠诚和依赖吗？

　　如果锚定素研究成功了，如果197还能被注射，江和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茫然地放开手思考。

　　但没有如果了，去他的假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