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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被放进空白里的人 ...

  •   第九十七章|被放进空白里的人

      妳说完之后,没有补充。

      因为妳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不再取决于妳说了什么,而是取决于法律是否承认:人有时候,必须先活下来,才能谈证据。

      在妳说完录音消失的原因之后,空气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刑事庭不会因为一段叙述而停下来思考,它只会确认,下一个可以被放上桌面的东西是什么。

      于是流程自然地往前推进,没有情绪上的转折,也没有任何表示理解的语句。妳的说明被记录下来,却没有被承接。

      接下来,妳把验伤单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实体存在的文件。

      有医院名称、有日期、有医师签名,也有清楚列出的伤势纪录。肋骨的损伤、牙齿的问题、身体多处的挫伤与瘀血,全都被写得一清二楚。这些不是妳自己说的,是医疗体系替妳留下来的痕迹。

      妳把它递出去的那一刻,心里其实是有一点期待的。

      不是期待同情,而是一种非常务实的希望——至少,这些东西是真的存在过的。它们不是记忆,也不是叙述,而是被另一个制度确认过的结果。
      妳知道刑事庭不听故事,但妳以为,它至少会听文件。

      法官翻阅了验伤资料,动作很快,没有停留太久。

      那不是不认真,而是因为这类文件对刑事庭来说并不陌生。它们经常出现,也经常被使用,但用途非常有限。

      法官抬头时,语气依旧平稳,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变化。

      验伤单可以证明妳受过伤。

      但它只能证明这一点。

      它不能证明伤是怎么来的。

      也不能证明是谁造成的。

      这句话没有被说得很重,却清楚得让人无法误解。

      妳的伤在法律上是成立的,但它们只存在于「结果」的位置,而不是「行为」的位置。刑事庭需要的是一条可以回溯的因果链,而验伤单,只站在链条的最后一端。

      妳突然意识到,那些妳以为足够清楚的痕迹,在这里其实过于模糊。

      身体留下来的伤,只能证明妳曾经被伤害,却无法替妳指出那只手是谁的。法律不会因为伤势严重,就自动替妳补齐前面的空白。

      妳的身体在这一刻,被拆解成一个「已发生结果」。

      而没有被承认的,是那个导致结果出现的过程。

      这不是对妳的怀疑,也不是对医疗纪录的否定。

      这只是制度在告诉妳,它需要的不是「妳真的受伤了」,而是「这个人确实做了什么」。

      在刑事庭里,没有证据可以自动延伸。

      每一个环节都必须被单独指认、单独证明。

      妳的验伤单被放回桌面时,并没有被驳回。

      它仍然存在,也仍然有效,只是——它不够。

      那一刻,妳很清楚地感觉到,某个原本还勉强撑着的支点,被抽走了。妳并不是第一次知道法律讲求证据,但直到这一刻,妳才真正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要有证据」,而是——证据必须刚好站在它要的位置上,不能多,也不能少。

      伤存在,却无法指认,于是它只能停在那里。

      法律没有否认妳受过伤,它只是选择不再往前。

      在验伤单被确认「不足以指认」之后,刑事庭并没有出现任何戏剧性的转折。没有争论,也没有追问,流程只是安静地往下一个节点移动。

      这个移动不需要任何宣告,却清楚得让人无法忽视。妳的资料被重新放回既定的位置,而妳本人,则被留在一个没有出口的状态里。

      妳没有再被询问细节,也没有被要求补充说明。

      不是因为事情已经说清楚了,而是因为在制度的判断里,已经没有新的资讯可以被接收。

      当证据不足以构成完整链条时,叙述本身就会自然失去重量。妳能说的话,其实早就说完了,剩下的,只是等待法律如何定义这个空白。
      那个定义并没有被明说。

      它不是一句直接的判断,而是一种逐渐成形的共识。

      在这个空间里,妳是唯一在叙述的人。

      没有录音,没有影像,没有第三方在场的纪录。

      所有能够支撑妳说法的外部材料,都在前面的流程中被一一排除在外。于是,妳的话开始失去它原本应有的立足点。不是因为它不真实,而是因为它没有办法与任何其他证据互相对照。

      妳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话在空间里慢慢悬空。

      它们被听见了,却没有被接住。

      刑事庭并没有说妳在说谎,它也没有指控妳夸大。

      它只是安静地把妳的叙述,归类为「单方说法」。

      这个分类没有情绪,却比任何否定都来得清楚。因为一旦被放进这个位置,妳的话就不再具备推动案件往前的力量。单方说法不能单独成立,不能构成认定,也不能替法律跨过它自己设定的门槛。

      妳突然意识到,原来在刑事程序里,「只有妳一个人在说」本身,就是一个结果。不是等待验证的状态,而是一个已经被标记完成的判断。

      妳的声音还在,语言也没有被禁止。但它已经不再影响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不是对妳个人的评价,而是制度对资讯的分类方式。

      法律并不需要判断妳值不值得被相信,它只需要确认,妳的说法是否能够被其他材料支撑。当答案是否定的时候,整个流程就会自然地停在那里。

      妳站在刑事庭里,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话语原来也有重量消失的时刻。

      不是被反驳,也不是被打断,而是被放进一个不再产生效力的位置。那种感觉很安静,却彻底。

      在那一刻,妳已经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有新的问题了。

      程序走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

      刑事庭不需要宣布什么戏剧性的结果,也不需要替任何一方做情绪收尾。当所有能被放上桌面的资料都已经被确认、被分类、被排除,接下来的判断只是一个依照既定逻辑自然生成的结论。

      它不是突如其来的否定,而是一种早就写在流程里的停点。

      法官低头翻阅卷宗,动作依旧平稳。那些文件在这个阶段已经不再是证据本身,而是确认「是否足够」的依据。

      当答案逐渐清楚,整个空间的节奏也随之放慢,像是在为一个无法再推进的程序,找一个合乎规定的停靠位置。

      妳没有再被询问任何问题。

      不是因为事情已经圆满,而是因为在制度的判断里,已经没有新的路可以走。

      刑事庭不会要求当事人不断补充不存在的东西,也不会期待奇迹发生。当证据的边界被确认,法律就会选择在那条边界前停下来。

      那个词并不陌生,妳其实早就知道它会出现。

      「证据不足。」

      它不是一个情绪性的评价,也不是对妳经历的否定。它只是一个程序用语,用来标示案件无法继续往前的原因。

      这四个字听起来很中性,甚至带着一种制度特有的冷静,可妳很清楚,它真正指向的是什么——不是事情没有发生,而是发生的方式,没能被留下来。

      在刑事庭里,这样的结论并不罕见。

      每天都有案件停在这个位置。

      法律不会因为事情严重,就放宽它对证据的要求;也不会因为当事人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就替案件补齐缺失的部分。

      制度运作的方式,是在确认无法跨过门槛之后,选择停止,而不是冒险前进。

      妳站在那里,听见这个结论被写进纪录,语气平稳,没有任何修辞。

      那一刻,妳并没有立刻感到崩溃,也没有强烈的情绪反应。不是因为妳不在乎,而是因为妳已经太清楚这个结果是怎么一步一步形成的。

      从录音消失的那一刻起,从验伤单被判定不足以指认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其实就已经逐渐收窄。

      刑事庭不是拒绝妳,它只是选择不再往前。

      这个差别,在语言上看起来很细微,却决定了一切。法律并没有说妳不可信,也没有说妳在说谎。它只是告诉妳,在它能够处理的范围内,这件事无法被完成。

      妳的案件,被停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位置上。

      没有进一步的追究,也没有延伸的程序。那些妳以为还能再被讨论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都失去了意义。

      当「证据不足」被写下来,整个流程就已经画上了界线。这条线不是为了保护谁,而是为了维持制度本身的运作逻辑。

      妳突然意识到,刑事庭结束的方式,往往不是因为真相被厘清,而是因为法律决定不再处理。这个停止点,对制度来说是合理的,对流程来说是完整的,但对人来说,却是一个无法被承接的空白。

      妳没有在这一刻做出任何行动。

      没有抗议,也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妳认同这个结果,而是因为妳很清楚,这里已经不是奔跑的地方了。

      刑事庭给出的不是答案,而是一道明确的边界。妳已经走到边界前面,再往前一步,就不在法律的路径之内。

      于是,事情停在这里。

      不是妳输了。

      而是法律在这个位置,选择不再往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被放进空白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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