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悠长》梨乙

4、第 4 章

　　国庆假期过后，天气渐凉，秋高气爽。

　　学校表白墙上有个话题被吵得火热，那次秋游之后，也不知道是谁那么无聊散播消息，许黎倒追蒋嘉禾的猛女形象就在年级传开了。
　　总有些恶趣味的人，喜欢拿她和蒋嘉禾开玩笑。

　　部门例会蒋嘉禾旁边的位置总会留给她，布置活动她和蒋嘉禾也会很频繁的被分在一组，甚至于在食堂偶遇打了一样的饭菜，也被调侃成是“心有灵犀”。

　　许黎曾试图解释，但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听到的，到头来不仅是枉费口舌，还被曲解成凡尔赛，惹得那些倾慕蒋嘉禾的女生，纷纷把许黎视作眼中钉。
　　看热闹的同学添柴加火，每天在表白墙上隔空喊话许黎，分享蒋嘉禾的实时动态。
　　许黎叫苦不迭，简直避他如洪水猛兽。

　　直到后来学校举办新生杯篮球赛。
　　蒋嘉禾带领法学院一举杀进了决赛，而对手是多次蝉联校赛冠军的体育学院。对方自视甚高完全不把她们放在眼里，明里暗里地挑衅，嘘声一片。
　　放在古代，他们就是只会在战场上纸上谈兵的文官。

　　没人看好法学院。

　　决赛前的那段时间，蒋嘉禾理所当然的成了部里的重点保护对象，大家生怕他磕着碰着，一个不小心就出不了这口恶气。

　　蒋嘉禾运动神经很强，尤其是篮球。
　　球队训练时许黎见过一次，他投篮时的姿势纯熟流畅，瘦长的手臂拉出漂亮紧实的线条，三分球信手捏来，最难得的是全局意识。
　　连指导老师都夸他有领导才能。

　　比赛前的那个休息日，轮到许黎‘当差’看顾他的人身安全。
　　那天傍晚，许黎下课同姜杏分别，骑着新买不久的小电驴绕着校园兜了一大圈，才在教学楼下的小球场找到他。

　　那时斜阳倾泻，天边酡红如醉。
　　少年手持篮球，步伐轻盈，黑色短发浸湿了汗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光影交错中，他视线看过来。
　　许黎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立刻移开眼，紧了紧手里的车把手，左瞄右望，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迎着晃眼的夕阳，许黎问他：“你晚饭想吃什么？”
　　“你还管饭？”
　　蒋嘉禾大概觉得好笑，嘴角揶揄地看了许黎一眼。

　　他的眼睛尤其好看，似笑非笑的，很蛊人。
　　许黎避开他的视线，心不在焉盯着小电驴后视镜上的草莓熊玩偶，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报起了菜名，“糖醋小排、黄焖鸡、酱爆猪肝还是红烧狮子头？”

　　眼瞧着他越走越近，女孩子清亮甜软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许黎莫名有点不自在，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下了结论。
　　“行，狮子头是吧？”
　　蒋嘉禾挑眉，“我还没说话呢。”

　　许黎伸手扶正了些许歪斜的粉色头盔，在他走过来之前率先拧动车把手，咕哝着丢下一句“爱吃不吃”，然后一溜儿烟地骑走了。

　　秋风携凉，天空澄碧如洗。
　　广播台点播了一首许黎最喜欢的周杰伦单曲，她跟着节奏哼起来，心情不错地在食堂打好饭菜，又绕路去小超市点了份嘴馋已久的关东煮，等她慢悠悠地骑回去，远远朝小球场望了眼，倏地心凉了半截。
　　蒋嘉禾居然在跟人打架！

　　准确地说，是三个男生围堵他。
　　他身手矫健地撂倒一个，然而寡不敌众，自己脸上也挂了彩。

　　许黎手忙脚乱地捏紧刹车，车子没停稳，晃荡着栽进了路边灌木丛里，打好的饭菜全洒了，混着汤水闷在透明打包带里，面目全非。

　　许黎没心思顾及，那几分钟里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要是真的因为她开小差办事不力，断送了学院翻身折桂的机会，那她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她越想越急，头盔都来不及摘就扎了过去，一头撞在挡在他身前的男生背上。

　　那男生差点摔成倒栽葱，许黎也晕得不轻，单手扶着粉色小头盔，踉跄了几步，还好蒋嘉禾一把接住她。
　　“你来干什么？”
　　他皱着眉，手掌心贴着皮肤的温度灼人心口。

　　许黎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瞪着眼睛看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心里仿佛有一箩筐的话要讲。可即便再气，旁人面前她也要护着他。

　　“你们干什么！三个人欺负他一个，癞皮狗王八蛋吗！？”
　　站在最前面的大块头被劈头盖脸骂得一愣，气得拿鼻孔看人，“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蒋嘉禾，是爷们儿就出来比一场，躲在姑娘后头当缩头乌龟，简直逊毙了！”

　　许黎这时候脑子转的飞快，几乎一眼识破了他们的，昂首挺胸不甘示弱道：“谁规定女孩讲话必须好听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就是想赛前搞小动作，消耗我们主力队员，真想分胜负，明天赛场上见，到时候别怪我们打得你爹妈不认！”

　　许黎自小性子就犟，在十里八街的小孩儿堆里吵架就没输过，此刻涨红了脸对着三堵腱子肉墙一顿输出，还专挑理亏处骂，像颗熟透了的小辣椒。

　　大概是被她磨得耳根生茧了，对方终于熬不住败下阵来，临走时其中一个男生黑着脸朝她作揖，“服了，比我奶奶还唠叨。”

　　许黎没力气计较，手里捏着皱巴巴的纸杯，低头看了看泼洒一地的关东煮，嘴巴瘪起来，鼻头酸酸的。
　　她蹲在地上一串一串捏起祭天的百叶结、竹轮烧、港式鱼蛋和海苔鸡肉卷，越看越难受，心痛到难以呼吸。

　　好不容易努力平复了悲伤心情。
　　一扭头，余光瞥到蒋嘉禾淌血的膝盖，可怜的小心脏像是被人恶意拧了一把，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那天也不知怎的，眼泪像决堤一般止不住地流。
　　许黎扶着蒋嘉禾一路抽抽搭搭到学校医务室。校医在诊室里帮他处理伤口时，许黎缩在角落里把这辈子的伤心事全都想了一遍。

　　校医离开前给他挂了一瓶生理盐水，路过许黎身边时拍了拍她的脑袋，安慰说：“只是擦伤，没有伤及筋骨。”
　　谁知道她越哭越凶，吓得校医仿佛被狗咬了般赶紧飘走了。

　　天边夕阳沉落，晚风轻柔地卷起医务室的窗帘，安静空荡的诊室里填满了女孩子委屈巴巴的抽泣声。
　　蒋嘉禾靠在轮床上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哭腔突然止住。

　　蒋嘉禾立刻睁开眼睛，侧头看向许黎，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眉头竟然担忧地蹙起来，“又怎么了？”
　　许黎抽噎了两声，眼里噙着的泪还没有擦干，“我有点饿了。”
　　“……”

　　**

　　这场眼泪换来了一顿海鲜砂锅粥。
　　学校堕落街上最有名的一家老字号的招牌菜，黑虎虾、牛肉、扇贝为主料，辅以瑶柱、腊肠、咸蛋黄和西芹碎，混合长粒香米一起熬煮。

　　老板戴着隔热手套将锅底端上桌时，黏稠的汤汁还咕嘟着气泡。
　　蒋嘉禾拿起汤勺先舀起一勺，周围空气盈满香气，许黎的小身板瞬间坐直了，她一手握紧筷子，一手捏牢瓷勺，圆润漂亮的杏仁眼亮晶晶地发着光。
　　好似一只盯着猎物的小狼崽儿。

　　蒋嘉禾抿着唇，把中间卧着的唯一一颗溏心蛋也盛到了碗里。
　　许黎细长的黛眉微微蹙起，正欲同他理论，目光里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慢条斯理将盛好的粥推到了她面前。
　　“小心烫。”

　　“……”许黎气势霎时萎靡，红润地嘴唇碰了碰：“……谢谢。”
　　热气盈盈，熏得人眼睛湿湿热热的，许黎握着瓷勺送近嘴边，鼓着腮帮轻轻呼气。
　　仅仅一口，她便气怨尽消，满齿鲜香。

　　那天折腾到很晚，吃完饭蒋嘉禾顺路送她回学校。
　　操场上有人抱着吉他弹唱，周围人群手持着手机照明伴随节奏摇晃着，犹如夜色中点缀着稀稀落落的星光。
　　歌词里唱——

　　“……我想我会开始想念你，”
　　“可是我刚刚才遇见了你，”
　　“我怀疑这奇遇只是个恶作剧……”

　　月光如练，许黎想不起来是那首歌，却下意识跟着调子哼了起来，低着头一门心思踩他影子。
　　她偷偷计算着步子，距离女生宿舍楼下还有段距离，许黎小跑着往前跳了两步，转身抬起右手朝他做了个“禁止通行”的手势。
　　蒋嘉禾低低笑了声，双手悠闲插着兜，好整以暇眯眼看她。

　　“就送到这儿吧，”许黎说：“鉴于咱俩……绯闻重重，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还是不要引人注意的好。”
　　蒋嘉禾神色浅淡“哦”了声。
　　他视线漫不经心上抬，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扎心的话：“好像来不及了呢。”

　　许黎一愣，顺着他目光仰头看，三楼阳台上挨着个露出好几颗脑袋，姜杏举着根撑衣杆吃惊地瞪大眼睛。
　　许黎这时挡脸已经无济于事，扭过头满脸懊悔。
　　说什么来什么，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许黎生无可恋飘回宿舍，推开门里面果然炸开了锅。
　　同班几个女孩全跑来吃瓜，围着她刨根问底唧唧喳喳，许黎被几个大胆的词逼得涨红了脸，她双手捂紧耳朵冲到床边，一头扎进被子里做缩头乌龟。

　　一群人仍不肯善罢甘休，她们煞有介事地研究了一晚上，翌日一早，姜杏顶着一双熊猫眼蹬上床梯，撑开许黎的眼皮告诉她——
　　“蒋嘉禾可能对你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