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悠长》梨乙

10、第 10 章

　　那个冬天，她们在一起了。
　　新一轮寒流袭来，大雪纷飞的天气里，蒋嘉禾身体力行监督许黎，整天泡在图书馆温书。

　　考试周图书馆座位都紧张，蒋嘉禾每天早起先去自习室占座位，然后绕道女生宿舍楼下接许黎，中途还能帮她带个早餐。
　　那几天许黎两眼一睁就是背书，咬牙切齿抱怨着，自己到底是找了个男朋友，还是找了个家教老师。

　　蒋嘉禾正帮她在课本上划重点，掀唇打趣道：“唔，你要是想挂科，那老师也不介意哦。”
　　“……”没人性啊，许黎简直欲哭无泪。

　　这样的日子一直维持到法学系最后一门考试结束。
　　分别那天蒋嘉禾提着许黎的印花小提箱，送她到回家的大巴车站。

　　窗外日光稀薄，映在白雪皑皑的街道。
　　蒋嘉禾站在背光一面，朦胧的光线将他说话时滚动的喉结描刻的愈发性感。
　　大概是感受到许黎的视线，他声音顿了顿，冰凉修长的指尖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提醒她重复他刚才的千叮万嘱。

　　许黎被美色迷惑，完全没记住，眨动眼睫无辜地望向他。
　　蒋嘉禾叹气，重复那些话时的神情充满宠溺的无奈。

　　原来他在细数她的种种陋习，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又说不吃早饭鼻子会变长。
　　许黎纳闷他是不是记岔了童话故事，“鼻子变长不是说谎的皮诺曹吗？”
　　“你说不吃早饭是因为不饿。”
　　“……”许黎气鼓鼓地赏他一记白眼，“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柔和的光晕笼罩着他的发梢和侧脸，他微眯着眼，喉间溢出低低的轻笑，嘴唇翕动但声音被站台报站的广播声消弭干净。
　　许黎等的那班车到了，行色匆匆的人群里蒋嘉禾将小箱子的拉杆递给她，催她别误了车次，“上车吧，到家给我发消息。”

　　许黎的心空了一拍，视线仍紧黏在他纤薄的唇上。
　　“你刚才跟我说了什么啊？”
　　蒋嘉禾看着她，抿起的嘴角漾开促狭的笑意。
　　许黎急了：“到底是什么啊？再说一遍嘛！”

　　车开走两分钟，他的身影在漫天雪白的背景里消退成一个虚幻的圆点。
　　许黎依依不舍地将扭成一百八十度的脖颈拨回，还没等那些细碎的情绪酿成低落，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
　　目光垂落，看到了蒋嘉禾的消息。
　　许黎嘴角慢慢弯起，心脏不安分地凿着胸腔。

　　他说：【会想你的。】

　　**

　　蒋嘉禾的老家在距离北城三百公里的县城，两地动车只要一个小时。
　　但他假期接了一份家教兼职，还要到各种邻居家帮忙，消息发到一半随时就会消失，直到快过年，她们都没见过面。
　　只能每晚在手机上煲视频电话粥。

　　除夕夜前两天，父母要去舅舅家拜年。
　　母亲孟狄打点完要带的礼品，回头见许黎还赖在客厅沙发看电视，唠叨起来，“放个假怎么整天在家里窝着？最近不是有很多电影上映吗，约你同学去看？”
　　许黎盯着安静的手机，心情低落：“不去。”

　　父亲已经将车开到楼下，电话来催，孟狄随手收拾着茶几上的零食残骸，忍不住数落：“快点换衣服，你表妹还盼着找你玩呢。”
　　许黎拗不过，半推半就被拉上车。

　　表妹今年高三，平时舅舅舅妈管的严，她这一年娱乐时间少得可怜。就盼着许黎来，家长们能网开一面。
　　一进门，许黎就收到表妹彤彤的一个熊抱。
　　“妈妈，表姐来啦，我带她先回房间啦，我那个有道题不会。”

　　许黎外套都没脱就被表妹拽走，门一关，彤彤将她按在转椅上，一本正经地喊了声姐。
　　许黎眼眸警惕地眯起，“说吧，非要我来，到底什么事儿啊？”

　　“我明天跟同学约好了看电影，但我妈肯定不会放我出去的，”彤彤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姐，你就帮我一次吧，你就跟我妈说……带我去买练习册什么的……”

　　那年农历闰月，春节拖到了二月份，前一天刚好是情人节。
　　许黎拖着调子“哦”了声，慢条斯理解掉围巾，“什么同学啊？看电影还非得赶在2月14号？”
　　彤彤是个藏不住事的性格，狡辩未果，干脆摆烂起来，“哎呀，反正你帮不帮吧。”
　　许黎逗她：“我为什么要帮你呀？得罪了舅妈我有什么好处？”

　　彤彤苦着脸，想起自己年初收藏的那套限量款手办，磨磨蹭蹭做着心理斗争，暗自咬牙正打算忍痛割爱，话头被许黎的手机铃声打断。
　　躺在桌上的手机亮起来，屏幕上突兀地显示着“男朋友”的备注。

　　彤彤眼尖地瞟到，眼睛瞪大“噌”地跳起来，在她发出惊天动地喊叫声之前，被许黎眼疾手快地捂住嘴巴，只能委屈地发出“唔唔唔”的抗议。
　　“好啦好啦！”许黎妥协，“我明天想办法带你出去。”

　　**

　　许黎很讲信用，二月十四号这天，一早找了理由把彤彤约了出来。
　　提早到了电影院门口，她同学还没来，表妹找各种借口，一个劲急着想将许黎支走，怎么说许黎现在也算过来人了，恶趣味上来又想逗她。

　　“不用我陪你等你同学来啊？”
　　彤彤又羞又急，气得直跺脚：“哎呀，你烦不烦呀！”

　　许黎见好就收，将提前准备好的高三冲刺模拟卷递给她，又给她塞了一百块钱，“拿着，你同学请你看电影，你也请他喝个奶茶什么的。”
　　两人只差了一岁，但在表妹面前，许黎难得有几分姐姐的样子。

　　彤彤笑起来，十分嘴甜说谢谢姐姐。
　　许黎很吃这一套，很辛苦地忍住嘴角弧度，“行了，别玩太晚了，记好时间早点回家，露馅了可就没下一次了。”

　　“知道知道，”表妹满口答应，胆肥起来调侃许黎：“什么时候介绍姐夫给我认识呀？”
　　许黎脸红：“懒得理你。”

　　彤彤装作不屑地“嘁”了声，“到底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要是我念大学了，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欢的人……”
　　彤彤猜：“你是怕姑姑姑父不同意吗？”

　　许黎抿唇，自己也捋不清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搭乘扶梯下楼时，她看着商场里成双成对手牵手的情侣，眼底莫名干涩泛酸，明明就是他先说喜欢她的，到头来确实自己在这患得患失。

　　出了商场，冷风吹过，许黎望着远处巨幅广告牌上情人节的限定海报，心一横，在手机软件里下单了张去渝县的车票。

　　上车后许黎给蒋嘉禾发消息，列车窗外连片的稻田融雪斑驳，整趟旅途许黎按捺着心底隐秘而微小的期待。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列车响起报站声，许黎跟着熙攘的人流涌出车站。

　　车站路边有小姑娘抱着竹篓售卖单支玫瑰。
　　日光暖融融照耀着，许黎仰头看了眼湛蓝出奇的天空，给蒋嘉禾发消息，问他：【大忙人，你直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大概过了两分钟，蒋嘉禾才回：【怎么，你生日？】
　　“……”

　　没想到如此简单的问题，他还要思考良久，答案也是出乎意料的不解风情。

　　只有几度的天气里，许黎穿着毛呢大衣和短裙，被冷风吹得宛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摆烂地随手拍了一张街边标志性风景照发给他，抱怨的语气里掺了点撒娇意味，“蒋嘉禾，我找不到路了，快来接我。”

　　等不到他的回复，她便将冻得泛红的手指揣回口袋里，整个人蹲在路边缩成一团，正思索着要去哪里取暖，眼帘下忽然出现一双熟悉的白色球鞋。

　　蒋嘉禾穿着黑灰色的羽绒服，他双手撑着膝盖，因为剧烈而急促的奔跑气喘吁吁，额前的碎发也微微洇湿。
　　许黎愣愣眨眼，“你家住这么近啊？”
　　随后视线下垂，看到了他攥在手里的那张浅蓝色堆满褶皱的车票，是五分钟前才发车的，渝县开往北城的那趟。

　　他是打算今天去找她的。

　　喝出的气息在唇边氤氲成白雾，他右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只深红色的丝绒小盒子，打开递给许黎。
　　里面躺着一条雪花形状镶钻手链，亮晶晶晃在她眼前。

　　蒋嘉禾：“节日快乐，小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