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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魂灭 ...

  •   何怀幸幽幽然出现,她显得有些疲累,听到修令曦说公主回信一事也没什么情绪波动,反而问道:“二哥不比从前,如今陛下派你镇守西城,无召不得擅自离开,况且你身份特殊,贸然入京,陛下很难不怀疑你有别的举动,需得借个正经名头才行。”

      修令曦如今已经是四王爷南宫苑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苑王府的世子,只是他自己不肯苟同,向陛下请命一生戍边,永不入宫城。

      当然有不少人说他拿姿作态,故作清高,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众说纷纭,他根本没机会解释。

      修令曦想了想,说:“老师生辰在八月,现下军中无事,我提前进京替老师贺寿未尝不可。我现在就立即手书一封向陛下陈明,快马加鞭急送到都城,如此便可打消他们的疑心。”

      修令曦说着便立刻写信,又让人唤了申无非来。

      申无非一脸疑虑,“这么突然的决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我?”

      等话的间隙,他随意翻着修令曦案上的书,除了兵书之外就是一些奇闻怪谈,他随手拿出一本打开。

      “你怎么还信这些,都是瞎编的。”

      这本《鬼怪志谈》是前几日修令曦在夜市里淘来的,关于鬼神一事,从前他向来敬而远之,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可当他想到表妹,还是下意识希望,像书里说的那样,她能重返人间。

      人总是这么矛盾。

      见他没说话,申无非又顺手去拿修令曦桌案上的香囊摆弄。

      “云頫这香囊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好像从你入军我就见过,你这么喜欢这个香囊?我瞧这绣工,”申无非啧啧几声,十分嫌弃,继续说:“实在丑陋了些。”

      何怀幸双手环抱,一听这话瞪大眼睛,气得翻白眼,骂道:“关你屁事。”

      修令曦听到她的粗话,一时想笑,忍住了,轻轻摇头,似有些不好意思道:“没什么特殊意义,只是习惯了,算是我个人奇怪的癖好吧,这香囊从我十岁起就放在书案上,有时习惯性抬头看两眼,要是看不见,总感觉少点什么。”

      “你这倒真是个怪癖。”申无非咂舌,又道:“不过你这东西惹得军中那些将士,编排了你不少轶事。”

      修令曦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随口问道:“都编排了些什么。”

      “那我可说了,你可别骂我。”申无非又解释道:“军中没什么乐子,他们也是说来给大家解解闷,没别的意思。”

      修令曦不是那般不近人情的人,不在意道:“无碍,只要不影响军中秩序,不危言耸听,刻意散播谣言扰乱军心,私下编排我解乏,能博大家一乐,无伤大雅,我自无异议。”

      “那我可就说了。”

      见修令曦颔首许可,申无非轻咳一声,说:“这第一个版本……”

      “等等……”修令曦一听,看样子还不止一个版本,不禁问道:“无非,一共有几个版本?”

      “额……就三个版本。”

      看他略带迟疑的表情,修令曦感觉不止三个版本。

      申无非又说:“你别打断我,听我说完,一打断我,我就不知道从哪开始说起了。”

      修令曦点头道好,既如此,他也懒得再追问了,静静听他道来。

      申无非摆出说书先生的架势,摇头晃脑道:“这第一个版本就是你和满铮的了。说是在乌城时,你们俩情投意合,又一起带兵救援银城,于是她亲手做了这个香囊送给你,你们二人志同道合,情比金坚。奈何你领汝南军盘踞西城,满铮驻守北海关,于是分道扬镳了。”

      不知道是不是修令曦的错觉,他感觉说前面那些莫须有的东西时申无非在暗暗瞪他,说到最后语气也不同了,好像听了个皆大欢喜的故事。

      修令曦眉头皱得厉害,“我和满铮?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申无非挂着一张脸,道:“怎么?难道满铮不好?”

      修令曦肃色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看申无非的表情,他才恍然,故作神秘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申无非问:“什么味道?”

      修令曦道:“酸溜溜的醋味。”

      申无非收回表情,“我就多余问这一句。”

      申无非气都不带喘的,有声有色地继续说:“第二个版本就是跟康平公主的,说你之前出入宫闱时,康平公主正巧也在,你们一见钟情,互相倾心。可惜家国有难,你随军出征,离开的前一夜,公主托人送了这个香囊,从此你封心,只待扫平蛮夷,早日与公主完婚,康平公主为了等你,也至今未嫁。”

      何怀幸本来状态不佳,透明的身体,虚虚靠着修令曦,听申无非绘声绘色讲了这么一大串,在一旁不由捧腹大笑,精神也好多了。

      申无非说完一脸意犹未尽,沉浸其中,还想往下说,修令曦赶紧叫停,“我在京那些年,与康平公主不过才几面之缘,说过的话,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康平公主至今未嫁,是因为她师从不藏道长,以传承自在观为己任。”

      修令曦无奈摇头,正色道:“满铮是豪杰,论刀法你未必比得过她,这么编排她,要是传到她耳朵里,小心她用她那把弯月刀削你。”

      申无非缩了缩脖子,双满铮那小心眼的性子,他是从小就吃过亏的,委屈道:“这可不是我编的,再说了,也是你让我说的,要挨打也有你的一份。”

      后面的话,声音越说越小。

      何怀幸笑得花枝乱颤,问最后一个版本。

      修令曦无视他不满的嘀咕,问道:“第三个版本呢,还有什么?”

      申无非闹脾气,不肯说了。

      修令曦知道他的性子,便作势要忙公务,说:“好吧,不说就算了,你下去吧,我还有军务要忙。”

      “你不听了?”

      “不听了。”

      “你不听我偏要说。”

      何怀幸想,这人怎么跟个小孩似的,可真有趣。

      申无非嚷嚷着要说,他这人想说的话不说完,会憋的一晚上睡不着觉,半夜都要把人拉起说完。

      修令曦放下折子,抿唇笑道:“那你说,我听着。”

      见修令曦愿意听他继续讲,他又摆起架势,嘿嘿两声,道:“这第三版就是说,你以前在将军府,和你那位表妹的了……话说我记得你之前是不是说过,香囊是她送的?”

      申无非摸着下巴思考。

      修令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但很快恢复如常,道:“是。”

      何怀幸一愣。

      她?

      “说你那个小表妹在将军府孤苦无依,那时候你还是受宠的小公子,便时常关照那位表妹,再后来你不受大将军待见……”

      说到这,申无非偷偷看了眼修令曦,虽然修令曦现在和他们一家再无瓜葛,但毕竟之前那事闹得沸沸扬扬,他怕修令曦介意,见他面色无异,才继续道:“那位表妹常宽慰你,你们二人青梅竹马,这一来二去,难免心生爱恋,于是暗许终身。可惜天不遂人愿,表妹被迫出嫁,香消玉殒,所以香囊,你时刻带在身边。”

      申无非讲得入情,扼腕叹息,最后还要感叹:“真是一段感人肺腑的故事啊。可惜天妒红颜啊。”

      何怀幸目瞪口呆,这编的够离谱的,不过也算是说准了一些,那两年她可没少安慰她表哥,可惜人家不领情,想到这,她皱了皱鼻子,朝修令曦重重哼一声,“不识好人心的家伙。”

      修令曦侧头,身旁空荡荡的,他的心泛起一种莫名的情绪,那种感觉,就像飘在水面的落叶,豆大的雨点无止境敲打着,令人沉沉浮浮,目光又习惯性落在案上的香囊。

      申无非没听到回应,回过神,见他神情落寞,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最后落在香囊上。

      申无非心想:坏了,不会真说中了吧!

      那岂不是戳中他伤心事。

      他小心喊道:“云頫,你怎么了?”

      修令曦收回视线,抬眼看他,漫不经心道:“看来你平时挺闲的,城防正好缺巡逻的人,你去顶吧。”

      他这是公报私仇!

      申无非“啊”了一声,哀嚎道:“别啊,我还得监督粮草呢。”

      修令曦头也不抬说:“不是有宣校尉吗?你放心去吧。这些轶事让他们别传了,满铮如今是将军,她和公主皆是令人敬佩的女子,岂可随意被人编排这些花边轶闻。传令下去,以后军中禁止编排这些损人清誉的瞎话。”

      “是,领命。”

      申无非委屈巴巴受命,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他叹了叹气,认命般的去巡逻了。

      修令曦摩挲着香囊上的绣花,时间太久,有些线断了,香囊表面翘起来几根青绿色的绣线,何怀幸女工做的的确不怎么样,竹子干绣的有点歪扭。

      修令曦心里想着申无非说的那则轶事,他现在很少回忆往事,故事里表妹多得他关照,可事实上,他还是将军府小公子的那些年,他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甚至后来她的宽慰,他都冷眼相对。

      何怀幸不知他在想什么,她喊了一声,修令曦却像没听见。

      她的声音变得很微弱,何怀幸才发现修令曦早就看不见她了。

      而她也已经支撑不住了,魂体飘忽不定,最后消散。

      修令曦捏着香囊,迟疑着靠近,闻到极其浅的艾香,平实质朴,似有若无。

      何怀幸再次醒过来时,修令曦已经回到京都,他住在老师府上,师生多年未见,段蘅拉着他秉烛夜谈,又不免问起他的终身大事。

      修令曦道:“我心有挂碍,不欲成婚。”

      但无论老师怎么问他,修令曦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段蘅也只好作罢了。

      何怀幸问道:“二哥不成婚?”

      修令曦道:“替你找到还魂法之前,我不会成家。”

      何怀幸担忧,“可是要一直找不到呢?”

      修令曦道:“那这一辈子,我就守着你,守着西城和汝南军。”

      他不能在京都停留太久,第二日修令曦就去了自在观。

      “康平公主。”

      南宫玉女看着面前的人,因为常年在战场厮杀的缘故,他的眉眼变得凌厉,比之许多年前青涩的书卷气,俊秀的面容添了份坚毅,整个人却更显得儒雅随和。

      故人相遇,如今正是举国欢庆的时候,又不在宫里,不像年少时那般拘着,反而洽谈自然,倒真似老朋友般叙旧。

      “恭喜云将军,扫平蛮夷,凯旋归来。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修令曦微微笑,道:“有公主为三军祈福,我军岂敢有不胜的道理。我今日来,是想拜托公主帮忙的。”

      “我师叔眼下正在观中,我领你去找他。”

      修令曦想起一则怪谈,又联想到怀幸如今的状态,摊开掌中的香囊,问道:“这是我表妹原先的物什,我听说死者遗物,若是放在观中供奉香火,可息养魂灵,以保灵魂长久不灭,可有此说法?”

      “不曾想云将军也信这一说,还以为你们行军打仗之人最忌鬼神。”南宫玉女拿起他手中那只香囊,取笑道:“看来坊间传闻倒不全是假的,原来堂堂汝南王,居然真的多年为情所困。”

      修令曦道:“没想到公主修道,却也信那些猎奇的传闻。”

      “不是吗?”

      南宫玉女晃了晃手里的香囊。

      修令曦语气惭愧,说:“当年我落难时,唯有她待我极好。可我自始至终冷眼相待,表妹去世后,我才幡然醒悟,这么多年懊恼至此,故而希望她能得以安息。”

      南宫玉女似乎没想到其中有如此渊源,她将香囊递还给他,语态有些讽刺,道:“云将军倒是长情念旧之人。斯人已逝,也不必太过介怀,这么些年你还记得她,想必她在天之灵,也感受到了你的心意,已经原谅你了。”

      这时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个衣衫不整的人,冲到两人跟前,抢走香囊,一溜烟儿跑了。

      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

      南宫玉女惊呼道:“师叔!”

      修令曦一听连忙追上去,转了几个弯,人已不见踪影。

      他不熟悉道观内的地形,那人身手又太快。

      他太大意了,连有人靠近,他都没发现。

      修令曦有些泄气,顿住脚步,折返去找南宫玉女。

      “他是你师叔?”

      “是,不过他已经疯了,回来受了些刺激,便神志不清了,”南宫玉女觉得奇怪,“但他平时不会到这里来,都是在后殿。”

      修令曦眉宇间笼罩着担忧,南宫玉女安慰道:“你别着急,我师叔常去的地方就那几个,他不会去别的地方的,走,我带你去找。”

      修令曦心中闪过一丝不安,皱着眉,跟上她的脚步。

      果然两人在后面的三元湖找到了他,那人头发乱糟糟,嘴里念念叨叨的。

      隔得太远,修令曦听不清,他看了眼康平公主。

      南宫玉女嘱咐道:“动作轻点,别吓到我师叔。”

      修令曦点头,轻手轻脚走过去。

      那人干裂的嘴唇翕张,说的含糊不清,断断续续。

      “……身已死…神既灵…魂魄归兮…起死成人……”

      修令曦小心翼翼靠近后,想拿回香囊。

      不料,那人遽然发抖,甩手将香囊扔向湖中。

      修令曦惊愕失色,不管不顾,纵身越入水中,去捞那只旧香囊。

      修令曦握住手中的香囊游回岸边,浑身湿透,水嘀嗒落下。

      他抬头,箭矢如雨。

      南宫玉女已不见踪影。

      那位师叔坐在地上,蓬头垢面大笑,一支利箭穿透他的身体。

      笑声戛然而止,他瞪着眼睛,嘴角的弧度极其怪异,倒地而亡。

      暗处早就围了一圈弓箭手,此刻全部现身,步步紧逼。

      修令曦一看便知,这些杀手绝不简单。

      三元湖周围没有遮挡物可以藏身,他赤手空拳,如何抵抗。

      修令曦身中数箭,跌落湖中,身体不断下沉。

      血色在湖面晕开,新鲜的血液从他身体各个地方跑出来,在水中丝丝缕缕漂浮,像绣线一样缠绕融合。

      他还抓着香囊,绿色流苏在水中散开,染上了血的颜色。

      恍恍惚惚间,他看见一个少女,她拽着他的手想拉他,却跟他一起沉入湖底。

      他想让她快走,想跟她说,放手吧,别管他了。

      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魂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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