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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小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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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令曦见外面日头正好,命人取了皂粉和温水来。
他拆开香囊,里面的药草是单独用布包封起来的,上面打了死结。
修令曦拿出里面的药包,发现药袋上面有一处血迹,他比了比位置是正对香囊后面木樨绣纹处。
这可奇怪了,香囊外面并没有血迹,什么时候弄上的?
不是他的?那就是怀幸的?做香囊时留下的?
修令曦把香囊袋泡在水里,一点点搓洗上面的血渍,搓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洗到看不出来什么,他把香囊袋放到窗台上晒,草药包也放在一边,自己就坐在窗台下闭目养神。
日光明晃晃的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的脸在光影下宛如神雕,半瞌的眸间透出琥珀色泽,双睫颤动似蝶影翻飞。
何怀幸凭空出现,叫醒了他。
“二哥。”
修令曦朦胧睁眼,露出一对温润的琥珀石。
修令曦单手倚着脑袋,被阳光晒得懒洋洋,“你休息好了?”
“嗯。”
何怀幸眼睛盯着香囊发愣,似乎感受到光照的温暖。
修令曦伸出手,拿过药袋问:“这是不是你做香囊时受的伤?”
何怀幸仔细看了看,说:“不是,药袋放进去是干干净净的。”
她指指香囊,说:“背面绣的桂花样倒是被针扎了手沾了血用来掩盖的。这是你的血浸到里面了吧。”
修令曦说:“没有,我看了,只是香囊外面脏了,里面是没有的,就这一处。”
何怀幸倒觉得没什么所谓,说:“那可能是什么时候不小心弄上的,没发现罢,也没关系,放香囊袋子里也看不见。”
她又问:“这么久了,还有味道吗?没有就换一个药包吧。”
“还有。”修令曦说。
“锦书现在去哪了?”何怀幸忽然问。
修令曦没想到她会问起王锦书,有些错愕,回:“同她师傅在城内四处医治伤者。”
“杏林圣手曲秋云曲大夫也在?”
“是。”
何怀幸心中很好奇这位不惧世俗的传奇女子。
“我想去看一看。”
修令曦:“好。”
何怀幸跟着他出了府衙大门,路上一具具尸体抬过,周围充斥哭喊叫丧的声音,沿街都挂起白幡,满城萧索。
何怀幸在一处角落看到了王锦书,她的旁边是一位面容慈和的妇女,她们穿着简素,一根素木簪挽发,蹲在地上正替一个不省人事的老妪施针。
待修令曦走近,王锦书才留意到他,朝他点头致意,算是回礼,曲秋云正在运针,她聚精会神盯得很认真。
没一会儿老人家就醒了,王锦书问道:“阿婆,你好些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老妪沧桑的面容上流下两行清泪,哽咽道:“我没事的,真是多谢你们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曲秋云轻轻握住她褶皱的手,宽慰道:“您可千万不要这么想,这是医家的职责。”
见她彻底清醒,王锦书扶着她起来,说:“地上凉,我们送您回去。”
修令曦赶忙上前搭手,老妪颤颤巍巍起身,她佝偻着背,满头白发。
一个青年脚步匆匆,远远跑过来道:“师傅,那边有个伤患突发急症,要您过去看看才行,我跟梁云都没主意。”
曲秋云随那名弟子去,走前道:“锦书,你先送婆婆回去。”
王锦书应道:“好的师傅。”
修令曦便和她一起把阿婆送回了家,到了老妪的家,两人扶她在塌上躺下休息,这才知道她没有家人了,在巷子口她是伤心过度,哭昏了过去,还是旁人路过发现的,连忙叫了曲大夫过来。
她的丈夫死在敌军突袭时,她两个儿子也都上了战场没回来,大儿子娶了妻,可是妻子和孩子都被蛮夷人杀了,小儿子是被迫应征入伍的,现在也没能回来,全家六口人,只剩下她一个老婆子。
她在巷子口就是等她的小儿子,想着能见他一面,却等来了死讯。
修令曦在泥墙上看到了一副画像,画上的年轻人朝气蓬勃,穿着盔甲,十分英气。
老妪道:“那就是我家小儿子,画是他专门托人画了送回来的,好让我能时常看见他。”
何怀幸望着画,忍不住抖了一下,不可名状的悲伤涌上心头。
这是那夜握住了修令曦手的少年。
修令曦显然也认出来了,他久久伫立在画像前不言语。
老婆婆觉察到他的异样,问:“公子认识我家小水?”
小水。
原来他叫小水。
修令曦犹如骨鲠在喉,艰难道:“是。”
“你也是行伍中人?”
“是。”
她哑着声音说:“神保佑你要平平安安的啊……有空也常来看看婆婆吧,好不好?”
“好。”
她又问:“你可知,我家小水……勇否?”
修令曦嘴唇翕动,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哽咽道:“小水,勇冠三军。”
“那就好,那就好啊。”她如是念着,擦了擦眼泪,又说:“我们家小水呀干什么都好,就是怕血,哎呀,他都不敢杀鸡,你不知道他大哥还在的时候,就经常笑话他胆小鬼,小水总是不服气的,这回两个人碰了面不会再吵了。”
修令曦再也忍不住,转过身眼泪夺眶而出,他拭去眼角的泪,回过身道:“对不起。”
“你这孩子好端端怎么也哭了,好孩子呀你道什么歉?”老婆婆眼底浑浊,慢慢地道:“这都是命,是没法子的事。活着的人更要珍惜才是。”
王锦书静静坐在一旁没说话,她给阿婆掖了掖被角,说:“婆婆,你好好休息,我们会常来看你,要是有事你就到百草堂找我。师傅说要给你开药,晚点我给您送药过来。”
阿婆拉住她的手紧紧握住,感激道:“谢谢你呀姑娘,你和曲大夫真是大善人,前前后后救了我们多少人,老天会保佑你们的。”
王锦书回握那双苍老的手,说:“言重了,应该的,阿婆。”
王锦书替她合上院门,和修令曦并肩走出巷子。
“校尉不必过于自责,乱世立命,生死非谁能掌控。”
修令曦握紧了拳头,眼底通红,道:“如果是这样,能用我这条命平了这乱世也好。”
王锦书仰头望青空,融融冬日悬着,晒得人心里发芽。
“春天不远了。”
……
吉县那座被蛮夷烧毁的山,山顶葬着战死的将士们和城中蛮夷人杀害的百姓的尸体。
这几日县令丁成带着县衙的人上山种了许多树苗下去,灰烬中遍布新生。
这座山从此成为英雄冢。
安葬仪式那日,所有人匍匐在山脚下虔诚叩拜,绕着山一圈,跳了祝祷舞。
他们低吟祷词,姿态轻盈优美,而踏出的每一步又是那么沉重。那是与脚下土地的对话,他们呼喊着大地,呼喊着亡去的灵魂,用最神圣的表情传递出心底最诚挚的祝福。
长风吹不尽,山顶飘起的巾幡屹立不倒。
没有方向的风,四面八方吹来,何怀幸恍若听见了空阔的荒野上带来的回音,沉厚的嘶吼混着砂砾和浓烈的血腥味,她站在众人中,那些呢喃的低语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她束住了。
从原川苍茫的戈壁走到乌城连绵的山脉,再到银城的碧草蓝天,又到如今的西城,荒山寒雨,生死几番命数。这一路她见过的天地,途径的风景,所见所闻是她从前一生也难企及的。
曾经她压在枕下的书卷,无数次躺在塌上的畅想,时至今日,她已经见识到了。
众生浅唱中,强烈的悲愤、不甘油然而生,没有任何时候她比现在更加希望她是活着的。
风穿透她的身体席卷而过,吹起的草木屑戳在人脸上生疼。送灵的队伍渐渐散了,活着的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没有人能在时间的推磨中停留,他们各自归家,继续按部就班的做自己需要去做的事情。
年关将至,京都的诏书传来,敕封申无非为关内侯,而修令曦却因冒险行事暂夺领兵权,自思己过。
郊外军营驻地。
申无非和修令曦在营帐内对坐,香囊依旧放在案几角落。
修令曦现在是个闲人,卸了甲穿着常服,他问道:“抚恤金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吗?”
申无非无奈长叹一声,玩着手里的简牍,摇头不语。
修令曦:“你父亲怎么说?”
申无非撇嘴,说:“他说朝廷没钱。”
修令曦:“没钱?”
申无非换了姿势坐,支起一条腿,道:“反正讨论来讨论去,就是没钱。”
修令曦表情严峻,沉思不语,而后道:“我的俸禄都分出去,就当讨个彩头,让大家过个平安年。”
申无非睁大了眼睛,问:“全部?你有那么多?”
“没有。但这些年都攒着没用,那就分出去吧。”
修令曦自己很少有什么地方用银钱,他既不好女色,也不好金银珠宝器物,衣食住行都能将就,这才存下些银钱,不过相比之下也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申无非惊呆了,说:“你可真是神,连银子也不爱,大农司合该你去做,也不至于拨不出抚恤的银子来。”
申无非心中对此也是怨念颇深,将士们在前线舍生忘死,最后马革裹尸,却连卖命的银子都捞不着。
修令曦尚在思过期,把银钱支给了申无非,事情全权交给他去办,借此时机自己轻装简行带着何怀幸深入蛮夷腹地,替她寻还魂之法。
广袤无垠的草原,衰草连天,远处群山覆雪,隐隐露出黑沉的棱角,粗犷的风卷着细小的雪粒扑面而来,辽阔荒野中马声嘶鸣。
蛮夷西部的牧民十分热情,冒着风雪带修令曦去找他们的大祭司。
祭司并不问他从何处哪里,躬着他伟岸的身躯缩在长案后,身上繁丽厚重的窄袖袍上缀满了各色玛瑙石,木桌上的油灯发出呲喇声,那双浑浊沧桑的眼睛不看修令曦,目光幽幽落在他空荡荡的身侧。
“所问何事?”
修令曦道:“可有游魂归身之法?”
何怀幸对上他的眼睛有一种暴露无遗的感觉。
火苗晃动,她的心一惊,这个人清楚她的存在!
大祭司半瞌眼,轻飘飘道:“无。”
何怀幸眼神一下黯淡了。
修令曦想再追问,祭司在他开口前道:“星曜轮回乃天道所归,她命轨已乱,凡有干涉者必降神罚于身,两位不必再问了。”
修令曦心里一阵发麻:“……天师,你能看见?”
大祭司摇头,“不能,公子请离开吧。”
雪下得更大,漫天雪色中,修令曦孤身牵马离去。
京都迟迟没有传来过康平公主的回信,修令曦再度书信给她。
之后修令曦解除思过令再复原职,也终于等来了康平公主的信。
“师叔,下落不明。”
信笺上的字,让何怀幸再度失望,从蛮夷西部回来后,她开始沉睡多过清醒,而后五年的时间辗转一晃眼,她已经不知今夕是何夕。
惠仁二十五年,修令曦领兵踏过汝南河一举夺下蛮夷东部领主的首级,自此蛮夷边部归降,圣国和蛮夷边部长达九年的纷争结束了。
陛下敕封修令曦为汝南王,统领西境兵权。
这夜修令曦收到康平公主的信。
“师叔暂归,速回京都。”
修令曦一直在等何怀幸现身想告诉她这个消息,她现在的状态修令曦一直很担忧,这些年他遍寻奇闻异事,想要找到还魂之法始终未果。
得到公主的消息,他迫不及待想赶回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