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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供灯 ...

  •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相府后,府医给修令曦换药。

      看到伤口渗血,府医有些生气,再三交代切忌乱跑,嘱他卧床静养。

      何怀幸在塌前与他静静对望,两人相对无言,看着府医清理伤口,她的眼神飘忽,眼前浮现的是那个女子的神情和那一地涌出的热血,还有早已没了声息的女童。

      等到所有人都退出去,屋内静悄悄,她轻声询问:“二哥,这世道太压抑了,是不是?”

      她的语气很轻很轻,同为女子的惺惺相惜让她很难不悲痛,这样的一场死亡见证,生命的骤然泯灭,深深叩痛了她的心。

      那沉甸甸的痛压在她细小的喉管上,承载着这样巨大的重量,再多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修令曦哑口无言,就像刚才那男子问他哪条律令时一样,他回答不了。

      他也没有资格和立场回答,从某种角度来说,在那杆天秤上,他也是众多受益人之一。

      苍白稚嫩的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死去的女子绝望的神情也同样刻在他心里。

      他再度沉默。

      何怀幸也没有再说话,抱膝缩在塌边。

      修令曦犹豫半晌,抬手隔空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也许将来,这一切都会被改变。”

      何怀幸久久不语,目光落在塌角边的一只蚂蚁上,怔然道:“愿这天地终属于女子。”

      她心里似乎下了什么决定,望着小小的蚂蚁,迷茫的眼神中露出些许清明,像是穿透浓雾的晞光。

      修令曦肯定道:“会的。”

      翌日。

      何怀幸没有出现,无论修令曦怎么喊,后面几天她都不再出现了。

      她彻底消失了。

      修令曦攥紧手里的香囊,坐在塌边,总是在空空如也的房间一遍一遍喊她。

      从最初的习惯性叫一声,到迟迟不见她现身的惊慌、和焦躁不安,最后一点点失去希望。

      段蘅来看他,问他这几日休养得如何,这些天段蘅忙于朝事,并不常有空探望他。

      “老师,”修令曦起身回道:“府医今早换药说伤口恢复得不错。”

      “那便好……坐吧,”段蘅轻轻拍了拍他手臂,迟疑问道:“听管家他们说,这几日你常屏退下人在屋内喊着谁人的名字?你可是有什么心结不能散解?是与你那位早逝的表妹有关吗?不妨同老师讲一讲,好过闷在心中不是?”

      修令曦抿唇不语。

      段蘅陪他坐着,耐心等他主动道明。

      修令曦问:“老师信鬼神之说吗?”

      段蘅缓慢开口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世间天地之大,千奇百怪的事不少,云頫具体指的是什么样的事?”

      修令曦喉结滚动,艰涩道:“我能看见已逝之人。”

      段蘅面色一骇,但很快恢复如常,说:“何时开始的?”

      “就这几日,她一直都在我身边。”修令曦自嘲般一笑,说:“老师也觉得有些耸人听闻吧,可是前几天我的的确确能看到她,还能同她对话。”

      他极其认真地道:“她就真真切切站在我眼前,只是碰不着,旁人更看不见。”

      段蘅默了片刻,道:“你说的老师信,能有此奇遇,何尝不是幸事一桩?你师母离世这些年,我也盼望能再见她一面,可惜我连做梦都很少。怀念故人的心情,老师理解。”

      修令曦眼神黯淡,道:“可是我现在也见不到她了。”

      段蘅劝慰:“逝者已去,入往生轮回,生者何苦自哀,应该替她高兴才是,只盼她重得一世安乐。”

      修令曦默默点头。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段蘅让他好好养伤别多想,便离开了。

      半个月后,修令曦后背的伤已经好很多,他独自去了一躺自在观,供了一盏往生灯。

      奇怪的是供的麻油灯点了三次,每次都是刚放上供台就灭了。

      替他点灯的那位师兄也觉得有些不寻常,问道:“小友是替谁人供灯?”

      修令曦:“我家小妹。”

      那位师兄看了看他,少年人还未及冠,欠身道了声节哀,问:“令妹生前可有未了之事?”

      修令曦沉思片刻,熄灭的麻油灯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气味,混合着降真香的浓郁清醇,让人心神俱安。

      他说:“我从前和她不亲厚,关于她的许多事情我都不了解。我只知道她是在出嫁的路上遭人残害而亡,我想应当是极痛苦的。她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更没有碰过刀剑,那时候她一个人肯定很害怕。”

      那位师兄说:“小友心中愧疚?”

      他嗯了一声,俊秀眉间藏着愁绪,说:“表妹生前常关心我,我总是对她很冷淡,不曾顾及她,慢慢我们才变得生分了。现在我想起以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很后悔没有好好和她说话。她是一个……爱笑又安静的小姑娘,她很善良。

      修令曦想起在祠堂何怀幸对他说的话,想起她倔强的眼神,语气中尽是不甘,其中夹杂着隐忍的恨意。

      “她向往去更远的地方,她心中也有抱负。她最大的遗憾就是被困在方寸宅院,草草一生,不得自在。如果有来生,愿她能翱翔于天,来去都自由,不再受拘束。倘若诸神能实现,我甘心奉献自己成为她的石梯,祈佑她步步高飞。”

      “小友能有这份心,也算慰藉亡者。”

      修令曦问:“这灯供不了,还有别的灯可以供吗?”

      那位师兄说:“南斗六星和北斗七星灯。一注生,一注死。延寿禳灾,解厄招魂。”

      修令曦:“可否两个都供?”

      “可以,小友这边请。”

      修令曦被领着去了另外一个殿,里面的道士们打坐诵经,沉厚有力的声音在大殿内响彻不绝,降真香的气味更加醺酣清烈,殿内供的麻油灯呈星位排列。

      先前那位师兄把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交给了其中一位年长的道士,他们抬了张小小的供桌,红布铺在上面,用米在中间堆洒出道咒,左右摆出弯曲的星位,黄符上朱砂笔批的是生辰八字,放在其中空隙处,中间和左右都点上了麻油灯。

      诵经声突然高了起来,那位年长的道士在供桌前挥了几下拂尘。

      整个大殿内按照特殊星位摆放着许多小供桌,上面无一例外都是一样的布局,在浑厚整齐的诵经声中,麻油灯的火苗稳稳跃动,照映着神像。

      “灯已供好,小友随我这边来写供灯年长。”

      “好。”

      修令曦跟在他身后踏出大殿高高的门槛。

      京都的落叶掉得越来越多,寒风萧瑟,簌簌一地枯叶。

      修令曦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他回了将军府,那只香囊他系在腰间,只是每每想起,心里都是空落落的,有时他感觉何怀幸仿佛还在他身边,歪着脑袋不高兴地训他犯浑,可回神再定睛一看,都是错觉。

      他解了衣袍搁置在屏风上,香囊悬挂在腰带上。

      洗沐结束,修令曦套上干净的长袍,拿衣裳的时候他不小心碰掉了腰带,连带脱下来衣裳往下滑落,他捞回来时手指划戳到了屏风上的木刺,香囊坠落在地面。

      他怕万一地上有水汽沾湿香囊,没来得及顾上手指上的伤口。

      木刺在他食指划出一道细窄的口子,伤口却很深,血不断涌出来,但并不多痛,修令曦没留意,弯腰迅速抓回香囊——在它即将落地前。

      指尖的血印在香囊背面和桂花枝背后隐藏的陈旧血迹融为一体,原本涓涓缓流出的鲜血消失不见,顿觉明显的针刺感。

      修令曦这才察觉到伤口,他换了一只手拿香囊,看到食指的伤口扎了一根倒刺在里面,立刻拔出来,是一根前端尖细,尾端粗长的木刺。

      伤口无血,只是翻起一层皮,他丢掉木刺。

      “二哥?”

      修令曦闻声抬头,何怀幸站在他身前,和之前一般无二。

      氤氲室内,灯火摇曳,屏风后一人一魂错愕相对。

      修令曦的寝袍穿得松松垮垮,还没来得及系上,露出一片肌肤。

      何怀幸眨眼望着他,修令曦急忙转身,慌乱系上衣袍,又套了件长袍在外面,才回过身看她。

      “怀幸?”

      何怀幸点头:“是我。”

      修令曦担忧地问:“你这段时间都去哪儿了?”

      何怀幸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好像一直在睡,我消失很久了吗?”

      “一个多月了。”

      “这么久?”

      “嗯。”

      修令曦感觉站在内室和她说话有些不合适,抬步朝屏风外走去。

      何怀幸心里想着她消失一个多月的事情,丝毫没觉察到他的尴尬,习惯性跟着他的步伐走。

      没了屏风遮挡,红烛焰火照得更加清晰,屋内仍然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修令曦盯着地面的黑影,心口说不来的沉闷和酸胀。

      “你还会消失吗?”

      何怀幸回过神,说:“我不知道。”

      他垂眸不语,神情黯然。

      何怀幸问:“这些时日二哥还好吗?”

      修令曦脱口而出,“不好。”

      何怀幸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明明二哥总是含蓄冷淡的,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话了,想了想又问:“伤怎么样了?”

      修令曦答:“还痛着。”

      他生闷气般,似乎还带着些傲娇的委屈。

      何怀幸试探问:“舅舅又打你了?”

      “没。”

      “那怎么还没好?相府府医不行吗?”

      修令曦开口就顿住,幽怨的眼神看着她。

      何怀幸不明所以,问:“怎么了,二哥?”

      修令曦泄了气,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产生一股怨气,只好摇头说没事,问:“明日你还在的吧?”

      何怀幸说在,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总觉得不说她在,二哥今晚恐怕睡不好了。

      修令曦躺上塌,辗转反侧,时不时喊她一声,何怀幸无可奈何,干脆在床边陪了他一晚,确保他半夜醒了还能看见她。

      “怀幸?”

      “我在。”

      ……

      “怀幸?”

      “我在。”

      ……

      “怀幸?”

      “二哥你安心睡吧,我一直都在。”

      ……

      第二日修令曦醒了,何怀幸就在塌边守着他。

      “醒了?”

      修令曦朝她微微一笑,不安的心悄然放下。

      两人朝夕相伴,何怀幸陪着他晨起练功,入夜了在灯下观书闲谈,没有人知道修令曦的身边跟着一只鬼。

      除夕夜两人一起守岁,修令曦给她封了红包,贺她新岁。

      封红上写了她的名字,红包修令曦专门另外替她存放起来。

      很快,惠仁十七年二月初,蛮夷边部的骑兵如破竹之势,在边境挑起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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