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焰》嘉木辞

6、一切交给时间吧

　　“乔简臻，请你再相信爱情一次，给我个追你的机会。”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乔简臻家中光线偏冷，陈设简洁到近乎没有人间烟火气。时忱坐在轮椅上，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乔简臻站在他几步之外，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两人之间隔着的，也不仅仅只是物理距离。

　　时忱的表情太认真，语气太郑重。乔简臻的视线与那双过于诚恳的眼睛一触即离，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

　　他喉结微动，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再说吧，我先带你去安保室。”

　　时忱抢在乔简臻行动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笃定。

　　“能在情绪面前保持理智，在冲动面前选择回避，这需要极强的自控力。很多人被感情冲昏头脑，弄得一团糟，但你不会。你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所以呢？”乔简臻的声音依旧平淡，带着审视，“既然认识到了这一点，你就该明白，你的表白是无效投资。”

　　“无效吗？”时忱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姿态专注却毫无压迫感，“一个能如此理智地保护自己的人，如果他将来某一天，愿意稍微打开一点门，那一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这样的信任更珍贵，也更坚固。”

　　乔简臻沉默地看着他。

　　时忱的逻辑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他的自我保护体系，甚至为之提供了合理性。

　　时忱似乎总能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你把我当成了一个需要破解的课题？”乔简臻说。

　　“不，”时忱摇头，回答得毫不犹豫，“我是把你看作一个完整且拥有独立运行法则的世界。我没想破解什么，我只是……想申请访问权限。而且，接受一切拒绝访问的响应。”

　　乔简臻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访问一个空无一物的世界，时忱，这没有意义。”

　　“意义由访问者定义。”时忱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在我这里，你的‘空无’本身，就是最独特的。”

　　话音落下，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轻轻叩在了乔简臻紧闭的心门上，没有强行撬动，只是让他清晰地听到了回响。

　　他看着时忱，这个坐在他冷色调客厅里的男生，不止一次对他的冷漠表示欣赏，眼神像温润的水，似乎能无声地包裹他的一切尖锐。

　　良久，乔简臻的冷硬似乎褪去了一点，露出底下些许疲惫的真实：“随你，我们先去看监控。”

　　他上前一步，要推时忱的轮椅。时忱脸上的温和坚定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他连忙站起来：“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乔简臻没坚持，还了轮椅，带着时忱去了物业安保室。

　　跟保安解释过后，两人调出下午那段时间的监控。没有人说话，室内只有保安手机里斗地主的声音。

　　“是他。”时忱暂停了监控。

　　乔简臻凑近了电脑：“女生？”

　　“再看。”

　　乔简臻眯起眼睛，眼睁睁看着视频中的“女生”与时忱分别后，一路风驰电掣，经过一个拐角处，掉了一地的头发。

　　乔简臻：“……假发？男扮女装？”

　　“绝对是，”时忱肯定地说，“我看到他的喉结了。”

　　监控一路跟随着那个人，乔简臻看见他穿过凉亭，被台阶绊倒摔了一跤。

　　“难怪大妈说今天看见两个人摔倒……另一个就是他。”乔简臻叫来斗地主的保安，“大哥，你见过这个人吗？”

　　大叔瞄了一眼屏幕，继续斗地主：“害，他呀，老熟人了。”

　　“去年就在小区外面鬼鬼祟祟的，好像在找什么人，问他找谁也不说，赶他走，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今年八月，他突然就在咱小区买了房子。”

　　保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鄙夷：“他精神不太正常，一男的总是戴假发，今天戴长发明天戴短发，嘿还有很多种颜色。他之前还穿裙子踩高跟，结果总是摔跤，现在就换成女士休闲装了。”

　　“你说他女装癖也就算了，他还穿着女装骚扰别人。见到两个男生走在一起，就冲上去抓着人家碎碎念。那场面太辣眼睛了，我儿子之前和他同学就被突脸了，吓得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走夜路。”

　　精神异常的……女装大佬？

　　乔简臻忍不住问：“被他抓到了，然后呢？”

　　保安说：“没啥然后了，他声音小又语速快，不知道在念啥咒语，盯着我儿子看了一会儿，自己就放手了。”

　　时忱蹙眉：“物业就由着他这样？”

　　“老铁，这破小区物业费一年才多少钱。”保安翻了个白眼，“给多少钱做多少事，更别提还有人不交钱，我们就领着那仨瓜两枣的工资，没义务冒着生命危险抓精神病去。”

　　“那业主出了事怎么办？”

　　“能咋办，遇到困难找警察叔叔呗。”

　　“……”

　　“何况这不还没出事吗，”保安赢了游戏，这才舍得瞥时忱一眼，“哦，你不是业主，你不算。”

　　乔简臻狐疑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业主？”

　　保安不假思索道：“送外卖那小子嘛，我记得。”

　　“送……外卖？”

　　“嗯呢呗，潮汕粥铺家的外卖员吧？”保安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来那么多次，我当然记得。”

　　乔简臻的肩膀小幅度地耸动，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扶着时忱的肩：“外卖小哥……哈哈哈哈……”

　　时忱被乔简臻推得东倒西歪，他尽力稳住身体，微微一笑，拿出手机：“大哥，既然您记性这么好，那记得这个人吗？”

　　保安接过手机一看，眼睛一亮：“这这这我当然认识！”

　　乔简臻好奇地也凑上去看，随后面无表情地收回脑袋，幽幽地盯着时忱。

　　时忱假装没看见来自乔简臻的凝视。

　　保安面上难掩喜色，指着手机里陈沐阳的照片：“这小子头一次来的时候，开了个蓝色的法拉利，哎呦没他的车位，停路边给贴了个罚单哈哈哈哈，还是我亲手贴上去的。”

　　“那是我第一次给这么贵的车贴罚单！之后这小子就不开车来了，应该是昨天吧，还是骑小电驴来的。”

　　“那麻烦您以后见到他，不要再放他进来了。”时忱言辞恳切地说，“他这段时间一直骚扰我的朋友，给我的朋友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这段时间一直被时忱骚扰的乔简臻：“……你够了啊。”

　　“欧呦，你朋友？女朋友吧，”保安心中显然没有同性恋的概念，“那是怎么，豪门少爷爱上我？不对，还是个狗血三角恋。”

　　乔简臻听不下去了，连忙把话题拉回正轨：“监控中的这个人，您知道他住哪里，叫什么吗？”

　　保安点点头，又摇摇头：“查是能查到，但我可以帮你联系他，不能告诉你他的信息，不然我工作就没了。”

　　“……您这会儿倒是知道尽职尽责了。”

　　保安只听自己想听的：“算在两千块钱里的工作内容，我肯定得尽职尽责。”

　　“那麻烦帮我们联系一下吧，”时忱站起身，“告诉他，哪怕拒绝沟通也不影响责任判定。”

　　两人留了联系方式，乔简臻直接送时忱到小区门口。和来时一样，两人一路无言。

　　月光昏晕，星光稀疏，空荡的街道只有飘落的秋叶经过。乔简臻几次欲言又止，率先打破沉默：“车坏了，你怎么回去？”

　　“打车。”

　　“……哦。”乔简臻干巴巴地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时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乔简臻这才看清时忱眼里满满的担忧，像冬日清晨的薄雾，浓得化不开。

　　“听保安刚才的描述，你这里真的很不安全……”

　　“你也听他说了，那人似乎是在找人，”乔简臻故作轻松地说，“我又不认识他，肯定不是找我的，顶多像保安儿子一样，被拦下来听他念个咒。”

　　时忱还是很不放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知道精神有问题的人会突然做出什么事情，你还是……”

　　乔简臻打断了他：“还是什么，换个地方住吗？”

　　“……这样最好。”

　　“换到哪里，你家？”乔简臻后退一步，“记住你说的话，时忱，你接受我的拒绝。”

　　时忱抿抿嘴：“不是我家，我爸在学校附近给我租了套房子，物业管理也很好，你搬过去，我依旧还住校……”

　　“这样你就可以随时来看我，连门都不用敲。”

　　“我不会。”

　　“我不信。”

　　“……”

　　时忱叹了口气：“我不勉强你，你到家之后给我发个消息可以吗？”

　　乔简臻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慢慢松开：“好。”

　　两人告别，乔简臻转身离开。没走多远，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了还停留在原地的时忱。

　　时忱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笑容，朝他挥了挥手，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转身。

　　乔简臻收回视线，脚步加快往家走。

　　他又一次推开了时忱，明明能感受到时忱那份沉甸甸的关心，他的内心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所有的温柔，却感受不到应有的温度。

　　乔简臻擅长分析情绪，却无法真正体验它们。就像他能理解陈沐阳被分手时的不甘心，却无法百分百的感同身受。

　　时忱的每一次靠近，都像是在那层玻璃上呵出一团热气，短暂地模糊了视线，最终还是会恢复清晰。

　　一切交给时间吧，乔简臻想。

　　从这一刻开始，学着不再拒绝，不再逃避，等待时忱终于厌倦了这扇永远敲不开的门，等待他眼中的担忧与欣喜全部变成漠然。

　　而乔简臻会站在原地，毫发无伤，也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