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二十七】间章 ...

  •   未的手指悬在终端屏幕上,那句“阿波罗能否锁定魔法传送后的坐标”的询问才编辑到一半。他盯着亮起的屏幕,忽然觉得自己的焦虑有点可笑。他按下发送。
      几乎是立刻,Oral的回复弹了出来,一如既往的简洁直接:
      「不能。阿波罗不具备魔法感应与追踪模块,无法解析或依附魔法波动。强效防护罩会彻底阻断信号。」
      未的心沉了一下。但紧接着,下一条信息接踵而至:
      「无需复杂方案。让阿波罗在传送启动前,物理附着于目标货物或载具表面即可。其结构强度足以承受常规空间折叠压力。只要目标不进入理论上的封闭性异次元或因果律隔绝区域,即可维持最低限度联系。」
      异次元?未的眉头皱起,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本能的不安。他还没来得及问,Oral的第三条信息仿佛预读了他的疑虑:
      「不必担忧。当前所有可验证的远距离空间传送技术,包括教会宣称的‘神恩通道’,均被证实为高能耗的局部空间翘曲或短时维度折叠,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跨次元跳跃。将物体送入稳定异次元所需能量级数远超当前任何组织所能承担。阿波罗的防护足以应对前者造成的时空应力。」
      未看着屏幕上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技术分析,那股一直堵在胸口、混合了对未知魔法世界恐惧的沉重感,忽然松动了一些。原来如此。不是神秘莫测、无法理解的法则,而是可以被描述、被归入“能量级数”和“时空应力”范畴的现象。Oral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划开了魔法那层令人敬畏的朦胧外衣,露出其下某种……近乎“工程学”的骨架。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担忧,很大程度上源于无知,源于对这个世界上“魔法”一词所涵盖的力量边界的全然陌生。他害怕阿波罗一进入传送的光晕就会像泥牛入海,彻底失联,害怕那种熟悉的、对局面失控的感觉。但Oral告诉他,那道光晕背后,可能只是一条代价高昂的“捷径”,而非不可测的深渊。
      他慢慢删掉了之前编辑到一半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询问,简单地回复:「明白了。」
      这一个半月的时光,被切割成两种截然相反的节奏。
      表面是教会年历上平稳流淌的圣事周期,是但作为新晋司铎日益繁复的文书、弥撒、探访与教导。他的面孔越发沉静,举止更合规范,只有回到那个小小的、如今被双重结界(他的神术与阿波罗的干涉场)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房间,面对未带来的、阿波罗日复一日传回的冰冷数据时,那层面具才会寸寸碎裂,露出底下近乎窒息的惊涛骇浪。
      地下,是另一个世界。阿波罗像一颗无声的眼珠,嵌入了那座偏僻附属孤儿院地底罪恶的脉动中。它附着在一批货上,经历了短暂的空间传送后,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弥漫着消毒水与陈旧石料气味的地下空间重新上线。
      最初的震惊来自于空间的规模。那绝非普通的地窖或储藏室,而是一个经过系统性改造、功能明确、守卫森严的复合结构。阿波罗传回的扫描图像显示,核心区域是数个彼此独立、墙壁厚重的隔间,每个隔间里生活着一个孩子。孩子们年龄不一,但共同点是异常安静,眼神空洞,举止带着一种被驯化的迟缓。他们拥有干净的衣服、整齐的床铺、甚至简单的玩具和书籍。
      未和但第一次同步观看阿波罗传回的实时影像时,正是主教到访的时刻。画面里,他用戴着戒指的手抚摸一个男孩的头发,递给他一块看起来十分诱人的、点缀着果脯的小蛋糕。孩子接过去,小口吃着,脸上露出麻木的、程式化的微笑。主教低声说着什么,阿波罗的音频采集在那种环境里有些模糊,但“乖孩子”、“奖励”、“主的恩赐”等词汇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接着,主教的手从孩子的头发滑到脸颊,然后更往下……
      但猛地切断了画面。他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背对着未,肩膀剧烈地起伏。未坐在原地,盯着变黑的屏幕,手指掐着手腕,直到感觉到湿黏——不知是指甲掐破了皮,还是冷汗。他胃里翻江倒海,那不仅仅是侵犯,那是一整套将扭曲欲望嵌入“关怀”与“赐福”仪式中的邪恶体系。
      “继续看。”但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沙哑得可怕,但已经没有了哭腔,只剩下冰一样的决绝。他走回来重新启动了播放。
      证据的收集是琐碎而漫长的酷刑。阿波罗不能长时间活跃移动,以免被可能的反侦察魔法或精密能量扫描察觉。它大部分时间潜伏在通风管道或建筑材料缝隙里,像个耐心的捕食者,只在绝对安全时伸出探针。它记录时间戳,记录人员进出规律和换岗间隙,记录每一次点心发放的批次和接收的孩子编号。
      未负责技术层面的监控和初步筛选。他需要确保阿波罗的隐蔽性,规划其有限的移动路径,处理海量的原始数据。
      但则负责解读教会内部的“语境”。他能认出偶尔出现在画面边缘的其他神职人员是谁,能推断出某些物品的教会特定来源。
      深夜,当一天的工作暂告段落,两人都精疲力竭却毫无睡意时,会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们也争吵。压力让神经变得脆弱。一次,未坚持要让阿波罗冒险靠近一次点心的制备区域,试图获取更直接的成分样本。但激烈反对,认为风险太高,一旦阿波罗暴露,前功尽弃,他们也可能万劫不复。
      “我们必须拿到铁证!”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里布满血丝,“光有影像不够!金主需要实物证据!”
      “如果阿波罗被发现,他们立刻就会知道有人在查!所有证据都可能被销毁,那些孩子……可能就永远消失了!”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那个混蛋每周都去奖励他们?”未口不择言。
      但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耳光。他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起伏,良久,才用极其压抑的声音说:“……我不是在阻止你,未。我是在计算代价。我们输不起。”
      那次争吵最终以未的妥协告终。他们找到了折衷方案:让阿波罗在一次点心发放后,极其小心地收集糕点碎屑。
      蒙加是他们与外部世界、尤其是与委托方蓝戈副主教的唯一联络通道。他定期通过加密频道与未联系,接收进展简报,传递蓝戈的指示和必要的资源支持。
      “我知道了。”蒙加最后只说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你们……自己保重。”
      一个半月,在高度紧张、日夜颠倒、与人性至暗面持续对峙中,显得无比漫长。
      未和但共享着同一个可怕的秘密,也共享着同一种濒临极限的疲惫。
      最终,所有的碎片被艰难地拼凑起来。时间线、人员关联、物资流向、化学分析报告、阿波罗拍摄的关键影像……连同但根据教会内部信息推断出的权力保护网络草图,被整合成一个庞大的、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脊背发凉的证据包。
      当最终确认“全部接收完毕”的信号亮起时,两人都没有动。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上来,几乎抽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没有欣喜,没有胜利的激动,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麻木,以及深不见底的、事成之后的茫然。
      过了很久,未才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看向但。但也正看着他,两人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红血丝、同样的苍白、同样的、劫后余生般空洞的平静。
      “……结束了?”但轻声问,更像是在确认。
      “这部分……结束了。”未的声音沙哑。
      蒙加找了一个信得过的中间人,几经辗转,才让一份出自某位不愿透露姓名、曾效力于教会异端审判所的前研究员的分析报告,送到了未的手上。
      “不是临时布置的,我找的人说,这玩意儿……层级不低。核心原理是利用受困者自身的生命气息和恐惧情绪作为燃料,构筑一个反向的祝福屏障。孩子们不是被物理阻挡,是他们的身体被诅咒标记了,一旦试图跨越特定边界,标记就会触发强烈的排异反应。比如头晕、恶心、心悸等。”
      但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是一种被抽干了情绪的平板:“阿波罗传回的视频里,能看到回路刻在建筑结构里……砖石的缝隙,梁柱的接榫处,甚至地板的纹路。没有外露的魔法纹章,所有力量流动都隐藏在建筑材料本身之下。这不是后来加装的囚笼。这座地下孤儿院,从打地基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建造的。每一块石头,都参与了这场诅咒。”
      “正经的,地上的孤儿院,那些健康、完整、聪明的孩子,通常很快会被合适的家庭领养,或者被挑选进入教会学校。留下来的,多是身有残缺、疾病,或性格过于孤僻难以融入的。”但顿了顿,呼吸几不可察地加重,“但下面那些孩子……阿波罗的记录显示,他们全部身体健康,发育正常,甚至……相貌都偏向清秀可爱。”
      “阵法总有弱点,”蒙加的声音打断了几乎凝成实质的憎恶,“我的人说,这种嵌套在建筑里的古老阵法,虽然稳固,但为了维持运转和进行细微调整,必然存在一个或多个‘阵眼’。那是能量汇入和指令输入的物理端口。核心驱动可能是那个神像,但神像不能动,动了会惊动所有人。阵眼,才是关键。”
      阿波罗此前记录的一切细节都被放大检视。墙壁上的烛台纹饰,孩子们床头的固定装饰,甚至送餐推车上的某个部件……直到但的目光,凝固在几段不同时间、不同隔间的影像角落里,一个反复出现却极易被忽略的细节上。
      那是一些悬挂在走廊转角、某些房间门外,或是嵌在墙壁凹槽里的小小金属铃铛。样式古朴,表面有磨损的痕迹,看起来和普通教堂里提醒礼仪进程的圣餐铃没什么两样。它们太常见,太不起眼,以至于在之前关注于人和事的侦查中被自动过滤了。
      “圣餐铃……”但喃喃道,放大了阿波罗捕捉到的某个铃铛的特写。铃身似乎刻着极细的、与建筑纹路融为一体的纹路。“圣餐铃的作用,是在特定时刻摇响,象征着神圣的临在与洁净……但如果它的声音频率,被调整到与法阵某个波动节点共振……”他看向未,眼神锐利起来,“阿波罗能分析声音吗?非采集状态下,环境里的恒定共振?”
      未立刻操作。他调取阿波罗在静默潜伏时记录的环境背景音数据,进行深度过滤和频谱分析。剔除掉孩子们的呼吸声、偶尔的哭泣、守卫的脚步声……在极其低频和某个特定高频段,果然发现了一种持续存在的、几乎超出人耳捕捉范围的微弱谐波。这种谐波并非无处不在,其强度在以那些悬挂铃铛的位置为圆心,呈涟漪状扩散衰减。
      “就是它。”未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找到毒蛇七寸的冰冷确定。
      一天后,未线上联系到了非洛。
      “我……在以前服役的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非洛的声音很低,红金异瞳里闪过回忆带来的痛楚,“东西不一样,但是原理一样。非常古老,非常……恶毒。它不光是困住人。它的一部分回路,会像水蛭一样,慢慢吸食被困者的正向情绪和活力,同时……灌输进一种模糊的顺从和依赖。对象是孩子,效果会更明显,因为他们更敏感,更脆弱。”
      非洛继续道,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这种老阵法,加上那些点心和熏香……对孩子的损耗非常大。那不是健康成长的路子,是……是把人当柴火烧。撑过十岁都算久的。长期处在那种环境下,身体底子会被彻底掏空,各种怪病都会找上来,然后……”
      非洛的话,像最后一块拼图,咔哒一声,嵌入了那幅早已令人不忍直视的罪恶图景中。完整了。从场所建造、孩子筛选、禁锢手段、精神操控,到最终的“报废”逻辑,一条清晰、冰冷、高效到令人发指的黑色产业链,在教会神圣的外衣下悄然运转。
      证据,至此终于找齐了。连蒙加那样见惯了阴影的人都似乎耗尽了心力。他的虚拟影像在确认接收完成后,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
      “行了。”蒙加的声音透着一股虚脱后的沙哑,“东西齐了,该怎么用,用多少,什么时候用,就是蓝戈副主教……不,是蓝戈大人自己的棋局了。他想掀翻主教自己坐上去,这些玩意儿够他把对方钉死在耻辱柱上十次不止。剩下的权力掰手腕、利益交换、教会内部清洗……不是我们该掺和,也掺和不起的。”
      他看了一眼未,又仿佛透过未看到了他身后那个始终沉默伫立、脸色苍白的祭司。
      “我们都歇歇吧。”蒙加说,这句话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这活儿……太脏了。脏得洗不掉味儿。”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谈不上笑的表情,“副主教这回给得确实够多,多到……能让我暂时忘了这些破事儿。我和其他几个兄弟打算出去转转,走得远点,接点不用动那么多脑子、也不用挖这么深……脏东西的活儿。不然,”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语气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这里面,承受不了。”
      ……
      当未和但深陷于那一个半月的黑暗调查时,时间并未在他们之外的世界停滞。
      渊罗冷眼观察着。他看到未开始与但进行那些“正经”的会面,看到非洛如承诺般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未出那些边缘委托。空气中紧绷的、关乎生存的危机感似乎暂时被一种更具体、更消耗精力的危险行动所替代。对他而言,这意味着“不稳定因素”未,暂时被套上了缰绳,而他所共鸣到的那份“被缠住”的无力感,其根源也正被缓慢挖掘。
      于是,他做出了决定。继续滞留已无必要,他自有道路。
      他自行办理了德茉里魔法应用学院的入学手续,利用Oral提供的资源和人脉网络,高效地处理了所有文件。那个未让出的宿舍,被他彻底清空,钥匙留在整洁得毫无人气的桌面上。
      出发那日,Oral作为法律上的共同监护人前往送行。站台上,Oral只是递给他一个经过加固的数据板,里面是加密的通讯协议和应急联络节点。“定期同步学习数据。记得定时和我联络。”
      渊罗接过,点了点头,粉色的瞳孔里一片了然。没有多余的告别,他转身登上了通往远方的魔法列车,身影消失在高耸的车门后。
      所以,当未拖着被一个半月的精神酷刑彻底掏空的身心回到协会,习惯性地走向那间宿舍时,看到的只是一个干净、冰冷、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的房间。渊罗离开了,像一阵风刮过,痕迹都被刻意抹去。未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从Oral随后发来的简短信息中确认了这件事。意料之中,甚至……松了口气。至少那孩子走向了光明的、属于他自己的未来,远离了此刻正笼罩在未头顶的、由教会阴影化成的厚重乌云。
      非洛敏锐地察觉到了未这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以及疲惫深处对未来的茫然。一天晚上,看着未对着空洞的房间出神,非洛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眼睛在灯光下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喂,未。现在咱们也算有点积蓄了,蒙加那边给的报酬不少。老是憋在这城里,闻这些糟心味儿……要不要出去转转?就当透口气。”
      旅游?未的思绪从遥远的德茉里被拉回,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却是旧城区教堂的尖顶。“……现在不行。”他摇头,声音干涩,“教会那边刚递了刀子过去,蓝戈不是善茬,肯定会有大动作。这时候离开……”
      “哎,就是要有大动作了,咱们才该躲远点啊。”非洛的逻辑直接得很,“你想,蓝戈副主教搞这么大阵仗,肯定是要往上爬。接头的是蒙加,他路子野,尾巴干净。怎么也烧不到咱们头上吧?说不定变好了呢,以后去教堂都不用看你那位的苦瓜脸了。”
      “我不是担心这个。”未打断他,眉头紧锁,“扳倒主教,权力更迭,中间会出多少乱子?清洗、站队、秋后算账……但的身份太特殊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以他的性格,知道了那些孩子的事,他绝不会只是看着。我担心他会忍不住做点什么。”
      非洛歪了歪头,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也会想救那些孩子。毕竟,你当初那么执着地查。”
      未沉默了更久,目光落在自己因为长期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我……”他开口,又停下,仿佛在艰难地咀嚼自己的真实想法,“我就是从一个更大的、关押孩子的地方出来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我现在能把自己勉强收拾好,站在这里,已经用尽全力了。我关注教会,一开始是因为但,后来……也只是因为但。”
      “那些孩子的遭遇,令人作呕。但‘令人作呕’和‘冒着巨大风险去拯救’,是两回事。前者是情绪,后者是行动。我的行动力,早就耗在别的事情上了。”他说完,似乎自己也对这个结论感到一丝厌恶,低声补充,“……我挺自私的,是吧。”
      非洛没有立刻反驳或安慰。他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语气是罕见的平和坦诚:“我也是。我也不打算插手。就算我有生死之誓,就算我是穿越者,可能比这世界很多人有点优势。”他抓了抓自己深蓝色的头发,“协会里大部分人其实都这样。自己的麻烦都管不过来,外面天大的事儿,只要没砸到自家窗户,都懒得抬眼。不是冷血,是牵扯进去太麻烦了,一环套一环,没完没了。咱们这次,不也是因为但才被扯进去的吗?”
      “我知道。”未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倦意,“这很正常。”他重复着非洛的话,像在说服自己。正常人的自私,正常的明哲保身,正常的无力感。这并没有让他好受多少,但至少让他不必再为自己不够“高尚”而额外煎熬。
      夜色浓重,旧城区教堂的侧门在阴影中悄然打开一条缝隙。未闪身进去,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和挥之不去的疲惫。但就在门后,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捧冷雪。
      “还是没什么动静,”但的声音很低,引着未快速穿过无人的回廊,回到那个熟悉的房间。门关上,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上面的波澜,要传到我们这种层面,还需要时间。现在一切如常,甚至……过于平静了。”
      未靠在门板上,目光没离开但的脸,试图从中找出压抑或恐惧的痕迹。“你担心吗?”他问,“那些孩子。”
      但倒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担心。”他承认,将温水递给未,自己也捧着一杯,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壁,“不止担心他们现在,更担心……之后。如果蓝戈成功了,这些被曝光的、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孩子,教会会怎么安置?其他不知情的教堂和机构敢接收吗?如果蓝戈失败……”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现在想这些没用。只能等,只能……祈祷蓝戈副主教至少在这件事上,是个愿意利用这点来打击对手的‘好人’。虽然他在教会里的风评,”但扯了扯嘴角,“实在谈不上好。”
      “谁也不知道。”未喝了一口水,温水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不管怎么样,答应我,尽量别掺和进去。如果……如果实在避不开,也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他抬起眼,直视着但,“我会担心。”
      但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这句话而变得粘稠、沉重,又带着一丝危险的暖意。过了几秒,但忽然轻声问:“今晚留下吗?”
      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但将水杯放下,走向房间角落一个锁着的小柜子,取出记录册,翻开。未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实际问题:“我的出入记录……你怎么抹掉的?”
      “趁夜偷偷处理,”但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升任司铎后,有些归档和检查的权限宽松了些。但不算彻底,如果真有高层下令严查过往,还是能看到痕迹。”他合上册子,转过身,靠在柜子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所以,如果变动真的来了,上面换了人,或是风声紧了……这可能就是最后几次,我能这样悄悄见你,抹掉你来的痕迹了。”
      他说得很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冰冷的结局。未的心脏骤然缩紧,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攥住了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但忽然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未,问了一句:
      “未,你喜欢我,对吧?”
      未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似乎嗡的一声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第一反应是想逃,像过去无数次面对过于直接的情感时那样,转身躲进黑暗里。但此刻,他身后是门,面前是但,无处可逃。他张了张嘴,想用玩笑岔开,想反问,想说点别的什么,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在但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此刻却异常执着的雾蓝色眼睛注视下,碎成了粉末。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闻,是烛芯噼啪的微响,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最终,未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微小的承认,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
      但放下了手中的册子,朝他走来。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未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凉的门板,退无可退。但在他面前停下,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温,能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仓皇的倒影。
      然后,但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未的脸颊,带着薄茧和一丝凉意。未猛地一颤,却没有躲开。
      但吻了他。
      带着所有压抑的恐惧、不确定的未来、共同背负的秘密、以及这一刻近乎绝望的渴求,用力地、彻底地吻了上来。未的呼吸被夺走,大脑一片空白,世界收缩为唇上传来的温热触感、但身上淡淡的皂角与旧书卷气息、以及那汹涌而来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情感洪流。他僵硬的手臂不知何时抬起,环住了但的腰,将他用力拉向自己,仿佛要将彼此嵌入骨血,以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即将吞噬他们的黑暗与分离。
      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曳纠缠的影子,又悄然熄灭了一盏。
      一夜无话。该发生的,在寂静与黑暗中已然发生。是慰藉,是确认,也是风暴将至前,抓紧最后时刻的喘息与拥有。
      当第一线灰白的天光勉强透过高窗,未醒来,发现自己蜷在但的床上,身上盖着但那件常穿的旧外袍。但已经起身,穿着整齐的司铎常服,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尚未完全苏醒的旧城区。他的背影挺直,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但未知道不是梦。空气中还残留着暧昧的气息,身体的感觉清晰而具体。他沉默地坐起身,开始穿自己的衣服。
      但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眼下的淡淡青黑泄露了一丝疲惫。两人目光相触,谁都没有说话,也不需要。某种东西已经改变,某种默契在静默中达成。
      “快天亮了。”但最终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我送你出去。最近……如果风声不对,就别来了。等我消息。”
      未点头,穿好最后一件外套,走到但身边。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但的脸,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用力握了一下但的手。
      “保重。”未说,声音低哑。
      “你也是。”但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侧门再次悄然打开,未的身影融入尚未散尽的晨雾之中。
      未回到了非洛的宿舍,瘫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疲倦像潮水般没过顶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意识到什么,直起身,四下摸索——没有。那个通常静静悬浮在房间角落、或者跟随他行动的金属球体不见了。
      阿波罗。被他落在但的宿舍里了。
      他第一反应是有点懊恼,但随即,那股懊恼就被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无所谓给冲淡了。渊罗已经去了德茉里,开始他崭新、光明的求学生涯,不再需要他这份笨拙的监护。手头有蒙加上次任务支付的丰厚报酬,存款数字让他有了短暂喘息的权利,不必立刻再去接那些游走在生死边缘、令人作呕的红活。
      他的思绪飘回了不久前的夜晚,但坐在灯下,面对着堆积如山的教会文书和记录册,纤细的手指握着笔,一笔一划地书写,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是长期睡眠不足的淡青。那些繁琐的抄写、归档、核对……占据了但太多休息时间。
      一个念头忽然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他拿起终端,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开了与Oral的通讯频道。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发送道:「Oral,问个问题。阿波罗的AI,能处理文书工作吗?比如,阅读手写体,按照格式整理,甚至……模仿笔迹进行简单抄录?」
      回复来得飞快,带着Oral标志性的、毫不掩饰的锐利:
      「未,你这就像在问我‘白开水能不能解渴’,或者‘字典能不能查字’一样离谱。阿波罗搭载的是为复杂环境侦查与分析优化的高阶辅助智能,它的信息处理、模式识别、逻辑归纳能力,处理你口中那种基础的、结构化的文书作业,属于性能严重过剩。你以后问这种问题之前,能不能先在自己脑子里过三遍?」
      未看着屏幕上毫不客气的回复,扯了扯嘴角,却没觉得被冒犯,反而有种莫名的踏实感。Oral的刻薄,往往意味着答案是肯定的,且在他掌控之中。
      他没回复Oral,而是直接切换到了与但的加密聊天界面。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开始输入:
      「阿波罗还在你那里。不用急着还我。它内置的智能系统,可以帮你处理很多杂事。」
      他一条接一条地发送,语速似乎比平时快了些:
      「清理房间,整理物品,它可以规划最优路径,比人快得多。」
      「那些文书工作,比如抄录、核对表格数据、按关键字归类文件,只要给它样本和规则,它都能做,而且几乎不会出错。」
      「它还能监控房间内的环境,调节温度湿度,提醒你该休息了,或者该吃药了。」未想起了但抽屉里那些镇痛药。
      「关键是,它可以一直保持隐形状态,不会被人发现。你只需要用控制器给它指令,或者,它甚至能学习你的习惯,自动处理一些日常循环任务。」
      信息发送过去后,未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终端边缘。他有点担心但会拒绝,就像拒绝他之前许多笨拙的“帮助”一样。
      片刻后,但的回复来了,果然带着他特有的谨慎和为他人的考虑:「但是……你出委托的时候,不是也需要用它吗?它很重要,还是你带着吧。」
      未几乎能想象出但蹙着眉、认真为他盘算的样子。他立刻回复,语气是罕见的斩钉截铁:「不用。我现在积蓄够用,不打算接需要用到它的大委托。放在我这儿也是闲置。你用它,能轻松一点,比放在我这里有用得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强调,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真的用不到。你放心用。」
      这次,但的回复间隔稍微长了一点。就在未以为但还在犹豫时,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好。谢谢。」
      「我会……好好使用它的。」
      简单的几个字,未却反复看了两遍。他仿佛能看到但那总是抿着的嘴角,或许微微放松了些许,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里,可能闪过一丝复杂的、混合了感激、负担和一点点依赖的情绪。
      未关掉了终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