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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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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上被晨光渐渐勾勒清晰的裂纹,胃底那块冰一样的恶心感还在,但更沉了,沉甸甸地坠着,混着刚才那个过于清晰的梦,还有非洛给的、此刻正开始在胃里化开、带着点苦味的药片效力。身边的非洛呼吸平稳,但未知道他没睡着,那双红金异瞳在昏暗里肯定睁着,在等他开口,或者至少,等他这阵莫名的难受过去。
未忽然觉得,这沉默比呕吐更让人难以忍受。有些东西,像脓包,不挑破,只会往更深处烂。
“……非洛。”他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没转头。
“嗯?”非洛立刻应了,侧过身,手臂枕在脑袋下面,看向他。
未盯着天花板,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一堆乱麻里费力抽出来的线头:“我……刚才其实不是吃坏东西。”
非洛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我做了个梦。”未继续说,喉咙有点干,“很怪的梦。是以……但的视角。”
“不是第一次有这种……分不清的东西。但这次特别清楚。清楚得就像我真的变成了他。”他顿了顿,努力把那些过于私密的感官细节过滤掉,只留下最核心的、让他无法安放的部分,“我能……感觉到一些他的……想法。很细碎的想法。关于……我。”
非洛依旧没插话,但他的存在感在昏暗里变得异常专注,像一块吸收所有声音和情绪的海绵。
“我现在……跟渊罗没法说这些。”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无奈的陈述,“但,更不能。至于蒙加……那不算朋友,是合作。有些话,只能跟你说。”
“嗯,你说。”
未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抓住那种盘旋不去的预感:“很奇怪,非洛。一般……事情到了能看清对方这种……细微念头的时候,在我感觉里,好像离结束就不远了。”
“结束?”非洛重复,语气里是真切的疑惑,“什么结束?”
“就是……故事的结局啊。我们以前……不是玩过那些恋爱游戏吗?流程不都是,互相拉扯,试探,闹误会,最后互相表白,心意相通,然后……‘达成结局’,游戏就结束了。”
非洛似乎花了一两秒才把“恋爱游戏”和眼前未沉重晦暗的状态联系起来,他想了想,说:“那个啊……那是游戏。现实里,我觉得那不叫结束,叫……嗯,叫一个阶段通关了?后面是新的开始,两个人真正开始相处的那种开始。前面那些猜来猜去、互相折腾的拉扯,那部分算是结束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未摇了摇头,牵扯到颈部僵硬的肌肉,“我是说……单就我和他之间,现在这种……‘关系’的进展。好像……没什么好再‘发展’的了。我看到了他的一些真实想法,虽然是通过这种……恶心人的方式。知道了又怎么样?我的问题一点没解决。但知道了这个,就好像……这条线上,能挖的‘情节’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么是彻底崩掉,要么……”他没说下去,要么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非洛沉默了片刻,消化着未这套用游戏比喻现实、异常悲观却似乎自洽的逻辑。然后他问:“你是担心任务出岔子,连累到他?还是担心别的?未,你是穿越者,就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就算最坏的情况,但出了事,你……不是还有那个能力吗?回溯时间。你以前……也为他干过类似的事吧?”
“问题就出在这儿。”未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股一直被压抑的恶心感似乎又往上涌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压下去,“我觉得恶心。就是对我自己,对我和他之间这些破事,对这些经历……有种说不出来的恶心。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恶心。不是因为担心他死,也不是因为知道了他的想法。”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是一种……更笼统的恶心。还有梦里那种……东西,对着这些事还得继续发生下去的未来,一起觉得恶心。”
非洛皱紧了眉头,这次他真的感到有些困惑了。这超出了他惯常的、解决具体问题的思维模式。他努力理解着:“你是指……像我们以前聊过的,寿命论那种?你是穿越者,可能活得比普通人,比但……久得多。如果你们真的……在一起了,但他总会先离开,你会觉得恶心这种注定不平衡的结局?”
未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一下。假设,仅仅是假设,他们跨越了所有障碍,真的在一起了。然后但老去,死亡……自己独自留下。
“……不,”未缓缓地,但很肯定地否定了,“如果是那样,如果他离开的时候,我们之间没有遗憾,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做了……他死了,我可能会觉得天塌了,可能再也缓不过来,但……我不会后悔,更不会觉得‘恶心’。那是一种……干净的痛苦。我恶心的是现在,是这个过程,扯不清、半真半假。”他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了,“就像一锅煮了很久、食材腐烂杂烩,你看一眼就知道没法吃,甚至多闻一下都想吐,但你还得站在锅边,时不时被溅出来的汤汁烫到。”
非洛听着,脸上的困惑更深了,甚至有点束手无策的苦恼。“这个……对不起,未,这个我真的有点……到我的上限了。我能理解你难受,理解你觉得事情复杂、麻烦、压力大。但你说的这种……对着‘关系’本身、对着‘经历’的整体感到‘恶心’……我好像能懂一点点边,但又好像完全没懂。你能……再详细讲讲吗?到底是哪一部分最让你受不了?”
未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能看清宿舍里杂物的轮廓了。他试图剖析那锅“杂烩”,找出最让他反胃的食材。是但可能的心思?是自己失控的“能力”?是教会的肮脏秘密?是肩上沉重的委托?是脖子上冰冷的项圈?是渊罗沉默的固执?还是这一切叠加起来,形成的这个名为“未”的、正在腐烂的现状?
“……我讲不出来。”最终,他放弃了,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我不知道。可能就是所有东西混在一起的那个味道。”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跟你说一说,好像……舒服点了。”
非洛显然没得到能让他豁然开朗的答案,但他似乎接受了“未自己也不完全清楚”这个事实。他更在意的是未最后那句话。他松了口气,语气也松快了一些:“能舒服点就行。那你……之前说的那个心理咨询,还去吗?”
“等这个委托结束再说吧。”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面对另一场剖析,尤其是用那种冷静到残酷的科学框架。他需要先处理眼前这滩实实在在的污泥。
“好。”非洛毫不犹豫地应下,“等委托结束。你要去的话,我陪你。”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非常认真,甚至有点笨拙的郑重,“虽然我没完全搞懂你说的‘恶心’到底是个啥……但未,在我的视角看来,你,但,你们之间经历的这些事,完全不恶心。一点也不会。”
“……我知道。”未低声说,闭上了眼睛,“谢谢你,非洛。”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非洛终于起身洗漱,动静彻底驱散了室内的沉闷。恶心感退潮般隐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空荡荡的清醒。他摸索着从枕边找到通讯器,按亮屏幕。
未读消息的提示数字让他怔了一下。有几条来自非洛,数量更多的,则来自一个新建的群组,名称是简洁的任务编号和日期,蒙加是创建者,里面已经有了上百条快速滚动的讨论,大部分是关于装备检查、备用路线和风险预案的纯技术交流。此外,还有五六条单独来自但的未读信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视线扫过联系人列表。Oral、D.L.、.eit、渊罗……这些名字后面,没有红色的提示点。一片寂静。一种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失落,像细小的尘埃,轻轻落在了心底那片空旷的荒原上。他甚至第一次有些荒谬地希望,这些人也能没事找事地给他发点什么,哪怕是最简短的询问都好。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任务群。蒙加的信息条理清晰,确认了但愿意提供内部协助,并明确提出这次行动可以将阿波罗的功能最大化利用。紧接着,蒙加在群里发起了简短的视频会议链接。
未点入链接,屏幕分割成几个小窗。蒙加的脸出现在主窗口,背景是熟悉的仓库一角,没什么表情。非洛也加入了,头发还有些乱,对着镜头打了个哈欠。雷蒙德的窗口只显示一个默认头像,人没露面,但状态是在线。
“人都齐了?未,把你那位教堂里的联系人拉进来。”蒙加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干脆直接。
未操作了一下,将但的通讯账号邀请入会。但的窗口亮起,画面有些晃动,似乎是他正在寻找一个更稳定、更隐蔽的角度。最终画面稳定下来,对准了他胸口以下的袍服和一角陈旧的木桌,没有露脸,只传来他压低的声音:“我在。”
“行。”蒙加没有寒暄,“报酬按之前谈的,你的职位和能接触到的区域范围,私下和未确认,不用在这里说。保密是底线,你应该明白。”
但简单地“嗯”了一声。
蒙加继续:“我们的目标是摸清特定物资的入库、存储和内部流转路径。硬闯不明智。所以,需要借助工具。”他指向一个代表阿波罗的图标,“这机器人具备高精度环境扫描、影像记录、有限空间穿透和长效静默潜伏能力。我们需要你做的核心是三点:第一,将它安全带入你能进入的、尽可能靠近仓储或物流节点的区域;第二,为它提供隐蔽的充能点,保持其活性;第三,在侦查周期结束后,将它安全取出。”
但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片刻后问:“我具体……怎么操作它?”
“基础启动、关闭、固定和连接充能线,未会教你。更复杂的侦查模式和路径规划,阿波罗会根据预设指令和现场环境自主完成,你需要做的就是放置和回收,并在必要时根据未的指令,进行最简单的状态确认。”蒙加解释道,“根据截获的情报和蓝戈那边模糊的提示,下一次较大规模的‘特殊补给’入库,可能在一个月至两个月后。这段时间,你需要充分熟悉与阿波罗的基本协作。这个阶段的风险相对可控,主要在内部探查,所以你的角色很关键。未会负责教会你所有必要的操作。”
会议高效推进,很快敲定了初步的接触、培训和设备交接流程。但的交流一直很简洁,发言缓慢,似乎在谨慎地组织语言,或是还不习惯这种快速的远程讨论。
会议结束,各窗口相继暗下。未退出群聊界面,这才点开但与他的单独对话窗口。
历史信息不多。最后一条是今天凌晨发的,只有两个字:【安好?】。往上翻,是昨晚分别后不久的一条:【已藏好。】再之前,是他教会但使用通讯器后,但练习性发来的几个单字和短词。用词极其简省,能明显感觉到打字者的生疏和缓慢,与刚才会议上但那谨慎而缓慢的发言节奏一致。
未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留了几秒。最终,他同样简短地回复:【嗯。会议情况等我下次和你见面的时候再细说。】
几乎同时,非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对着小厨房的简易炉灶准备什么:“群里那么吵,定下来了?但那边没问题吧?”
未放下通讯器,转过头,看向非洛忙碌的背影。“嗯。”他应道,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和一丝未褪尽的疲惫,“基本定了。接下来,得教他用阿波罗。”
“阿波罗啊……”非洛把某种糊状物倒进平底锅,传来滋啦的声响,“那小家伙可别在教堂里玩得太嗨。不过有但看着,应该比跟着我们出去打架稳当点。”他掂了掂锅,状似随意地问,“你刚才开会前脸色还差着呢,真没事了?”
未沉默了一下,目光移向窗外明晃晃的天光。“没事了,不用担心。”
当天晚上,窗外最后的天光被吞咽干净。未的手指悬在阿波罗光滑的表面上方。
“……基本操作就这些。启动、悬停、隐形模式、紧急召回。”他刻意省略了最关键的那条:它能听懂他没说出口的话。这隐瞒像根细刺卡在喉咙里,和他那挥之不去的恶心感混在一起。
但靠得很近,专注地看着悬浮的金属球体。晋升司铎后,他换下了那身过于朴素的旧袍,但新袍的银线滚边在昏暗光线里依然像个精致的枷锁。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阿波罗的侧面。
一道柔和光晕泛起,球体轻轻嗡鸣,在他指尖周围盘旋半圈,然后稳稳停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方。但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促,像夜风里一擦即灭的火星。未看见了。
“它……很听话。”但说,声音里有种孩子般的新奇,随即又被他惯常的克制压下去,转为更切实的疑问,“充能呢?在教堂里,我不能总把它带在身边。”
未将手掌悬在阿波罗上方,球体在他掌心下方发出轻微的嗡鸣。“它平时会从环境里吸收游离魔力维持基础运行,有外接电源时充电效率最高。在教堂里没有标准充电接口,主要靠你为它注入魔力。至于怎么注入,我待会给你装的软件,点进去就有直接说明。”
未拿过终端,从自己的终端那里同步传输了当时Oral发给他的软件。
“这个相当于是遥控器,监控,通讯器之类的功能的结合。我帮你注册,之后你就能用我的账号许可控制阿波罗了。你能在上面实时传话,通讯,下达指令,还有和阿波罗内置的AI说话。”
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从屏幕移到未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意思是,在它眼里,我和你是一边的?”
“是。它会听你的话。”
“好。”他说,把控制器仔细收进内袍一个口袋,“周三和周五的限制解除了。主教说……司铎需要更多夜间静思和整理文书的时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可以常来。如果你愿意。”
“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让他自己都意外,“我知道了。”
但没追问。没问他为什么接受得这么平静,没问他是不是又提前知道了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今晚留下吗?”但转过头,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未的喉咙更堵了。那股恶心感又翻上来,混合着一种近乎眩晕的渴望。“……不了。”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情绪翻涌而停留,它像一阵风,吹不走扎根的日常。不过自从但有了终端之后,反而是他相对频繁地来找未说话。
前几夜,但对着终端屏幕,手指僵得像个刚学会握笔的孩童:“平安。”
发送。未的终端震动。他低头看,那两个字躺在加密频道里,孤零零的,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收到。”未回复,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也是。”
但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未以为他不会再回复。然后,屏幕又亮起,这次快了一点:“孩子们今天问起你。”
未的心跳漏了一拍。“问什么?”
“问那个常来、不说话、但经常会带好吃的的哥哥去哪了。”
但把未送的食物都送掉,未现在也难以做出什么反应。
“……你怎么说?”
“我说,哥哥最近忙。”但的回复顿了顿,光标闪烁,“但他会回来。”
未没有接话,只是发去了张从非洛那顺手保存的表情图片。
后几夜,但的句子变长了。
未靠在自己阁楼冰冷的墙上,终端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但发来的那句话让他皱起眉。
“后院的薄荷长疯了,淹没了小径。采了一些,晒干可以做茶。你喝吗?”
教堂后院?未仔细回想。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石板铺就的庭院,他从未见过什么植物,更别提能“长疯”的薄荷。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怀疑顺着脊椎爬上来——又是幻觉?灵魂残缺带来的错乱感知?还是阿波罗传回的信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他手指有些僵硬地打字:“后院?什么薄荷?我没看见过。”
发送。等待的几秒钟变得漫长。
很快,但的回复来了,带着一种平静的解释口吻:“不是普通的植物。现在外面很难找到干净的、能入口的草本了。是我自己试着催生的,用了一点小法术。”
魔法植物?未的眉头锁得更紧。他想起来了,但确实会一些基础的、偏向治疗和安抚的术法,这是祭司修行的一部分。但催生植物,尤其是让它们生长到“长疯”的程度……
“我记得这种法术很消耗精神力,而且催出来的东西……”他删掉了后面“不算真的,也谈不上好吃”,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能量结构不稳定。下次别费这个力气了。我也不缺茶喝。”
这次但回复得有点慢。未几乎能想象出他对着屏幕,微微抿起嘴唇的样子。
“消耗不大。只是维持一点活性,让它们能在石板缝里扎根。”但的文字一如既往地平稳,但未似乎能读出一点固执,“晒干后泡出来的水,有清冽的味道。和外面买的……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又发来一条:“我想给你尝尝。”
固执。明明刚才已经说了下次别费这力气,明明都说了催生的东西能量不稳。但还是在坚持,坚持这点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根本不算“真实”的植物。这种固执让未心里那点烦躁又冒了出来,但很快,一种更尖锐的疑虑压过了烦躁。
魔法凭空造物?不是简单的催生或加速生长,而是从无到有,在石板地里变出能“长疯”的薄荷?
他手指快速在终端上敲击,调出协会资料库的简易查询界面,输入关键词。几个冰冷的词条跳出来,其中一条被标红加粗:“恶意炼金(Malefic Alchemy)禁忌魔法分支。核心特征:试图创造自然界不存在或违背其基本规律的物质形态,通常伴随巨大能量消耗与法则反噬,产物具有高度不稳定性及潜在危险。与良性生命魔法有本质区别……”
不是催生。是更接近“创造”边界的东西。就算但用的方法没那么极端,但本质上……这是在石板缝里“造”出生命。未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立刻切回对话界面,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在跳。这次他打字的速度又快又重:
“那不是普通催生。我查了,接近恶意炼金范畴。产物不稳定,可能有风险,根本不能随便摘取使用。你到底用了多少魔力?你现在身体什么感觉?”
发送。他死死盯着屏幕,呼吸有点急。但本来就因为长期礼仪性劳损腰背不好,需要定期服用镇痛药,再消耗大量精神力去搞这种危险的“创造”……
但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比之前慢了一些:“不是你想的那样严重。只是很基础的生命能量引导,让种子在贫瘠处发芽生长。消耗可控。”
可控?未根本不信。他见过真正“可控”的魔法植物培育是什么样子——需要专门的魔法土壤、恒定温湿环境、持续而精细的能量输送。在教堂后院那种地方,硬生生造出一片薄荷?
“基础引导不可能让它们在石板缝里‘长疯’。但,别糊弄我。你现在的精神力负荷是不是已经到临界了?腰是不是比之前更疼?”
这次但沉默得更久了。久到未几乎要抓起终端直接拨通语音,或者立刻动身去教堂。
终于,新的消息提示跳出来,只有一行字,却让未的心脏猛地一沉:“嗯。是有点累。”
“所以,你要不要……过来亲眼看看?”
未盯着屏幕,光晕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最终,他敲下回复:
“好。下次带给我。”
后一天,未主动给但发消息:“起来了。”
但发来一个简单的符号,然后又发来一个跳舞的表情图,之后又发了一个人在吹唢呐的表情图片。
未看不懂,于是他打算换个话题:“你们主教或者副最近有什么动作?”
“蓝戈副主教今天应该又去了图书馆。”
话题陡然转向任务,未立刻收敛心神,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他有没有追查注意某项支出?或者追问某个具体日期、经手人?”
“主要集中在冬季的炭火和预防风寒的草药包。他反复核对了领取签名和库存损耗之间的数字,问了几次为什么损耗率比往年高。”但的回复带着一种事无巨细的严谨,透过终端屏幕传来,一字一句清晰平稳,仿佛他在现场旁观。
未看着这几行字,指尖在冰冷的终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条信息来得比日常闲聊略晚一些,内容却精确得像一份简报。他几乎立刻就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副主教蓝戈离开后,但独自在书房或回廊的阴影里,指尖点开控制器,调阅阿波罗刚才悄然尾随记录下的影像与音频,然后,将这些自己“不在场”却能“看到”的细节,转换成文字,发送给他。
“他在怀疑主教经手的部分,或者想办法这里找到突破口。”未得出结论,“下次他再来,尽量让阿波罗录下具体看了什么。”
“明白。”但回复。
“好。”未输入,删掉,又输入,“保护好自己。优先级高于任何任务。”
这次但回复得很快,内容却让未微微一怔:“薄荷茶有安神的功效。下次带给你,你试试。”
又是那个破茶?
话题又绕了回来。在紧张的任务讨论间隙,他固执地惦记着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己催生的植物,和那杯可能并不好喝的茶。
线上交流时的但,和线下面对面时有些微妙的不同。线下的但偶尔的触碰和短暂的靠近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逻辑清晰,目的明确。未不相信但会不明白,用魔法短暂催生、缺乏自然生长周期和土壤滋养的“植物”,其能量结构是虚浮的,晒干后或许能泡出点带有魔力残留的液体,但那和真正的、有生命厚度的“茶”相去甚远,更谈不上什么稳定的“安神功效”。但此刻却如此执着地提起它。
他想干什么?是某种未理解的、属于祭司的坚持?还是……在生闷气?或者,这其实是但的思维里一种极其迂回的、想要挑起某种对话或争执的方式?
未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阁楼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这几天……他确实没去教堂。虽然每晚都用文字或语音交流,分享琐事,沟通任务,但物理上的距离是实实在在的。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很多:手术带来的持续疲惫和恶心感,需要时间独自消化;有了终端,即时通讯似乎缓解了那种迫切的、需要亲眼确认但是否安好的焦虑;以及,潜意识里的恶心。
所以,他退缩了,把自己关在阁楼里,靠着终端传来的只言片语和冰冷的数据报告,来维系那份连接。他以为但不会在意,或者,但或许乐得清静。
但现在看来……可能不是这样。
但反复提及那杯并不存在的、劳神费力才“种”出来的茶,是不是在问:你为什么不来?我给你准备了东西,你为什么不来看一看,哪怕只是看一眼那些“长疯”了的、不合常理的薄荷?
最终,未睁敲下了一个字:“好。”
“那。”但回得很快,几乎像迫不及待,“还有迷迭香。镇痛的效果比上次的好。”
又是哪来的迷迭香?迷迭香泡茶能当药镇痛?
未把脸埋进手掌,用力搓了搓。那股恶心感还在,但被另一种酸胀的东西冲淡了。他打字:“别太累。腰还疼吗?”
发送完他就后悔了。太直接,越界了。
但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没有回答疼不疼。“今天只跪了一个时辰。新袍子的垫肩厚了一些。”
未看着但的回复,眉头下意识拧紧。
跪?一个时辰?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撞进未的认知里,带来短暂的空白。他印象中,但承受的“枷锁”更多是监视、不自由、每年一次必须回去的“仪式”,以及那些沉重的责任。但“跪”——这种具体到时长、明显带着日常规训甚至惩罚意味的举动,他是第一次听闻。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猛地收紧。
他几乎是立刻追问,指尖敲击屏幕的速度快了几分:“跪?为什么跪?谁让你跪的?”
但的回复没有立刻来。
“不是惩罚。是司铎每日的定课。清晨祷,午后省,晚课颂。每段仪轨,依礼需跪坐或跪立一定时辰。以前是见习和辅祭,要求稍松。晋升司铎后,仪轨更严,时长也固定了。”
这些词汇冰冷地排列着,将一种制度性的、日复一日的磨损,轻描淡写地呈现在未面前。
未的喉咙里像被塞满了粗糙的沙砾。他想问“疼不疼”已经没有了意义,答案显而易见。所有汹涌的保护欲,在这套绵密而坚固的规矩面前,撞得粉碎,只剩下无力感在胸腔里闷烧。他打出的字删了又删,最后只剩下干巴巴的一句:“……一直这样?”
“嗯。”但的回复很简单。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习惯了。冥想时,时间过得没那么难熬。”
未将那份烧灼的无力感压下去,试图从但那里抠出一点点“好转”的迹象:“垫肩……有用吗?”
这次但回复得稍快些:“嗯。好一些。”
未不再追问细节,那只会让两人都更加难堪。他只能把话题生硬地转开,转向他唯一还能提供一点点“帮助”的领域:“下次带点更好的药膏。我有渠道。”
“……好。”但回了一个字。
过了一天,对话发生在未前往教堂的路上。但主动发来消息,附着一张图片。
未站在嘈杂的街角,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油脂、腐烂垃圾和浑浊水汽混合的刺鼻气味。他点开图片——光线柔和的室内,一张朴素的木台上,摆放着几个洁白的瓷盘。盘子里是几片看起来极其干净、甚至有些苍白的饼,一小碟晶莹的盐,还有一杯澄清的、大概是清水的液体。构图简单,甚至有些刻板,但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一股与周遭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脆弱的洁净感。
但的文字跟着传来:“今日预备的圣餐。很朴素。”
未盯着图片,喉咙下意识地动了动。他刚刚因为缺钱又接了个小委托,刚结束。现在的存款已经不够买Oral的食物了,吃下去协会食堂里号称低污染的食物之后后胃里一直泛着酸水,隐隐作痛。他早已习惯这种不适,就像习惯这个世界绝大多数食物带给他的负担。
而但发来的,是理论上最“洁净”、最少杂质和负累的食物。看着那干净的白色和透明的水,未的胃部那隐隐的绞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瞬。
他回:“看着很干净。”他删掉了“应该比街边的东西好咽”。
“嗯。分发给信众前,需要保持绝对的洁净与虔敬。”
未靠在斑驳掉漆的墙角,避开了一个踉跄撞过来的醉汉。他重新点开那张图片,放大,看着那片无酵饼粗糙平整的纹理,那碟盐细小的结晶。肮脏喧嚣的街道背景仿佛在远去,只剩下屏幕里那一方寂静的、过曝般的光亮。
他拍了一张自己所在街角的照片——潮湿反光的地面、堆在墙角的垃圾、远处霓虹招牌扭曲的倒影,发送过去。没有配文。
但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来,没有评论那张污浊的街景,只是回到了最初的话题:“朴素,但能抚慰一些人。”
未看着这句话,又看了看图片里干净的圣餐。是的,朴素。甚至可以说是匮乏。但对他,以及对比这肮脏街道上挣扎的大多数人而言,这种“洁净”本身,或许就是一种遥不可及的抚慰。但知道。但看见了。但把这份“看见”,用一张照片传递了过来。
他把但发来的圣餐图片保存了下来,然后熄灭了屏幕。
夜晚的教堂褪去了白日的肃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未今天真的留下来了,但是仅限于建立在但偷偷包庇加上未本身有足够的反侦察意识的基础上。蜷在但房间的客用垫子上,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叫嚣着酸软,肌肉残留着过度发力后的细微颤抖。今天那个小委托一点都不小,目标狡猾得像泥鳅,最后在污水横流的下水道里缠斗,黏腻的脏水和更脏的血糊了一身。他勉强把自己冲洗到没有明显异味,但那股阴冷的、属于地下世界的秽气仿佛渗进了毛孔。此刻,在这过分洁净、弥漫着淡淡烛蜡和旧书气息的房间里,他觉得自己像个被错误摆放的污渍。
但坐在不远处桌边,就着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安静地翻着一卷厚重的典籍。蓝发垂落,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这种沉默的接纳让未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所适从。他想说点什么,至少该为这深夜的打扰道个谢,或者解释一下自己这副狼狈样。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能说什么。分享委托的细节?那些黑暗、血腥、为了一口饭钱就得去搏命的下作勾当,与这间屋子、与但手中的圣典格格不入。谈论但的圣餐照片?那只会提醒彼此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最终只是更紧地缩了缩身体,把脸转向墙壁,闭上眼睛,试图用黑暗隔绝自己的存在,也隔绝那令他心慌意乱的、但翻阅书页的细微沙沙声。
装睡。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安全的应对方式。不必思考如何对话,不必担心眼神泄露太多疲惫与不堪。他放缓呼吸,让眼皮下的眼球保持静止,努力让僵硬的肩背显得松弛。
然而,极度的疲惫是最高效的麻醉剂。意图中的伪装迅速被真实的困倦吞噬。紧绷的肌肉在意识到暂时安全后率先投降,酸软的四肢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开始模糊,但翻动书页的声音渐渐拉长、变形,融入了某种深沉的背景音。
伪装变成了现实,紧绷的提防在无声无息中彻底瓦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更久。未在混沌中感觉到一丝异样,一种光线的变化,以及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挣扎着想从睡眠的泥潭里拔出一点意识,眼皮重若千钧。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那盏阅读灯不知何时被调暗了,温暖的光晕缩得更小,只勉强笼罩着但刚才坐的位置,而但已经不在那里。
一片影子轻轻落在他身上。
是但。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悄无声息,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厚度适中的织物。他动作极轻极缓地将织物展开,小心翼翼地盖在未蜷缩的身上,避开了可能碰到未身体的动作,只是让那份重量和柔软的触感轻轻落下。然后,但弯下腰,伸出手,捡起了未随意蹬掉在垫子边、沾着外面泥渍的鞋子,将它们轻轻摆正,鞋头朝向门口方便他离开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但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蜷在毯子下、呼吸逐渐平稳悠长的未。他吹熄了自己那边最后一点烛火,只留下一小盏挂在门边、彻夜不灭的微弱长明灯,让黑暗温柔地充斥房间,却又不至于让醒来的人陷入彻底的恐慌。
未在彻底的睡梦降临前,最后一丝游离的意识捕捉到的,是但回到自己床上时,极其轻微的、身体陷入被褥的声响,以及之后,那长久而平稳的呼吸声,与他自己的逐渐同步,沉入教堂无边的、庇护般的夜色之中。
这一夜,无梦。
第四夜,但提到了渊罗。
未在阁楼里,正对着渊罗留下的那箱即死药瓶子发呆。
“我好像还没见过那孩子。”
“嗯。他最近比较忙,有自己的事。”未回复,不想多谈。
但的回复却接踵而至:“什么事?”
未的心脏收紧。“……他知道一些事情。关于我。”
“那些让你痛苦的事?”
未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痛苦?何止。是破碎,是空洞,是自我怀疑的深渊。他最终回了一个字:“嗯。”
但没有再追问。过了很久,久到未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屏幕再次亮起:“无论是什么,你不必一个人扛着。现在,至少多了一个知道的。”
“谢谢。”他最终只打出这两个字,苍白无力。
“不必。”但回。
之后,聊天的主题是书。但说他整理藏书室时,发现了一本很老的星图手抄本,插图拙劣但有趣,把星座画成了各种小动物。
“有一只像非洛。”但说,“耳朵很大,尾巴也是。”
未几乎能想象出非洛看到这幅画会是什么反应,瞪大那双红金异色的眼睛,凑近了看,然后咧开嘴笑,指着说“真的哎!”。这个想象让他的表情柔和了一瞬。
“非洛会喜欢的。”他回。
“下次带给他看。”但顿了顿,“也带给你。”
“好。”
接着但发来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显然是终端凑近了拍的,画质粗糙,但能看清泛黄的纸页上用蓝墨水画的星座。未保存了图片。他犹豫了一下,从自己少得可怜的记忆库里挖掘,找到一张几乎被遗忘的图片上。是某次长途押运委托,途经一片荒芜的缓冲地带时拍下的。没有星光,没有银河。当时他只是觉得那天空压得极低,颜色是一种沉闷的、污浊的铅灰,与地面上龟裂的灰褐色土壤几乎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只有几处更浓重的云团像肮脏的棉絮堆积着,透不出一点光。他当时拍下,或许只是因为那种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空旷,和他当时的心境产生了某种共鸣。
这一次,但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让未有些意外。依旧简短,只有三个字:“很真实。”
之后,未穿着便服在去教堂的路上遭遇了一点小麻烦。两个身影从斜前方的岔口晃出来,堵住了本就狭窄的巷子。他们身上廉价酒精气味混在一起,步伐虚浮,但眼神在昏暗里扫过未的头发和穿着时,带着一种打量货物的、毫不掩饰的估量。未注意到,其中一人虽然脚步踉跄,但那扫视的目光却过分的清醒和集中,绝非醉鬼该有的涣散。他猜测对方层次不高,但足够在街头欺压更弱的对象。
“嘿,瞧瞧,”其中一人喷着酒气,“这还有个落单的。没人教过你,晚上别在没人的地方乱晃吗?特别是……你这样的。”
未停下脚步,没说话,只是抬起眼。巷子口远处路灯的一点残光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和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哑巴?还是吓傻了?”另一个人嗤笑,往前逼近一步,指尖那点不稳定的火星噼啪响了一下,带着威胁。“把值钱的玩意儿拿出来,或者……让我们找点乐子。”他伸出手,直接抓向未的肩膀,动作粗鲁,带着酒后的蛮力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戏弄。
只有精炼到极致的、千锤百炼的□□反应。未侧身让开那只手,动作幅度小得近乎诡异,同时左手已经扣住对方伸出的手腕,拇指精准地抵住一个穴位,猛地向内一折——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一声猝不及防的痛嚎。
几乎在同一刹那,未的右腿如同鞭子般弹出,狠狠踹在另一人刚刚抬起来、试图凝聚魔力的膝盖侧方。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和惨叫。
动作快、狠、准,完全依靠对人体弱点的了解和瞬间的爆发力。魔法还没来得及真正释放,就已经被物理的剧痛和关节错位打断。两个人惨叫着蜷缩下去,一个捂着手腕,一个抱着膝盖,在肮脏的地面上翻滚,酒意和嚣张瞬间被剧痛冲刷得一干二净。
剧痛是真实的,但未清楚,没有魔法强化的纯粹技巧,造成的只是剧痛和暂时的关节错位,不是永久性的损伤。五六分钟,或许更短,等那阵要命的疼劲儿过去,他们就能爬起来。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人,转身朝着巷子更深处的阴影里冲去,脚步声迅速被黑暗和远处街市的嘈杂吞没。
他必须在疼痛还能为他争取到的时间彻底消失前,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直到走出很远,重新汇入略有行人、光线稍好的街道,未才略微放缓了步子。喉咙里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又翻涌上来,混合着巷子里污浊的空气和刚刚那短暂暴力残留的肾上腺素气味。
他抵达教堂侧门时,但已经等在那里。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袖口的暗色污渍上,眉头蹙起。
“遇到了点事。”未主动说,声音疲惫。
但侧身让未闪进门内的阴影里,迅速关上门,落了闩。
“有没有人看见?”但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
未摇头,同样低声回应:“没有。绕的路。”
终于进入但那间狭小的居室。未洗漱时,但已经将那件脏外衣收拾了起来。然后,他从简陋的衣柜里拿出一件洗得发白的常服递给未。
“穿上。你的衣服……我找机会处理。”但的声音依旧很轻,目光却迅速在未身上扫过,确认没有新的、明显的伤痕。
未接过衬衫快速套上。袖口长出许多,完全遮住了手指。但伸手过来,替他把过长的袖口仔细地卷上去,露出手腕。
“先这样。”但低声说,收回了手。
未动了动手腕,卷起的袖口很牢固。
更晚一些的时候,他们坐在但房间的小桌旁,像过去很多个夜晚一样。但摆出简单的食物,终端放在两人之间。
但吃完一口,沉默了片刻,像是从遥远的思绪中抽离。他没有看未,声音融入了烛火的噼啪声中:“阿波罗……传回了一段记录。今天午后,蓝戈副主教独自去了总堂仓库区,在存放旧年账册的侧廊停留了超过半小时。他调阅了去年冬季的物资目录,重点翻看了食品和药品的签收单据,并且……用他自己的工作终端拍摄了不少页面。”
未立刻抬起头,所有倦意被瞬间绷紧的专注取代。这是任务相关,信息直接来自阿波罗,剔除了所有不可靠的人际猜测。“能看清他具体拍了哪些部分吗?签收人名单?还是损耗备注?”
但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拍得很清楚。阿波罗传回了清晰的影像,他翻阅和拍摄的每一页都能辨认。”
未立刻抬起头,眼神锐利:“内容?”
“都是正常的归档文件。食品按定额分配各区的记录,药品出库的签收单,格式标准,印章齐全,数字与公开报表完全吻合。”但的声音平稳,但眉心微微蹙起,“没有涂改,没有异常签批,没有任何明显的漏洞。甚至……干净得过分。”
“他拍了多少?”
“大概十几页。全部是去年冬季核心物资的常规流程文件。”但抬起眼,雾蓝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映着一点困惑的冷光,“问题不在于他拍了什么,而在于他为什么需要偷偷拍下这些本该随时可以调阅的正常文件。而且,是亲自去,在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
“主教那边?”未问。
“风平浪静。”但的答案很快,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阿波罗的日常监测显示,主教作息如常,接见访客、主持礼拜、批阅文书,没有任何异常动向或私下会面。甚至……”他顿了顿,“对蓝戈频繁前往仓库区的行为,也没有任何表示或干预。仿佛不知道,或者……不在意。”
“蓝戈在准备东西。”未得出结论,声音低沉,“但不知道他准备用这些‘正常’文件来包装什么。主教的态度是另一把尺子。”
蓝戈亲自去查原始单据,并且偷偷拍摄,是想私下收集什么证据?主教知道吗?如果知道,现在的正常也有些反常,但是他一直正常,未主观上不信。
“那些单据……你经手过副本吗?”
“冬季大宗物资的签收单,按规定由总仓和接收堂区的双人核签。我这里留有所有经手物资的签收副本存底,但是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但没再说话,只是将自己面前那杯清水,轻轻推到未的手边。
未有点烦:“我不喝水。”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爆裂声。水杯静静地放在两人之间,无人去动。甜美的馈赠不存在于他们的世界,有的只是监控数据里的风险,签名背后的陷阱,以及一句关于生锈插销的提醒。
又过了一天,未教会了但使用终端的语音转文字功能。但一开始很不习惯,对着终端说话时总是很正式,像在念报告。
未到宿舍后,收到了但的信息。
“测试。今天。天气。晴朗。”一字一顿。
未听着听筒里传来的、但那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被转化成僵硬的文字,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他按下语音键,直接说:“放松点,不是祈祷。”
然后,对话似乎中断了。未等了几分钟,屏幕没有再亮起。
大约过了十分钟,终端再次震动。未点开,是一条语音信息。
但的声音传来,比文字更直接地叩在耳膜上,吐字有些过于清晰,带着一种刻意调整后的平稳,可仔细听,尾音里藏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尝试性的生涩:“这样……好些吗?”
未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大概是对他之前那句“放松点,不是祈祷”的回应。一个有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冒出来:该不会是偷用终端时,差点被其他人发现吧?
他按下语音键,没有犹豫,声音自然而然地比平时软和了一些,像是在回应那份小心翼翼:“嗯,好多了。”
之后,但似乎找到了窍门。他开始用语音发送更长的句子,谈论教堂屋顶新发现的一窝雏鸟,谈论一个生病的孩子终于退烧,谈论晚祷时透过彩绘玻璃落在地面上的奇异光斑。他的声音在叙述这些小事时,会不自觉地变得柔和,语速平缓,像夜晚流淌的静谧河水。
未大多时候听着,偶尔简短回应。
有一次,但谈到他故乡穆希纳什的一种夜间发光的水晶,色彩鲜艳,但只在最寒冷的季节发光。“小时候觉得奇怪,为什么偏偏选最难熬的时候发光。”但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后来觉得,或许正因为难熬,才更需要一点色彩。”
未睁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他按下语音键,沉默了几秒,才说:“……你很想念那里吗?”
但没有立刻回答。听筒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来,比刚才更轻,更远:“想念的不是地方。是……气味,温度,一些早就模糊的脸。但那些都带着刺。所以,不如不想。”
这是但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提及对故乡的复杂感受。未握紧了终端,指节发白。他想问“刺”是什么,想问他每年必须回去承受的“仪式”究竟有多可怕,想问他为什么不能逃走。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他只是说:“这里也有好看的东西。比如……呃,木雕……”
但似乎笑了一下,很轻的气息声。“嗯。”他说,“木雕很好。”
但发送过来一张图片,是阿波罗在夜深人静的教堂中庭拍下的。月光如霜,铺在青石板上,一片寂静洁白。
未保存了图片。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夜风涌入,楼下街道空无一人。他抬起终端,对着窗外清冷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灯火,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发了回去。
但回复了一个星星符号。
……
时间像教堂穹顶上漏下的光,你以为它凝滞在彩绘玻璃和尘埃里,实际上它早已顺着石缝悄然流走。
未意识到这一点时,正坐在但那间狭小居室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但坐在离他几步远的矮桌前,就着一盏光线调到最暗的阅读灯,批阅着什么文书。未的终端搁在膝盖上,屏幕暗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平缓下来的呼吸。
他忽然发现,自己坐在这里,不再需要刻意寻找墙壁的支撑来对抗那股生理性的反胃。空气里弥漫的旧书、蜡烛和但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不再像最初那样尖锐地提醒他两个世界的格格不入。它们只是存在着,像背景音。
他甚至……有点昏昏欲睡。不是疲惫到极致的崩溃前兆,而是某种松弛下来的、近乎安宁的困倦。这认知让他悚然一惊,猛地睁开眼。
但似乎察觉到了他细微的动作,笔尖一顿,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问:“累了?”
未没回答,目光落在但低垂的侧脸上。蓝发在微弱的光晕下泛着冷调的光泽,但轮廓似乎比一个月前更清晰了些,或许是灯光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那层厚重的、由监视、谎言和试探筑起的冰墙,确实在一点点消融。被一种笨拙的、日复一日的靠近慢慢蚀出了孔洞。
恶心感像旧伤,阴雨天会隐隐作痛。但不再是那种时时刻刻哽在喉咙口、让他想吐又吐不出来的窒息感。
一个月。他竟然让一个月就这么滑过去了。
未猛地想起什么,抓过终端解锁。屏幕上信息寥寥。非洛的最后一条留言是三天前,一张他新烤的、看起来焦黑可疑的蛋糕照片,配文:“新配方失败了!但付安冉说能吃!”再往前翻,是些零碎的“回来了”、“出门了”、“给你留了饭在锅里”之类的日常报备。未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非洛,甚至没怎么回他的信息。非洛似乎也习惯了,只是定期发些东西过来,并不期待回复。
一股迟来的愧疚感漫上来。非洛是他的锚,是他坠入深渊时唯一能抓住的绳子。可他最近……几乎把全部心神都挂在了教堂,挂在了但身上,挂在了那个名为“调查”实则进展缓慢的泥潭里。
还有蒙加。
未点开与蒙加的通讯记录。消息更少,几乎全是事务性的。
最后几条是两天前。
蒙加:「蓝戈那边没新动静。他拍那些正常文件,肯定有后手,但猜不透。」
蒙加:「主教依旧稳如磐石。我的人渗透不进去。」
蒙加:「未,我们换个思路。」
未当时正全神贯注分析阿波罗传回的、一段关于主教日常行程的冗长数据,只简短回了个:「说。」
蒙加:「从货物倒推的路已经彻底封死了。风险太高,动静太大,而且未必能拿到核心。我们一定让阿波罗跟紧主教,看他那些“正常”物资到底流去哪里,最终用到了什么地方。」
他当时回复:「主教身边防护等级太高,阿波罗很难长时间近身跟踪不被发现。」
蒙加:「试试。你的机器人……不,你的‘仿生人’,是我见过最离谱的侦查工具。总得试试它的极限在哪里。费用我会折算。」
未立刻纠正:「是仿生人。」
蒙加从善如流:「好,仿生人。总之,用它跟紧主教,看看这些东西都去哪了。费用我会算清楚。」
「好。」
之后两天,未的记忆有些模糊。他没回非洛那儿,而是去了之前租下的那间屋子。从非洛那儿借来的平板亮着,他大多时间都在浏览信息流,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停留在与但相关的动态上。
但开始在那个私密软件上发布内容。未划动着页面,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越界,却又想到这些都是但自己选择公开的,似乎这样观看,也被默许。
但发布的多是教堂的景象:仰拍的宏伟尖顶,光洁如镜的殿堂石砖地面。照片仅存在于那款加密软件内,无法保存或截屏,只有互相关注的好友可见。偶尔,但也会分享一些古魔文摘录,或是几句简短的心情。文字依旧是未熟悉的那种古魔文,只是内容时而晦涩,让他难以完全理解。
直到窗外天色又一次暗下,未才发觉,自己已经两天没有走出这扇门了。
但这边,他负责执行。这是最危险的一环,但也只有他能做到。阿波罗需要被放置在主教日常活动路径的关键节点上,有时甚至在主教居所的外围。但利用司铎的身份和夜间有限的自由,以及他对教堂建筑结构和人员巡逻规律的熟悉,像下棋一样,将阿波罗一点点布置出去。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每一次放置和回收,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未通过终端远程监控着但的每一次行动,心脏时常提到嗓子眼。他反复强调安全第一,一旦有暴露风险立刻放弃。但总是很平静地回复「明白」,然后继续执行。
这种平静里带着一种未熟悉的执拗。
此刻,未坐在但的房间里,回想着这一个月来近乎偏执的聚焦,以及被自己忽略的其他一切,心情复杂。
“你有心事。”但的声音忽然响起,不是疑问,是陈述。
未抬头。但已经放下了笔,正看着他,雾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潭深水。
“没什么。”未习惯性地否认,顿了顿,又补充,“在想蒙加那边的调查。”
但轻轻“嗯”了一声,“阿波罗很可靠。比我预想的,要可靠得多。”
“纺织厂的人造的东西,功能上确实没得说。”未扯了扯嘴角,“就是代价不小。”
但沉默了片刻。“那个人欠你很多?还是……”
“……嗯。”未没有隐瞒。债务是客观存在,隐瞒没有意义。
“因为渊罗?”但的声音很轻。
“不全是。”未最终回答,声音有些干涩,“阿波罗,还有其他一些……技术支持。”
但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房间里再次陷入那种静谧的、共处的沉默中。
未正准备也做点什么打发时间,膝盖上的终端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不是寻常的消息提示,而是他设定的、最高优先级的警报。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抓起终端。但也立刻察觉到了异常,放下笔,目光锐利地投过来。
是蒙加。一个请求实时通讯的加密链接,附带着一个坐标和一句极简的话:「阿波罗传回异常数据,速联。」
未的动作快得有些不稳,手指碰翻了桌上的空杯,咕噜噜滚到地上,沉闷的响声在骤然死寂的房间里像一声惊雷。
但没去捡。他无声地冲到门边,另一只手已急速在身前虚划。指尖划过空气,带起微弱却纯净的金色光痕,迅速构成一个简洁而古老的符文雏形,散发出稳定秩序的波动。
这是一个小范围的放监听阵法。
施展完后,但的呼吸才略微急促了一些,他迅速回头看向未,雾蓝色的眼睛里盛满全神贯注的凝重和一丝询问。
未的心脏还在快速跳,他点了点头,同时手指飞速在终端上点按,命令阿波罗进入最高警戒潜伏模式。
未按下了接听。蒙加的脸弹出来,背景晃动着,像是在某种高速行驶的载具里。光线从他头顶侧方打下来,让他稚嫩的眉眼显得格外冷硬深刻。
“未。”他开口,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有些电子噪音,但语气是惯常的直接,“说话方便?”
“……短说。”未的声音在结界中甚至显得有些空洞。
“你那边很静。用了干扰?”
“嗯。”未不否认,“安全第一。什么事?”
“挺好的。”蒙加开口,“上次任务的后续,金主那边在催结果了。关于那批糖的最终流向,他们需要明确的、可验证的证据链,压力给得很足。”他目光直视未,强调道,“不是猜测,是能摆在台面上、或者至少能让他们内部发难的东西。你和但这边,进度如何?”
“跟得很清楚。阿波罗一直盯着卸货后的动静。那几辆车离开仓库区后,分成了两路,大部分是幌子,空跑。真正载着货的那辆,中途换了三次标识和帆布篷,最后绕回了教会的一个偏僻地方秘密卸货。”
“后来我们观察发现,东西被直接搬进了地窖。阿波罗跟下去了,地窖是空的,没有其他门或者地道,正中间画了个传送阵,不大,但维护得很仔细,不像临时搭建的玩意儿。”他描述着,仿佛能看见那绘制在地面上、线条泛着微光的阵图,“货物被码在阵图中央,操作的人……阿波罗拍到了脸,是主教身边那个常跟着跑腿的贴身助手。他看着传送完成,阵光灭了,又检查了一遍,才锁上地窖离开。”
他停顿了一下,把最关键的信息说出来:“传送阵可能是单向的,阿波罗尝试破译了一部分,指向的是……长距离稳定传输特征。具体传到哪儿,现在确定不了。”
蒙加在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很轻地、几乎像是从鼻腔里哼出一点气音,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影像和波动记录都抓全了?”
“嗯。高清的,从换标识到进地窖激活传送,关键节点都有,人脸清晰。能量波动特征也做了独立采样和初步标记。”未回答得很肯定,这是阿波罗的基础功能,“原始数据你可以直接向Oral调取授权查看,我这边也有完整备份。”
“行。”蒙加点了点头,脸上那点看不出含义的表情收了回去,恢复了平日的沉肃,“这些信息,够实在了。金主要的就是这种‘实在’东西。你那小玩意儿,这次确实顶用,没白费劲。回头我跟金主那边汇报,这一步算是踩实了。你这边也留个心,传送阵那头具体通到哪个老鼠洞,金主说不定还会有兴趣。”
他没有立刻提新的委托,也没有继续深入追问救济站或者主教的助手,仿佛确认这个阶段性调查结果扎实可靠,就是他这次通讯的主要目的。但未知道,蒙加不会只是来听个结果的。他在等。
果然,蒙加话锋很自然地一转:“没错。我们接下来的目标,不是继续跟踪主教。我们的目标是,想办法潜入那个区域,看看主教到底在下面藏了什么。”
“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内部结构信息,守卫规律,以及……”未看向但。但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接收到未的目光,微微歪头。
“教会地下?”但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疑惑,他眉心微蹙,“我从没听说过有这种地方。教堂的建筑图纸上只有地窖和储藏室,而且……那些区域我大部分都去过。”他看向未,眼神里带着某种事态超出预料的警觉,“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地方,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最高机密。”信息依然匮乏,但方向明确了。
蒙加似乎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最终道:“未,这次……谢了。没有你的机器人,我们连门都摸不着。”
“是仿生人。”未再次纠正,然后补充了一句,“费用记得算清楚。”
蒙加在屏幕那头似乎笑了一下。
“线头是揪出来了,可这线后面连着多大一团乱麻,谁也说不准。金主拿到了他们想要的‘料’,心里有了底,接下来这盘棋怎么下,力道用几分,就不是我们能插嘴的了。你心里有个准备,后续……自己当心点。”
“我明白。”未说。
“嗯。”蒙加最后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保持通讯畅通。金主那边如果有后续的指示,或者有新的风声,我立马联系你。”
通讯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虚拟影像消失,终端屏幕暗了下去,只剩下房间内原本的昏暗烛光。
“阶段委托完成了。”未确认道,“阿波罗的效率确实超出预期。蒙加很满意。”他顿了顿,“但这只是掀开了盖子的一角。下面到底有多深,我们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但“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尚未撤去的静默结界微光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教会内部更幽暗的漩涡。“盖子揭开,风暴就不远了。我们……算是暂时安全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