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港往事》且听二八

23、做个朋友

　　饭点是分前后两批的，宋格依旧是在前台忙活，让闵周先去吃。
　　闵周想说些什么，却被周姐拉走，他愣愣地被拖拽到后厨去。
　　闵周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姐往后瞧了瞧，慢慢地把门掩上。
　　“周姐，我——”
　　周姐却把饭盒往前推了推，“赶紧吃，不要搭理他，他心情不好。”
　　这个闵周当然是看出来了，即使宋格极力想要掩饰，也无法完全遮盖。
　　“是因为我有孩子的事情吗？”只能因为这个了。
　　周姐有些复杂地拍了拍闵周的肩膀，“你不要多想，总要给别人一些宣泄情绪的空间。”
　　褚屹明冷眼看着宋格打扫完桌面台，擦课桌，又把杯具都洗了一遍，这种活本不是应该这个点干，晚上大家闲下来了，客人只会比工作人的白天多。
　　他于是在本子上又写了一句话。
　　“啪啪啪！”
　　玻璃门被拍打，褚屹明抬眼过去，是个小孩，昨晚还病殃殃，今天就活蹦乱跳了，整张脸贴在玻璃上往里看。
　　宋格刚要走过去，却见他那在躺椅上躺一天的老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早了一步。
　　他把小孩放了进来，仔细看，小孩的眉眼间和闵周是有几分相像的。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我的爸爸。”他把手缩在后边，躲着眼前的人。
　　褚屹明蹲下来，敲打他的头，“那你背着手做什么？”
　　闵玟往他的身后张望，“我的爸爸呢？”
　　“你爸爸在我这里工作，没有我的允许，他不能来见你。”褚屹明恐吓道：“除非，你告诉我，你来找你爸爸做什么？”
　　“我，我要给他送螃蟹。”
　　褚屹明嘿嘿一笑，“原来你手里拿的是螃蟹啊。”
　　闵玟的手抓得很加紧了。
　　闵周竖着耳朵呢，刹那间竟然听到了闵玟的声音。
　　“玟玟！”
　　“爸爸！”闵玟眼睛一亮，就要往里跑。
　　哪知，他刚往左，褚屹明就往左一步，他刚掐准时机往右两步，褚屹明仅仅一步就跟上了他。
　　抬起头，他还恶作剧得逞一样得笑！
　　闵玟嘴巴一瘪，眼角顺势耷拉下来。
　　闵周赶紧跑上去，“老板，你怎么捉弄小孩呢？”
　　“没有啊。”褚屹明摊开手。
　　闵周只好把人抱起来，在闵玟哭得前一秒，他最怕看到闵玟哭了，再说了，小孩昨晚才刚刚生过病，不能哭，对身体不好。
　　“昨晚你们不是还说得好好的？”
　　闵玟指着褚屹明，“他欺负我！”
　　闵周尴尬地冲褚屹明笑笑，哪知对方乐呵呵地又承认了，对闵玟拍拍手，“你来叔叔这里，叔叔给你吃蛋糕。”
　　闵玟刚波浪式得摇头呢，听见“蛋糕”两个字又停下来了，偷鸡摸狗般地瞧了爸爸一眼，就不做声地往前拥。
　　闵周手中抓着螃蟹，眼看着闵玟被褚屹明抱在怀里，坐到躺椅上去，开始吃褚屹明刚刚点的彩虹蛋糕切片。
　　“……“
　　闵周觉得他应该给闵玟上点课了。
　　但他毕竟在上班，他转身想去把剩下的饭吃完。
　　宋格就站在他的身后，脸上的表情是震惊又复杂的。
　　他刚要上前说两句话，宋格仿佛躲孤狼一般地抓起抹布进了卫生间。
　　闵周收回了手。
　　晚上客人果然多，咖啡店对面是一片很大的空地，再过去一些就是江水，江水的对岸便是闵周躺在家里的床上就能看到的灯塔。
　　好几个年纪大的以一种很整齐的队列跳舞，但没有音乐，闵周不免多看几眼。
　　确实没有音乐，那种应该有的极具节奏感和渲染力的音乐，但他们跳舞的节奏依旧相同。
　　客人一多，他们就开始忙碌起来，好一会儿想到闵玟，就见他趴在桌子上写作业，褚屹明在一边指着他的本子说话。
　　从后面看，还挺像是一对父子的。
　　在咖啡之间徘徊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本该坐在桌子边的两个人不见了。
　　闵周一瞬间站了起来，没有，的确没有。
　　“喂！”
　　闵周听到什么东西掉下来破碎的声音，一个转身才发现他刚才一个紧张，把人家刚要拿起来舀蛋糕的陶瓷调羹碰倒在地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不要动，我会为您更换一个新的。”
　　宋格也赶紧上来，和顾客道歉，他也没有指责闵周，只是默默地夺过了闵周手里的扫把，把场面收拾干净。
　　闵周见过宋格教育几个小姑娘的，平常和和气气，幽幽默默的人，训起人来真的有闯荡过十年社会的人的调调。
　　他试图说话，但都没找到机会。
　　这时，门开了，褚屹明领着闵玟走了进来。
　　闵周赶紧跑过去，“你去哪里了？怎么去外面也不和爸爸说一声！”
　　他一着急语调就高起来了，但他真的顾不上这么多。
　　闵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没，我和，我和叔叔去买了一个棉花糖。”
　　“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万一是人贩子把你偷偷拐走了呢？爸爸不得担心死了！”
　　闵玟想说还有叔叔在，但他抬头看到叔叔也在看他，他只是低声说：“对不起爸爸。”
　　闵周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了，有些尴尬地起身，和褚屹明四目相对，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里话外是不信任褚屹明。
　　但，褚屹明毕竟和他们认识才一个月，在屋里他还放心，带出去他怎么可能放心？
　　闵玟吓坏了，手里的棉花糖一直没动。
　　闵周拍拍他，稳定了一会儿情绪，“你去好好地写作业。”
　　闵玟默默地走掉了。
　　褚屹明却没动。
　　闵周刚要说话，意识到现在店里是有客人的，好几个人已经注意到他们这里的动静看过来了。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带有明显夏天的温度的手心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拽着进了后厨。
　　宋格在看他，闵周想。
　　门又一次被关上。
　　褚屹明没坐下，只是站在窗边，扭头看着窗外，这里只能看到后方的几朵野花，生长在后面的民宿小屋的房梁上。
　　闵周咽了好几口唾沫，但不管用，唾液一直在分泌，这很奇怪，平常他说话做事的时候，从来不会去关注口水是否分泌，是否浸润他的咽喉和舌头。
　　“褚老板，对不起。”闵周决定先求饶，
　　哪知，褚屹明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闵周瞪大了眼睛。
　　若是在闵周村里的酒席上，或者村支部的聚会上，他们说这种话，闵周会非常自然地，不需要犹豫地点头说是的。
　　但，这句话从褚屹明的嘴里说出来，还是在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分量不一样，或者说，闵周觉得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只是，他又是在像开玩笑。
　　这一个月，他们俩的接触，都是在褚屹明伸出援手的背景之下。
　　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吗？可问题是，这个对褚屹明这样的人来说，朋友与否都不重要吧。
　　闵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来郑紊新说的话，他让他不要跟褚屹明走得太近，他们不是一个阶层的，那也能做朋友吗？
　　闵周像是在胡思乱想，褚屹明勉强咳嗽一声，“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但你刚才的行为，让我很伤心。”
　　胡思乱想停止了，闵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真的是他刚才的话伤到他了，虽然他真的是在很着急地情况下说出口的，而且他以人格发誓，绝对没有任何专对于褚屹明本人的意思。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太担心孩子。”
　　褚屹明却没有顺着他的话说，只是问：“你把孩子放在郑紊新那边，是毫不担心，在我手里不过是几分钟，就慌不择路，你是觉得他郑紊新比我更加靠谱？”
　　“……”
　　这不是明摆着的，闵周和郑紊新认识几年，还是勉强的恋人关系，他褚屹明……
　　但闵周不敢说，毕竟褚屹明帮了他这么多，又是这么好的人。
　　“你根本不知道郑紊新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褚屹明说，“他和我姐谈过恋爱，我和你说过的吧？”
　　“嗯嗯。”
　　褚屹明觉得他很笨，上次，他真的真的很想顺着良心把他所知道的和他说了，但他抱着不参活他人命运的想法忍住了，今天，话又到了嘴边。
　　“郑紊新这个人——”褚屹明挣扎了五秒钟，话题一转，“他根本没有养成每天吃早饭前刷牙的习惯，也不喜欢洗脸和洗脚，夏天都不洗。”
　　“？”
　　看来，他们两个是真的谈过。
　　闵周低下头去。
　　褚屹明见他没有反应，都要跳起来了，“你没有一点感觉？”
　　闵周想了想，真诚地点了点头，“有吧，但是他是个好人。”
　　“好人他也不能不洗澡！”
　　话脱口而出，闵周尴尬地和他对视，褚屹明恨铁不成钢，首先把目光移开了。
　　“……”
　　“总之，我很生气。”
　　褚屹明抛下一句话，就往门的方向走，闵周愣了两下，在门把手刚被旋转了30°的时候，抓住了褚屹明的手。
　　褚屹明没动，也没转身。
　　“真的对不起。”闵周说，“是我的话伤害了你。”
　　褚屹明的心略微有所动摇，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他是如此善良的男人。
　　“我们做好朋友吧！”
　　“……”
　　褚屹明一个回头。
　　闵周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做好朋友吧，只要，只要你不嫌弃我，我可以帮你做很多事，也，也当做是我的回报。”
　　“……”
　　闵周在心里欣慰，至少褚屹明已经不是一副火上眉头的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