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疏》未有雨

103、IF番外三·假如平安夜平安 “我们一起

　　很多事看起来似乎还有时间，但其实倒计时早已悄然来临。

　　那天亦殊回家后，坐在餐桌边清点了自己的所有存款。
　　哪怕张延停说可以为他们包办一切，但霍明渠的医药费已经足够沉重，他现在和霍明渠也没有任何关系，不可能连他也一起依靠霍明渠留下的那些钱生活。

　　除此以外，更大的问题是家人。
　　阮向优，还有住在疗养院里的阮征，张延停说可以把他们一起送走，可是阮征先不说，亦殊能推测到，阮向优肯定不会同意。

　　果然，周末时亦殊去见阮向优，阮向优一听就冷笑了一声。
　　“他好的时候没人想到你，他一出事就来找你了，要你的信息素，还要你跟着他们出国给他当保姆？”
　　“……不是的，”亦殊说，“是我自己想去。”
　　“那你就去，跟我说有什么用？”
　　“我怕霍高轩会来找你，还有疗养院那边……”
　　“这跟你走不走有什么关系，你不走他就不来了？”
　　亦殊：“……”
　　“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选他了，”阮向优点了一支烟，咬在嘴里吸了一口，说，“想走就走吧，我和爸都不用你管。”
　　“……”

　　家人和霍明渠，这不是可以比较的东西。
　　可是阮向优说的没有错，亦殊曾经做出过选择，现在也已经做出了选择。

　　周末的第二天，他抽了一个白天，往返了临市，把外婆家的钥匙交给了中介。
　　“小区很旧了，房子也没翻新过，价格上面……”
　　“没关系，我是急售，价格都可以谈。”
　　七十平的老房子，大约能卖一百万左右。
　　因为是外婆外公的遗产，如果拿去给阮征治病，可能会被责怪，所以这笔钱亦殊打算自己带走，再把自己原来的存款都留给阮向优。

　　接下来还要去和沈方远打招呼，告诉他自己可能会在半年内辞职。
　　然后去说服唐筱琳，请她无论如何陪霍明渠一起出国。
　　“没有明渠，她在霍家已经拿不到什么了，”张延停说，“要让她明白这一点。”
　　在霍明渠出事前说这些很难，因为唐筱琳看起来软弱，实际上性格却相当固执，否则当年就不会坚持把霍明渠生下来，也不会在被霍远川抛弃了十六年后，又重新相信霍远川，欣然带着霍明渠回到霍家。

　　可是现在霍明渠出事了，可能性反而出现了。
　　那是霍明渠昏迷的第六个月，白天的时候叶宛桢突然来了一趟医院，到病房里看了看霍明渠，很快就走了。
　　第二天叶宛桢的父母就登门拜访了霍远川，委婉地提出了解除婚约，还在言辞里暗示霍远川，霍明渠出这种事他们也很难过，大家都是做父母的，完全能理解霍远川的心情。
　　但好在霍远川不像他们，只有叶宛桢一个小孩。
　　“等再过段时间，高轩也就出来了，你们父子这么多年没见，可以好好亲近一下。”

　　没有一个字明说，可是意思已经很明显。
　　霍远川当场笑笑，客套送走了他们，到下午霍家的律师就来了，和霍远川在书房里谈了两个小时，然后再一周过去，就带来了霍高轩“在监狱里立功，要被提前释放”的消息。

　　这是早就预料到的事，对亦殊和张延停来说不必惊讶。
　　只有唐筱琳，当场就崩溃了，在家里和霍远川大吵了一架。
　　吵架的过程亦殊当然不知道，只知道唐筱琳应该是挨了打，到医院的时候整个人披头散发，脸上还有明显的红痕。
　　一开始她的神情很恍惚，进了病房坐了一会才开始啜泣，没过多久后就扑倒在霍明渠身上大声恸哭起来。
　　亦殊只能提前结束了今天的治疗，从病房里出来，把空间留给了她。

　　“今天就是说服她的机会。”张延停说。
　　“嗯，”亦殊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晚一点吧。”
　　已经变成这样，反而不用再着急了。
　　积压的情绪需要出口，全部倾泻出去后才能下定决心去割舍，亦殊经历过的，可以理解。

　　唐筱琳的哭声持续了很久，到很晚才安静下来。
　　亦殊重新进去，去卫生间里用热水打湿了纸巾，走到她身边递给她，让她擦眼睛。
　　唐筱琳抬起纤长的眼睫看着他，亦殊没说话，过去检查了一下霍明渠的点滴，和他床头的仪器，确认了一切正常。
　　面罩下的脸已经很瘦了，呼吸的起伏也很小。
　　连续两个月的信息素刺激，只遏止了他的部分衰退，并没有让他醒过来。
　　张和玉说他的听觉其实在正常工作，会对周围的声音有反应，可是来自母亲的哭声，同样没有起效。

　　“张医生已经在帮他办转院的手续，”亦殊说，“霍高轩出来之前，可以送他去瑞士。”
　　瑞士？
　　唐筱琳这辈子出国，还只去过英国，亦殊说的地方，她根本都不知道在地球上的哪个角落。

　　“和他以前读书的国家不远，”亦殊对她解释，“那边医疗很发达，过去后会有专门的医生接诊他，也可以尝试一些新的疗法，说不定会有效果。”
　　“……真的会有吗？”唐筱琳沙哑道，“如果那时候我没有赶你走，现在是不是不会变成这样？”

　　刚开始还没有这样想的，是每一天的夜晚看着亦殊走进病房，安静地坐在霍明渠的床边，用那种明明什么也没说，却又好像说了千言万语的目光看着霍明渠，描摹霍明渠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的。

　　如果在英国的时候，没有用那些小聪明赶走亦殊，现在会怎么样？
　　如果那时候就答应霍明渠的请求，和霍远川分开，去英国和他们一起生活，是不是眼前的这些，就都不会发生？

　　“……我做错了呀，”唐筱琳低声喃喃，“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是我把他害成这样的，对不对？”
　　没办法否认，可是。
　　“不止是阿姨，”亦殊说，“我也一样。”
　　唐筱琳已经流空了泪，怔怔地望着他，亦殊弯下腰，手轻轻地落在霍明渠的额头上，为他拨开了已经有一点长的头发。
　　这是来到这里的两个月间，他第一次触碰霍明渠。
　　“我以为他会过得好的，可是我也想错了。”亦殊轻声道，“那时候不走就好了，不要不和你们联系就好了……没有把标记洗掉就好了，说不定现在就能让他醒过来……我每天都在这样想。”

　　那些心情太复杂了，用后悔和懊恼这样的词语来形容都太浅薄。
　　从来到医院后的每一个夜晚，每一个空闲下来的瞬间，吃饭的时候，洗脸的时候，乘坐电梯前往病房的时候，坐上车离开医院的时候……痛苦都会从身体深处蔓延出来，缠绕他所有的器官，让他无法呼吸，心脏也负荷跳动。

　　“可是已经变成这样了，如果我只想那些，他要怎么办？”亦殊说，“至少他活着，还有机会醒过来。我可以跟他去瑞士，去所有有可能治好他的地方。今年不行的话就明年，明年不行的话也许十年以后……或者就算一辈子都这样，到那时候，我们一起走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说出来的话却那么“恐怖”，唐筱琳不是没想过霍明渠也许从此以后都再也无法苏醒，却绝对不会想到，这世界上竟然有一个人，在和她想了一样的事之后，会说出“我们一起走就好了”。

　　她讲不出话，一个字也讲不出。
　　她突然感觉到一股可怕的力量，正从亦殊身上涌向她，让她浑身发抖。

　　“omega起诉离婚，流程只需要一个月，”亦殊说，“诉讼中您可以争取他的监护权，把他和霍家隔离。我没有资格劝阿姨怎么做，但如果您真的希望他平安，希望明天阿姨可以给我……和他，一个答案。”

　　说完这句，他就离开了病房。
　　是想给唐筱琳时间思考，也是他自己的情绪也在这场谈判里泄露了太多。
　　唐筱琳需要冷静，他也一样。
　　也因为这样，他没有看到，在他离开的瞬间，连接着霍明渠大脑的监护仪上，电波线产生了非常短暂的异常。

　　当夜凌晨两点半，值班的护士听到仪器异常的响动，迅速响应进入病房，就看到本该静卧沉睡的病患，竟然睁开了眼睛，正努力朝门的这一侧偏过头来。
　　“霍先生？”
　　她发出吃惊的呼喊，短暂停顿之后立刻按亮了病房里的所有灯，然后飞奔出去，叫来了值班的医生。

　　不到五分钟，霍明渠苏醒的消息已经流转到在家里休息的张延停那里。
　　张延停当即起床，来不及穿外套就往医院赶，路上他犹豫过，要不要给亦殊打电话，但考虑到现在已经是凌晨，霍明渠那边的情况也还不明确，万一这个“醒了”不是真的，大起大落也会让人受不了。

　　于是他就没有说，打算自己先医院弄清楚。也幸好他这么做了，因为等他上到病房，值班的医生眉头紧皱，匆匆从病房里出来告诉他：霍明渠的血压、心率、五感、意识，全部都在恢复正常，唯独他的记忆，好像又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