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陌红尘之唯你是自由》丁甜语

13、第十三章

　　车子停在饭店门口的时候，段子昂坐在副驾驶上，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推开的动作。
　　透过车窗，他能看见那家私房菜馆的招牌——一块不大的木匾，刻着“福临轩”三个字，被两盏红灯笼映得暖融融的。
　　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漆在路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透过镂空的木窗，隐约可见里面人影绰绰，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隔着一条马路都能听见。
　　段子昂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又在膝盖上攥紧了。
　　“要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像是在跟自己商量，“我就不进去了吧。”
　　萧殊鹤正要解安全带，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他。
　　“你进去跟阿姨说，”段子昂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两盏红灯笼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我突然有点事，去忙了。”
　　他的表情很努力地维持着平淡，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波澜。
　　但萧殊鹤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拇指一直在摩挲着食指的指节——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萧殊鹤没说话。
　　他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探身过去，伸手把段子昂那边车门推开了。
　　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段子昂额前的碎发往后飘了一下。
　　“下车。”萧殊鹤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段子昂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萧殊鹤拽着袖子拉下了车。
　　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被路沿绊到，下意识地想要挣开，但萧殊鹤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挣了两下都没挣动。
　　“萧殊鹤——”
　　“别废话。”
　　萧殊鹤头也没回，拉着他穿过马路，推开那扇木门，迈进了门廊。门廊里的暖气扑面而来，把外面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裹住了。
　　服务员迎上来笑着问好，萧殊鹤报了个包间名，脚步一刻不停。
　　段子昂跟在后面，拎着礼物的那只手微微发抖。
　　他不怕人多。
　　他不怕应酬。
　　他甚至不怕那些打量的目光。
　　他只是……不太习惯被这样拽着往前走。
　　像是不用担心前面是什么，因为有人已经替你探好了路。
　　像是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走丢，因为有人握着你的手腕，不会松手。
　　段子昂看着萧殊鹤的后脑勺，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的喧闹声已经清晰可闻——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劝酒，碗筷碰撞的声响混着火锅咕嘟冒泡的声音，热腾腾地往外涌。
　　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和肉香混合的气味，是过年特有让人莫名安心的味道。
　　萧殊鹤推开门。
　　“爸妈，我来了。”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让一桌子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张雅君坐在靠里的位置，旁边空着两个位子，显然是特意留的。
　　萧殊鹤一只手还搭在段子昂的手腕上，另一只手举起来朝张雅君挥了挥。
　　他的目光扫过圆桌，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然后他的视线在某个方向停住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段子昂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变化，顺着萧殊鹤的目光看过去。
　　圆桌的另一侧，坐着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年轻人。
　　他面前的碗筷干干净净，没怎么动过，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着头，像是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霍影。
　　段子昂微微皱了皱眉。
　　他不是说他爸那边过年吗？怎么在这儿？
　　萧殊鹤站在原地，表情没变，但段子昂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
　　像是意外和某种隐约的不安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压下来。
　　好在张雅君的声音及时响起来，打破了那片刻的凝滞。
　　“殊鹤！子昂！快过来快过来，就等你们了！”
　　张雅君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朝他们招手。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盘了起来，耳边别着一枚珍珠发夹，整个人喜气洋洋的，连眼角的细纹都带着笑意。
　　萧殊鹤松开段子昂的手腕，走过去，段子昂跟在后面。
　　张雅君拉着两个人坐下，指了指圆桌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始介绍：“殊鹤，这是你霍叔叔，你爸爸生意上很好的朋友。你们小时候应该见过的，还记得不？”
　　那个中年男人大约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深深的纹路，看着很和善。
　　但段子昂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时刻打量着什么，目光扫过萧殊鹤，又扫过他，最后落回了自己儿子身上。
　　萧殊鹤朝那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叫了声“霍叔叔”，礼数周全，不冷不热。
　　霍明笑了笑，端起酒杯朝萧殊鹤举了举：“殊鹤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上初中呢，一晃眼都大学了。”
　　张雅君笑着接话，目光转向圆桌另一侧那个始终没抬头的年轻人：“那边那位呢是你霍叔叔的儿子，叫霍影。”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像是在抛出一个惊喜：“而且啊下学期开始霍影就在你们学校读书了，还是一个班的。你们好好的认识一下。”
　　“什么？”
　　萧殊鹤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不是很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
　　他下意识地看了霍影一眼。
　　霍影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端着茶杯，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他不是跟哥……”萧殊鹤的话说到一半，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转过头看向张雅君，眼睛里写满了疑问。
　　张雅君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柔了几分：“你哥不是要回国继续读书嘛，他就干脆跟你一个班级。你们俩兄弟也好相互照顾不是？”
　　萧殊鹤眉头皱了起来。
　　所以萧殊乾也跟他一个班？这件事他完全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满桌子的人，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胸口那团慢慢升起来的不舒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回家，他问过萧殊乾为什么突然回国。
　　萧殊乾没有回答，泡了杯茶，笑着说“喝吧”。
　　当时他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现在想想，大概从那个时候开始，萧殊乾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或者不想开口。
　　张雅君见萧殊鹤没再追问，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段子昂，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热络的劲儿：“子昂啊，你别拘束啊，想吃什么自己夹。今天人多了点，热闹嘛，过年就这样。”
　　段子昂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一个礼貌的笑。
　　萧殊鹤坐在旁边，手里的杯子还没放下。
　　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一小片茶叶，脑子里转着很多念头。
　　霍影在这儿。
　　霍影下学期跟他一个班。
　　萧殊乾也跟他一个班。
　　这三件事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但他现在看不清楚，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圆桌上那些热气腾腾的菜，落在对面的霍影身上。
　　霍影终于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满桌的杯盘碗盏上方撞在一起。
　　霍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看不透的样子。
　　但他的目光在萧殊鹤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慢悠悠地移开了，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好像刚才的对视只是不经意的一瞥，没有任何意义。
　　萧殊鹤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他想起段子昂说的那句话——“你那朋友好几次看我的眼神不对。”
　　现在他忽然觉得霍影看他的眼神也不太对。
　　不是敌意，不是好奇，而是某种他暂时还读不懂的东西。
　　“殊鹤？”
　　张雅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啊？”
　　“你霍叔叔问你喝什么饮料呢。”
　　萧殊鹤回过神，朝对面的霍明笑了笑：“橙汁就行，谢谢霍叔叔。”
　　霍明点了点头，招手叫服务员。
　　包厢里的气氛又热络起来，有人在讲去年过年的趣事，有人在讨论今年春晚的节目单。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雾升腾，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萧殊鹤靠在椅背上，余光里段子昂正安静地吃着面前的一碟凉拌黄瓜，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口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进门之前段子昂想要退缩的样子。
　　站在饭店门口，踌躇不前，说“要不我就不进去了”。
　　如果段子昂真的没进来，他会不会就错过了这一幕？
　　错过了霍影坐在这里的事实，错过了张雅君亲口说出那个让他惊讶的安排？
　　又或者段子昂的退缩并不是因为怕生，而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些什么？
　　萧殊鹤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不会的。
　　段子昂没有理由瞒着他。
　　他给自己倒了杯橙汁，仰头喝了一大口。
　　今晚回去，他一定要找萧殊乾问个清楚。
　　不是泡茶，不是“喝吧”，而是认认真真地、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