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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浩然宗 七步杀阵 ...


  •   回离照的山路狭窄幽寂,鲜有人烟。
      夜深人静,正是他好下手之时。

      犹豫了好一会儿,几乎都要看到内庭巍峨楼阁了,林怀恩方才紧走几步,凑到身后,双手结印成咒,几不可闻地念道:“林非棘喆从田赫。”

      白毓书说笑声立停,整个人僵直站立,顺着林怀恩的声音,木木地转身,双眼发直,定定地注视前方。

      纵使猜到了,林怀恩腹中仍旧一沉,像吞了千斤石块入肚,坠得他难受。
      咽下口水,他盯着月光下,眉目可鉴的俊俏青年,“白毓书,他们吩咐了些什么?”

      作了傀儡,声气便没了起伏,白毓书愣愣答道,“林蜜儿是我的此生命定之人,一定不能让她被别人夺走!”
      事先设想过诸多,从刺探离照门机密到盗取宗门秘药,到残害新秀弟子。
      林怀恩就没想过是这个答案。

      古碑林中,白毓书吐露衷肠,说他把林蜜儿当做了挚爱,难道是操字符的缘故?

      “还、还有呢?”
      白毓书木呆呆的,好一会儿,才说道,“多写信给母亲,事无巨细告知现状和心中感受。”
      林怀恩被震住了。

      上面那条,还能说是包办婚姻,这一条,完全就是父母爱子心切。
      他平生没感知过多少父爱母爱,不晓得这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思忖半天,他只好把人放了。

      回到归云斋,顾寒衣还没睡,拿着一卷书在灯下看。
      见他回来,笑着点了点头。
      林怀恩心中一阵暖意,洗手换了衣服,又蹭到师尊背后。

      “师尊看什么书?”
      斜了他一眼,书卷在头上敲了下,“快去睡觉,一身酒气。”
      心中一动,林怀恩半蹲在他跟前,“师尊,要是……我将来离开师门,你会盼着我写信回来吗?”
      这问题问得好生奇怪,顾寒衣歪头,“你怎么老盼着出师门?外头有什么这么吸引你?”
      “天高海阔,徒儿也想去远方看看嘛!”林怀恩讨好地笑笑,“我走了,师尊会不会想我?”

      踹开卖乖的弟子,书架上飞来仙台宴的邀请函,“何必等到出师?刚好有个机会,带你出门长见识。”
      林怀恩眼睛一亮,“仙台宴?”他久闻大名,只是前生地位低微,从没被邀请过。
      等他地位高了,仙台宴又不复存在。
      “咱们何时动身?”
      微微一笑,顾寒衣把信函放入怀中,“不急,还有几个月,你先炼你的金灵傀儡吧。”

      翌日,到了赤炎峰,殿内正烧得红火,云淇与戴若梅正站在离位的主、客卦位上,各自运动火灵投入炉内。
      林怀恩仰头望着丹炉,以他本身的灵脉和天资,来炼器修是最适宜的,之前来帮忙时,云淇还夸过他火力精准又旺盛,不输那懒散的大师姐。

      这一顶炉子通身紫红,合盖隆起,上细下粗,好似一个瘦长的葫芦,团团镂刻着符文以及山龟异兽之形,八个角竖着都柱,上盘着青龙,口衔铜丸,炉身一旦倾侧,立马发出咕咚咕咚的怪响。
      看形制,应该是在炼兵器,炉眼里冒着青光,多半是木系灵器。

      一时半刻后,火候已到,云淇、戴若梅收回火灵,吩咐了守炉子的年轻弟子好生看顾,擦着汗从台上下来。
      云淇向来心不在焉,毛巾往戴若梅臂上一搭,转身就往外走,压根没注意到多了个人。

      “师尊、师尊,林师弟来了,你不是要帮他炼金灵法器吗?”
      “哦,”云淇如梦方醒,回头找到林怀恩,“你要炼什么?器物?饰品?还是兵刃?”
      “都不是,”林怀恩恭敬地将十五颗金珠捧在身前,“劳烦云师伯,弟子想淬体。”

      接下来的个把月,林怀恩服侍他吃了饭就往炼器宗跑,晚上直到夜幕低垂才回来。
      顾寒衣难得有了段清静日子,悠哉浸在灵池里,月下独酌。
      喝着喝着,就有些乏味,想吃点小菜,刚喊了一声“怀恩……”,猛地记起那人在赤炎峰,哑口失笑。

      “还真是……”有些不习惯了。
      顾寒衣扶额,凝视着池中波光,时至初秋,金风刚起,夜间的寒意深了,五指浸入冰凉的灵泉水中,指节间泛起熟悉的刺痛,痛得他灵台一片清明。
      这样的日子,不知还要熬多久……

      顾寒衣试着运转体内金丹,粟米大小的珠子在丹田内转动,升腾起温润水汽,一触及到某处,瞬间凝结成冰,他放开压制,闭目凝神,半刻钟后,从体内散发的寒气,将整个灵池冻成了冰晶。
      顾寒衣泄了口气,默默收敛起寒气,运用灵力将冰泉融化,温和的水灵气息弥漫于池面,很快,冰晶化成了混着冰碴子的池水。

      他黯然起身,回内室换好衣服,发丝还未干透,就听门环响动。
      是林怀恩!他欣喜地走出房门,见到自家弟子正踏入内厅,一身缁衣汗得透湿,抬头望见他,一副急于避让之态。
      “怎么?”
      “师尊,我换件衣服再来。”他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碗筷收拾好,匆匆出去,好一会儿,才一身清爽地回来,坐在侧榻与他答话。

      “金灵傀儡,炼得如何了?”顾寒衣容他双手挽着湿发,一点点蒸出水汽,“真是稀奇,你自己作怪瞒着我就罢了,怎么劝得你云师伯也跟着瞒我?”
      林怀恩一直不告诉他要炼出个什么,神神秘秘地说要给他个惊喜。
      “云师伯助着我,惹师尊不快了?”贪婪地吸着发间温馨香气,林怀恩问道。

      “哼,为师哪里就这样小气?”顾寒衣瞥他,“只是你莫贪快,岂不知‘欲速而不达’?”
      “是,我明天早些回来。”
      “……为师不是那意思!”

      “好,徒儿慢工细做、耐心琢磨,不求一时之快。”林怀恩从善如流。
      “……你愈发口齿伶俐,有些讨嫌了。”顾寒衣开始怀念刚入师门那个谨小慎微、沉稳寡言的少年。
      林怀恩失笑,想起平素总是旁人嫌顾寒衣言辞锋利,得理不饶人,自己这口舌,多半也是耳濡目染来的,他倒抱怨自己。

      结果,到了二人要出发去仙台宴的时节,林怀恩的金灵傀儡还未现身。
      临走前,云淇托戴若梅带了个大包袱给他,顾寒衣懒得过问了,容他们去嘀嘀咕咕、神神秘秘。

      二人御剑,飞了两天,到了这一轮仙台宴举办之地——琅琊洲三迁城浩然宗。

      城中繁华非凡,房屋俨然、街道整洁,半空中悬着无数的琉璃条块,上皆书写典籍、诗句,字句泛着金光,行人衣冠齐楚、缓步慢行,一派书香墨韵。
      林怀恩缓步赏景,听他市井小民之间言语,客气得过了分,来不来的对着作揖行礼一番。

      “……原是琅琊学宗一脉,陈帝在位时,受其看重,天下除玉人宫,哦,当年还是玉人峰、慈悲寺外,就许他们开源立宗,天下根苗莫不收入麾下,可谓是儒宗巅峰,只可惜,陈帝后期,学宗内便纷争四起,几大主宗门各自为政,吵得不可开交,天天在朝堂上闹,陈灵庚不耐烦了,便让慈悲寺主持,仿造佛修的无遮大会,也开坛辩法。”
      林怀恩早读过这段史书,此刻装作懵懂,频频点头。

      顾寒衣摇着扇子,“他门下闹得最凶的圣仁宗、制用宗、浩然宗、格物宗、知行宗便各派几名代表,在金镂宫明华殿前论战。”
      临近海边,飒飒金风中含着一丝咸味,街市又开阔,吹得人心旷神怡。

      “……最后,浩然宗大胜,剩下几家的辩士,都不得不认输,改换门庭,陈灵庚陨落后,琅琊学宗再无一人压得住场子,杀得满庭流血,最后,仅剩浩然一宗,流传至今。”顾寒衣兀自讲着,“咦,人呢?”回头一瞧,林怀恩在看小吃摊子上的花字饽饽。

      他哭笑不得,摊子边,围着的都是本地放了课的蒙童,林怀恩如今高得过分,站在那里,格外显眼。
      那饽饽被捏成各种花样,也有龙凤呈祥、也有麻姑贺寿、也有老虎下山,五彩缤纷,在案板上跳跃动作不停。

      一只两尺来长的肥胖白猪,与黄毛黑斑的老虎缠斗,头拱嘴咬,打得不可开交。趴在摊边的孩童,屏气凝神地看着,不多会儿,那头肚皮上画着红色福字的白猪被老虎咬死,撕开肚皮,白花花的面团被老虎咬出,叼得东一块、西一块。
      小孩们纷纷拍手叫好,掏出爹妈给的零花钱,买下一两块白猪饽饽。

      顾寒衣凑到徒弟耳边,“你要么?为师给你买。”这饽饽只看着有趣,吃起来不过是染了色的白面馒头,没什么意思。
      林怀恩恋恋不舍地摇头,若是小时候,也就买了,现在长大了,更要脸些。

      两人信步往浩然宗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师尊,仙台宴上,徒儿该做些什么?”前魔尊第一次参加,有些忐忑。

      顾寒衣食指比在唇间,“装。”
      “装?”
      “装模作样的装,装出个仙风道骨,作出个高深莫测。”顾寒衣忍着笑,折扇往他脑后一敲,“不用多想,跟着为师就行……”想起临行前师兄的话,脚步略一迟疑,“切记不可张扬,若遇到异样,一定先来告知为师。”
      还是这么爱操心,林怀恩含笑点头。

      东海之滨,是一道天然海湾,三面陆山环绕,两侧各伸出一座海岛,一名青带、一名黄绶,上架着巍峨虹桥,浩然宗坐落其上。
      正殿居中,两侧按重要程度依次排开,从中门伸出一道玉带拱桥,递到岸旁。

      前生,四魔将之一的齐思贤,曾对他讲过,这道玉桥,只有在举行宗门大典或是迎接贵客时才会放下。

      跟着顾寒衣的步伐,林怀恩拾步而上,玉桥的尽头站着此次主持仙台宴的二宗主,公孙鸿。
      这位年轻、但身居高位的师妹,齐思贤仅提过两句话,林怀恩对她并不了解,只知道这人是后来内乱的源头——若不是她莫名其妙地杀了少宗主蔡珏,或许,浩然宗不至于衰弱到后来的地步。

      她是位少见的女儒修,头戴华冠,身披天蓝色儒服,举止间一派潇洒,带领两人一路走到了宗门主殿。

      两侧墙壁上鳞次栉比雕刻着宗门过往辉煌事迹,栩栩如生,正中侧是当年金镂宫玉衡殿中盛景,帝君和圣君都只给了个远景,正中头戴垂翅冠冕,额间三颗宝珠的儒生,是当年琅琊学宫的祭酒,手持着笏板,煊赫威严。

      浩然宗宗主蔡云端坐正位,看着约莫三十出头,高鼻阔口,已经到了元婴期,面上却带着丝病容。
      林怀恩看了眼这个活不了一个月的男人,目光投向他身后的几位副宗主——穆和、景行止以及宗应白,在宗主死后,这几位先后开堂会讲,吸收了一群拥趸,争锋不休,齐思贤大概就是受不了这帮人攻讦残杀,才投靠自己。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唐突,引得宗主身侧那一众长老不悦,尤其是三宗主齐思贤,简直吹胡子瞪眼睛的。
      林怀恩有些新奇——前生,这老头卑微恭敬,如今也敢直视自己了。

      魔尊现世后不久,齐思贤望风来投,杀了鹿南枝、夺取木琉璃神杖为投名状,找他借了魔息,不久后,邀请他去浩然宗一观。

      穿过满城狼藉,东海湾中一泓碧水已化作猩红,海水的腥味和血腥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若不是齐思贤用术法封住了城中入口,这里应已变作妖兽们横行的乐园——修士的血,对这类精怪有异乎寻常的吸引力。

      浩然宗剩下的那批儒生,见了他二人只是战战兢兢,悚然退避。
      走在魔尊身旁,齐思贤道,“陛下,世上之人,天性为恶,因受了娲皇一口圣气,多生出些灵智来,作恶时,又比一般禽兽来得凶险,貌若谦恭,心藏斧钺,非得以刑罚震慑,天下方能得太平!”

      这番邪说歪理,令林少恩频频点头,“夫子之言,若黄钟大吕,振聋发聩,可惜天下间懂这道理的人太少了。”
      齐思贤捻须道,“待江山一统,吾辈必将这至理传于九州,令天下归心于一。”

      二人说着,推开正殿大门,偌大厅堂中,齐刷刷站着上百位修为高深的儒修,最次的也是金丹期,各自秉着君子剑,捉对儿朝对方头、身要害处砍去。

      这些人像是中了傀儡咒,目光中透着惶恐和绝望,大半修士身上已经砍得皮肉脱落、断肢横飞,血泊积了数寸厚,沿着墙缝、地砖不断地渗下。

      “这是……”林少恩受邀参观时,未预见将看到如此一副壮观、凄惨的景象。
      齐思贤负手自得道,“此为七步杀之阵,乃是老朽呕心沥血的杰作。我一门之中最好互相攻讦,彼此杀伐,因此,老朽便借尊上魔息,请他们入阵,令他们杀个够、杀个尽兴、杀个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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