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

  •   蒋满盈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杨慕那滚烫得吓人、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像只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最近的消防楼梯间。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他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混凝土墙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咚”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发麻,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耳边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杨慕刚才那些近乎疯魔的低语、灼热的呼吸,还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他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心悸的黑暗情绪。更糟糕的是,额头上那片皮肤,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被对方用力抵住时的触感——不仅仅是滚烫,还有一种带着轻微压迫感的、不容置疑的力度,连带着对方额头的温度和轮廓都清晰地烙印了下来。这感觉太过亲密,太过逾越界限,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宣告主权般的侵占意味。
      那样一个……一直以来都一本正经、冷静到近乎冷峻、温柔也带着恰到好处距离感和分寸感的人,一个仿佛从无世俗欲望、永远理智、永远不会失控失态的人,竟然……竟然也会露出那样……霸道到近乎凶狠的神情,用那样强硬的姿态禁锢着他……
      他习惯了那人从来如一的明媚耀眼,习惯了那人不动声色的温柔体贴,可这般带着强烈占有欲的、甚至有些凶狠的霸道,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验到。这陌生的杨慕,比他所见过的任何模样的杨慕,都更让他感到恐慌……却又在恐慌的深处,诡异地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安稳感……以及,一种更隐秘的、让他心尖发颤的悸动……
      一想到这些,他脸上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发烫,那热度迅速从脸颊蔓延开,一路烧到耳根、脖颈,最终“唰”地一下,整张脸连同耳朵尖都红透了,像只被蒸熟了的虾子。他懊恼地抬手,用手背冰了冰依旧残留着异样触感的额头,可这冰冷的刺激非但没能降温,反而让那被触碰的感觉更加清晰鲜明,脸上的热度有增无减。他绝望地闭上眼,试图将那个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和那种陌生的心悸感从脑子里强行驱逐出去,却发现只是徒劳——每一个细节都如同刻印般清晰,反而在黑暗中愈发凸显。
      更要命的是,心口那块皮肤——紧紧贴着那枚小小的狐狸吊坠的地方——灼烫得骇人,仿佛那不是冰凉的金属,而是一块烧红的炭,正执拗地要将胸口的肌肤,连同底下那颗冰封麻木了太久、几乎感觉不到跳动的心脏,一并烙穿、彻底融化开来。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清晰的错觉,那层包裹着心脏的、厚实坚硬的冰壳,似乎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高温烫出了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纹,有一丝微弱却顽强的热流,正笨拙地、试探性地从裂缝中渗入,试图重新激活那片死寂已久的冻土。
      鬼使神差地,他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从楼梯口的阴影里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想再偷偷看一眼那个身影。可刚望过去,就见那人仿佛背后长眼,身形猛地一顿,似乎就要转头回望!吓得蒋满盈像只被强光惊扰的兔子,瞬间缩了回来,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粗糙的墙面,连呼吸都屏住了,大气不敢出。好险……差点又被“撞”个正着!那场面,光是想想就尴了个大尬,足以让他社会性死亡。
      他不敢再探头,就窝在楼梯口的角落里,努力平复着失控的心跳和紊乱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直到腿都有些发麻,他才再次鼓足勇气,悄悄望过去——走廊里已空空如也,那道挺拔如白杨、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股轻微的、难以言说的失落感,像无声的潮水,漫上心头,让那刚被烫出裂缝的冰壳下泛起一丝涩意。但很快,心口那枚小狐狸吊坠的存在感再次变得鲜明滚烫。他下意识地伸手进领口,将它掏了出来,紧紧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很快被掌心的汗和温度焐热。仿佛是为了弥补那点突如其来的空虚,他又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蹑手手蹑脚、做贼似的溜回刚才杨慕站立的地方,就那么站着,闭上眼睛,轻轻地、却又极其深长地吸了几口气,近乎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可能残留的、那一点点属于那个人的、如同雪后白杨木林般清冽又干净的气息,试图将这点虚无缥缈的慰藉锁进肺腑。
      很奇怪,就这么几个偷偷摸摸、带着羞耻的呼吸,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竟真的被填满了少许,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被短暂“充能”的错觉。好像……就这么一下,他就积蓄够了微薄的勇气和力量,可以去面对接下来那漫长的、似乎望不见光的两年了。
      他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偷来”的喘息之地。可就在这时,旁边支队长办公室的门内,突然传来“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锁舌转动的声音!
      要死!要是再被撞见一次他像个变态一样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吸味儿”,他真可以当场以头抢地,不,那都太慢了,直接原地爆炸螺旋升天算了!
      求生本能,或者说极度羞耻心,瞬间爆发!蒋满盈发挥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和最灵敏的身手,几乎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嗖”地一下再次窜回了楼梯间的阴影里,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想也没想就沿着楼梯往下狂奔了一层。直到站在下一层安静的平台上,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脑子被冷风一吹,才突然拐过弯来:不对啊!有电梯啊!我这一身伤还没好利索,疼得厉害呢,爬什么楼梯?!我是不是傻?!
      然后……这位前卧底精英,就带着一脸“我服了我自己”的哭笑不得的表情,又……默默地、灰溜溜地……沿着楼梯爬了回去。
      重新站回刚才的楼层,他简直想给自己不开窍的脑子来一下:智障了吗?!去八楼坐电梯不行吗?非得跟这破楼梯较劲?!上下折腾这一趟,伤口疼的呼吸都紊乱了。算了算了,来都来了……他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头观察,确认走廊空无一人,才迅速闪身出去,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等待电梯的时候,他背对着空荡的走廊,小心而又珍重地将那枚被焐热的小狐狸吊坠重新塞回衬衫里,贴着心口那块皮肤放好。冰凉的金属触到皮肤,激起一阵微小的战栗。然后,他将白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一丝不苟地系上,指尖抚过平整的布料,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短暂汲取到的那点虚幻的温暖和孤注一掷的勇气牢牢锁住,藏进最贴近心脏的地方。
      然而,就在扣子系紧、领口妥帖地贴合脖颈的瞬间,他猛地意识到另一件事——他身上穿着的这件白衬衫,根本就是杨慕的!衣服上早已浸透了那人本身的气息,那清冽干净、如同雪后白杨木林般的味道,根本无需他刚才那般冒险、那般鬼鬼祟祟地去走廊捕捉,早已无声无息、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如同一个沉默而持久的拥抱。
      所以……他刚才那番鬼鬼祟祟、心惊肉跳、上蹿下跳、还白爬了一层楼的愚蠢操作,到底是为了啥?!他真是傻了不成?!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
      完蛋了。
      蒋满盈绝望地想。
      卧底任务结束,是不是把脑子也一并上交了?
      还是被那场爆炸轰傻了?
      这后遗症,看来是晚期,没救了。
      真·完蛋。
      “叮——”
      电梯到达的清脆提示音响起,门缓缓打开。
      蒋满盈深吸一口气,带着一副被自己刚才那系列蠢操作雷得外焦里嫩、几乎快要灵魂出窍的表情和身体,抬脚迈入轿厢。然后他一抬眼,就发现里面已经有个“难友”了——他的老同学韩岷,像根被雷劈糊了的木头桩子似的,直挺挺地僵在角落,眼神发直,表情呆滞,活脱脱一副刚被九天玄雷当头劈中、连魂魄都还没归位的模样。还不止是被劈了,而是直接焊死在了电梯里,一动不动,连蒋满盈进来了都没察觉。
      蒋满盈按了一楼的按钮,心里嘀咕:这家伙也不知道在电梯里傻站了多久了……
      “怎么了?岷仔。”蒋满盈终于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对方,语气里带着点劫后余生般的、同病相怜的轻微戏谑:“你这一脸被雷劈糊了、还冒着青烟的德行,是受什么刺激了??”。
      韩岷被他一碰,才仿佛魂魄慢吞吞地归了位,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眼神里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恍惚,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外太空传来,带着浓重的自我怀疑和世界观崩塌后的虚弱:“刚……刚才有个大美人……不,是超级无敌、惊为天人的大美人……他、他说我长得……又帅气又可爱?”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含在嘴里的咕哝,脸上写满了“这绝对不可能”和“他一定是在用最高级的方式讽刺我”。
      “这……这算刺激吗?……哪有这么夸人的?这比直接骂我土包子还扎心……这得是反讽到外太空了吧……”
      一时间,他接收到的信息庞杂而冲击,但潜意识里最先抓住并反复咀嚼、让他CPU反复宕机重启,重启又再宕机的,竟然是这句关于他相貌的、破天荒的“赞美”。或许是因为从小到大,他几乎,不,是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关于外表的正面评价,“土包子”、“洋点心”之类的绰号一直如影随形,以至于这句突如其来的、直白到近乎荒谬的夸奖,其杀伤力和冲击波,反而盖过了对方那些显赫的头衔和深不可测的背景带来的震撼。
      蒋满盈先是一愣,随即看着韩岷那副又委屈又懵圈、活像只被突如其来的直白夸奖砸晕了、不知所措的大型犬的模样,再对比一下自己刚才那番“智熄”的愚蠢操作,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荒谬感和亲切感油然而生。他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无奈的调侃,伸手碰了碰韩岷海胆似的扎煞着的短发:“就这?夸你一句帅就把你整不会了?岷仔,你这心理素质不行啊,白长这么大个子了!”。
      见韩岷还是一副没完全回神的懵懂样子,他收起玩笑,用力拍了拍对方结实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而且,人家说的可是大实话!我们岷仔本来就很帅气!是那种特别阳光、特别硬朗、带着正气的帅气!看着就精神,让人打心眼里觉得踏实、可靠!”
      就像只永远乐呵呵、充满活力、忠诚可靠的大型犬科动物,单纯又温暖。跟你待一块儿,哪怕天塌下来的大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特别轻松,特别有劲头!
      “真、真的吗?”韩岷被蒋满盈这连珠炮似的、毫不含糊的肯定弄懵了,眼睛眨巴眨巴,像只努力消化复杂指令但显然被顺毛顺得很舒服的大狗,原本僵直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脸上也重新焕发出活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认可后的腼腆喜色。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蒋满盈看着他这迅速“回血”的样子,忍不住又加了一把火,笑着抬手点了点他的脸,“对,就这个样子!只要一笑,虎牙露出来,酒窝也跟着陷下去,有时候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就特别可爱!特招人稀罕!哈哈哈!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岷仔!”。
      韩岷被他这么一说,更不好意思了,但那点腼腆瞬间被巨大的开心冲散,不由自主地“呲牙”一乐,这下所有的白牙都亮了出来,酒窝深陷,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整张脸瞬间阳光灿烂,驱散了所有阴霾。
      蒋满盈看着他这毫无阴霾、瞬间放晴的笑容,忍不住低笑出声。果然,队里有这么只“哈士奇”在,气氛总能轻松起来。这开朗单纯的大狗狗又恢复了活力,连带着这逼仄电梯间里原本沉闷的空气都仿佛被搅动得活跃、灵动了起来。
      有岷仔这开心果在身边闹腾,那个人……往后应该也不至于太孤独难熬吧。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慰藉。
      但这短暂得如同幻觉的轻松气氛,韩岷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蒋满盈身上那套再普通不过的便服,以及那空荡荡的、本该小心叠放着挺括警服的臂弯,他脚步猛地一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哽住,声音卡了一下,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破碎后的干涩:“小班长?你……你这是?”他早知道蒋满盈是去办离职的,但心底总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盼着能有转机,没想到全局……竟然真的就这么“答应”了。一股混合着酸涩、憋闷的复杂情绪猛地涌上心头,堵得他呼吸困难。他知道自己不该多问,可心里就是难受得厉害。
      “嗯,手续都办完了。”蒋满盈的语气异常平静,甚至称得上淡漠,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早已尘埃落定的日常琐事。而且,此刻他心口那枚紧贴皮肤的狐狸吊坠正散发着持续的、令人心安的温度,仿佛在提醒他,无论前路如何,他已有了需要守护的念想和直面一切的勇气。这温度甚至有些灼烫,却奇异地支撑着他。
      “……那你接下来……”韩岷的声音有些发干,几乎不敢问下去,生怕听到那个已知的、却仍不愿接受的答案。
      “去强戒所。”蒋满盈接得很快,答案清晰、冷静,没有一丝犹豫。他甚至侧过头,对韩岷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罕见的、发自内心的、带着点坦然和释然的轻松笑意,仿佛只是要去一个不得不去的地方出差一段时间。
      韩岷这才看清他手里一直拿着的那份对折的、盖着红印的文件——《强制隔离戒毒决定书》。心,瞬间沉到了底,所有残存的侥幸被彻底碾碎。
      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清脆响起,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两人沉默地并肩朝大门走去,随口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试图驱散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凝重。
      韩岷几次侧过头,看向身边神色淡然、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笑意的蒋满盈,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想表达不舍,想质问不公……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所有翻涌的、复杂的情绪,只化作一声沉重得几乎压弯他脊梁的叹息,他抬起手,重重地、充满力量地拍了拍蒋满盈的肩膀。
      那一拍,沉甸甸的,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但那都化作一句,我们等你回来。
      蒋满盈感受到肩上传来的分量,没有躲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大厅门外透进的阳光,眼神平静而坚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