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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颓云駃雨 雷雨夜王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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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宫之中,刘且与皇后刚褪去衣物,内臣通报王木卯在殿外求见。
“你有何事?”刘且对着门外不耐烦地问道。
“微臣有惑,请皇上为微臣解惑!”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
“郡主她,非死不可吗?”一道闪电乍亮,将他的身影投射在殿门上。
刘且命人开门让他进来,王木卯进入殿中时,皇后正在榻上,身形隐在层层罗帐中,刘且穿着一件单薄外衣,阴鸷的双眼中暗流涌动,道:“此事本不容你过问,但你在殿外这样吆喝,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你该当何罪?”
“臣罪该万死,只求死个明白!”
“刘娟娟决不能活着回西北,这也是太尉的意思。”
“皇上!”王木卯跪拜在地,“臣愿将她带在身边,一世居于长安,求陛下、求皇后娘娘,放她一条生路吧!”
罗帐中传出一阵笑声,虽仍是娇媚,却听得王木卯汗毛直竖,皇后厉声道:“放她一条生路?她手刃吾兄裴榆之时,可曾想过手下留情!你要是想陪她一起死,本宫倒是愿意成全。”
“皇后别动气,再气坏身子。”刘且入帐中,将皇后拥入怀中,“那个刘娟娟不识好歹惯了,怎么可能甘心一世困于长安,再说,她能不能活过这几天都难说,郎中令有此想法,让他试试又有何妨?总比杵在这里煞风景的好。”
皇后不说话,刘且顺势对王木卯说:“若你真能说服刘娟娟永世不回西北,朕与皇后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快滚吧。”
“谢皇上!谢皇后娘娘!”王木卯磕了许多个头,匆忙赶往刘娟娟的居所。
走到半路,天上淅淅沥沥下起雨,雨势越来越大,王木卯加快脚步,到达时,得知刘娟娟仍在休息,便在偏房等待。
又过不久,太医院的人送药来,王木卯等刘娟娟喝完药,敲敲门,说:“刘娟娟,我有话想对你说。”
虞川将他领进来,自己则到门外看守。
王木卯急切的走到刘娟娟床前,窗外雨下的愈发大了,隔着薄纱,隐约可见斜倚在床头的刘娟娟。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出手的,我没想过要伤害你。”
“伤我,就凭你?”刘娟娟隔着丝帷瞥他一眼,“我自己旧疾复发,和你没关系。”
“可,若不是我下手没轻重……”
“你要是为了来道歉,就快歇着去,我身子乏的很,没空听你的废话。”
王木卯跪坐到她床边,心中打定主意,鼓起勇气说:“刘娟娟,你不要回西北了,就待在长安好不好,我可以照顾你,我可以照顾你一辈子。”
“说什么鬼话,喝多了吗?”刘娟娟不耐烦地说道。
王木卯恳切地说:“我是认真的,你一个女子,才十七岁,就一身伤病,与其回去过那夙兴夜寐的日子,何不留在这里,长安本就是你的故乡呐!”
“西北的百姓需要一个能保一方太平的人,你们这些公子老爷,只见长安歌舞升平,不见边关百姓朝不保夕,若是匈奴铁蹄踏破边关,你们的悠闲富贵还能靠谁供养!”
“靠谁都可以!唯独你不行,你已经做的够多了。”王木卯的目光恳切,几乎能穿透帷帘,他压低声音说:“你还不明白吗,皇上和皇后是不可能让你活着回去的。”
“回不回的去,是我的本事。”
“别傻了!”王木卯贴近帷帘,眼神近乎哀求,“先答应下来,我日后一定想办法送你出长安,你若是执意要走,皇上就一点和太尉斡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刘娟娟心中一惊,隔着帷幕死死盯着他,随即将身体转向另一侧,冷声道:“是皇上派你来当说客?”
“不是。是我,是我求皇上和娘娘,网开一面。”王木卯的眼眶通红,“我是真心的,娟娟,我想让你活着!”
“住口!”刘娟娟呵斥道,“少惺惺作态了,就算是你的真心,我也不稀罕!”
“我知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知道你不稀罕我的真心,就这一次,就这一次,求你信我。”王木卯将帷帘在掌心握得发皱。
“自作多情。”窗外闪电照出刘娟娟冷若冰霜的脸,“我没有看不起你,你压根没有入过我的眼。”
王木卯正要开口,雷声炸响,他还欲开口,刘娟娟喝道:“出去!”在王木卯耳中比雷声更加震耳欲聋。
王木卯深深望着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松开了掌心揉皱的帷帘,转身离开。
房门外,虞川正在屋檐下撑伞等待,房门忽然打开,只见王木卯一双眼睛猩红,转身合上门,毅然走进风雨。
“雨太大了,带上伞吧!”虞川举着伞追上去。
王木卯背对她站定,微侧过脸,虽是笑着,却看起来悲怆又凄然,有些沙哑地回答:“不用了,多谢。”
虞川不解,撑着伞回到屋中,问:“他怎么了,这样的天气发什么疯?”
刘娟娟长叹一口气,简单讲了二人的对话,虞川问:“为什么不答应他,先假意留下,日后再想办法。”
刘娟娟苦笑着摇头,道:“他是个傻子,虞姐姐也糊涂了么,他这是拿九族的命在赌,我绝不能将他卷进来。”
“你还有这么有良心的时候?”虞川调笑着说。
刘娟娟自嘲般地笑笑,望着窗外缓缓道:“这世上真心待我的人本就不多,我怎么忍心利用他人的真心?”
虞川将炉火又烧得旺些,说:“天都这么黑了,运功调息一会就休息吧。”
雨中,王木卯浑浑噩噩的走着,忽然一个侍卫见到他,急忙跑来,撑着伞问他:“老大,这么大雨怎么不打伞?”
王木卯木然看他,辨认出这是自己的属官张啸,问:“这个时辰,你不用值守吗?”
“刚值完岗,老大,你是遇上什么难事了,我先送你回屋去!”
二人冒着雨回到王木卯在宫中的住所,张啸将他扶到椅子上,他浑身湿透,不停滴着水。
“老大,无论遇着什么事,得振作些。”他一边说一边翻出干净衣物,放在床榻上,“老大,我帮你把衣服脱了?”
“滚,我自己来。”王木卯疲惫地起身,换上干净衣物。张啸帮他散开发冠,擦拭他湿透的头发,说:“老大,我看你来的方向,是明珠郡主的住所?”
王木卯不答,额前发梢落下一滴雨水,顺着他的面庞流下。
张啸继续为他擦拭头发上的雨水,说:“依我看呐,这趟浑水趟不得,就算你们间有些少年情分,但咱们在这宫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这种事早该看惯了才是。”
王木卯蹭的起身,又缓缓坐下,指指床榻说:“我床下藏着酒,拿出来陪我喝。”
张啸叹了口气,取出酒坛,满上杯中酒,王木卯举杯便灌下去,又抬手将张啸那杯也喝了,示意他再倒。几杯酒下肚,王木卯的脸上微微发红,他突然开口。
“你说的我都懂,我太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些事了,装视而不见,装傻。”王木卯自嘲地笑笑,又饮下一杯,“我们这样的人,就得稀里糊涂地活着,稀里糊涂的,才能活。”
张啸在他杯中续上酒,陪他喝了一杯。烈酒入喉,辣得王木卯紧蹙眉头,说:“只是,一见了她,我装不下去了,我……我心里真疼。”他用力戳着自己的心口,眼中落下两行泪水,他尝试用酒麻木自己,胸口的痛意却分毫不减。
“镇西王一家,谁不知道有多纯良忠烈,刘娟娟,从小就一心报国,吃了多少苦?结果呢,结果那么小就父母双亡,她就算幼时不懂,现在又怎么会不懂,但她还是……还是为国为民,拼上自己的一切,如何不让我自惭形秽!”
张啸垂下头,拍了拍他的肩。
王木卯将手臂搭到张啸肩上,醉意渐浓,笑道:“你知不知道,小时候,她老来找我们几个男孩打架练招,总有些个下手没轻没重的,我啊,我不敢拦着他们,就装作要冲上去打她,在她身前替她挡掉些拳脚。”
“老大自小就好心肠。”
王木卯摆摆手,道:“少拍我马屁,我就是泥里的蛆,苟苟且且活着,却放不下痴心妄想……”张啸默默给他续上酒,王木卯仰头喝下,只觉这酒苦得像眼泪,他开口道:“她说,她说我从未入过她的眼,害,我这样的人,怎么配脏了她的眼睛,我……我就算是混成了这狗屁郎中令,这些人这样作践她,我还不是只能陪笑,我甚至……”
他猛灌下好几杯酒,似乎只有将大脑麻醉,他才有勇气回忆今日的场景。他苦笑着,泪水却止不住地落下,倒吸一口凉气道:“我甚至只能与她刀剑相向,她身体虚弱成那样,刚病了一天一夜,我,我怎么下得去手。”
王木卯捂住脸,痛苦地说:“前一天她为了退烧吃寒药,一整夜啊,出了一身又一身的虚汗,换下一件又一件衣服,第二日……第二日还要和人车轮战,她明明已经到极限了,我……我真是个混蛋,我怕皇上、怕皇后、怕太尉,我谁都怕!”
“跟这些大人物比起来,我们只是无名小卒,”张啸拍拍他的肩,“老大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王木卯大笑几声,道:“你说,这么活一辈子,有什么意思呢?当上这个郎中令,和十年前,又有什么分别?”
一阵大风吹开了窗户,张啸忙去关窗,寒凉的风将王木卯的醉意吹去大半,他霎那间觉得从未如此清醒。
十年前,十年前!我怎么连十年前的自己也不如!王木卯一拍大腿,混沌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将张啸吓了一跳。王木卯定睛对张啸说:“今夜都是我的胡话,你要是把我当兄弟,千万不要传出去。”
张啸拍着胸脯道:“老大,我们是过命的交情,这些话,我保证烂在肚子里。”
二人收拾了桌上的一片狼藉,和衣而卧,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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