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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搬出去住吧 你爸那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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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回来那天,南城下雨。
顾阳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到达口的时候,他妈妈已经在等了。看见他出来,她快步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箱子。
“回来啦。冷不冷?北京那边是不是更冷?”
“还行。”顾阳说,目光在她身后扫了一圈,“爸没来?”
“他……在家。”妈妈的声音低了一些,“公司有点事,走不开。”
顾阳“嗯”了一声,没再问。他知道他爸不是走不开,是不想来。接机这件事,在他爸眼里大约算一种“纵容”。
车上了高速,车窗外的南城灰蒙蒙的,雨雾把远处的楼群糊成一片。妈妈一边开车一边问他北京好不好玩,沈述怎么样,吃了什么。顾阳一句一句答着,语气平常,像在汇报行程。但说到沈述的时候,他的声音会不自觉地软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怎么察觉。
妈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到家的时候,他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放体育新闻。顾阳推门进来,叫了一声“爸”。他爸“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电视屏幕。
“北京去了几天?”他爸问。
“三天。”
“训练耽误了三天。”他爸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教练打过电话来,说你这个月的体测成绩比上个月掉了。”
顾阳站在客厅中间,行李箱还拎在手里。他妈妈在旁边说:“老顾,孩子刚回来,让他先歇歇。”
“我没说不让他歇。”他爸终于转过头,看了顾阳一眼,“我就是提醒他,别觉得拿了全省第三就稳了。体院那边每年都有淘汰的,你要是不想被退学,训练就得跟上。”
“我知道。”顾阳说。
“知道就好。”他爸把遥控器放下,站起来,“我出去一趟,晚上不回来吃。”
门关上之后,家里安静了。顾阳站在原来的位置,拎着行李箱,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着力的累。
他妈妈走过来,伸手把行李箱接过去:“去洗个热水澡,妈给你煮碗面。”
顾阳点了点头,往自己房间走。路过餐桌时,他看到桌上摆着一本台历,日期用红笔圈了好几个。他凑近看了一眼,都是训练日期,旁边写着“体测”“集训”“教练谈话”之类的备注。是他爸的字。
他移开目光,走进了房间。
那之后的日子,像一台运转不良但仍在运转的机器。
顾阳依旧每天早上六点出门训练,下午放学后再训练到七点。他爸要求他每天训练结束后汇报情况,精确到跑了多少米、投了多少球、失误几次。顾阳站在客厅里汇报的时候,他爸坐在沙发上听,偶尔点头,偶尔皱眉,说几句“这个数据不行”“你要加练”之类的话。顾阳应着,心里没什么波动。他已经习惯了。
吃饭的时候,两人很少说话。他爸习惯在饭桌上看手机上的新闻,顾阳埋头吃饭,偶尔他妈妈问几句训练的事,他就简单答两句。吃完饭,他爸去书房处理工作,顾阳回房间写作业或者做理疗。他妈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盖过了这个家里大部分时候的沉默。
有一天晚上,顾阳在房间里做手腕的复健。医生教的那套动作,他每天要做二十分钟。正做到一半,他爸推门进来了。顾阳来不及把护腕藏起来,动作停在半空。
他爸看了一眼他的手腕,脸色沉下来:“还没好?”
“快好了。”顾阳说。
“快好了是多好?”他爸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只肿起来的手腕,“你这副样子怎么训练?教练怎么没跟我说?”
“我跟教练说过了,不影响训练。”
“不影响?”他爸的声音高了一点,“顾阳,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你手腕伤成这样,还去北京玩了三天,玩的时候手腕就不疼了?”
“爸,我……”
“你别叫我爸。”他爸打断他,语气里有顾阳熟悉的、那种被冒犯的愤怒,“我供你打球,供你念书,你对我撒谎,瞒着我。你的伤要是严重了,你的前途就毁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爸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从明天起,训练我亲自盯着。你那个教练太松了,以后你每天的训练录像都发给我看。”
门关上了。顾阳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继续把那套复健动作做完。做完了,他把护腕重新缠好,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转折来得比预想中要快。
那天是周末,顾阳破天荒地没出门。他坐在客厅里看比赛录像,他妈在旁边整理冬天的衣服。他爸不在家,说去公司加班。
他妈叠着衣服,忽然说:“阳阳,你最近瘦了挺多。”
“是吗?”顾阳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
“脸都小了一圈。”他妈把一件毛衣叠好放在他腿上,“你爸知道你的伤,那天之后一直跟我念叨,说你要是不养好就完了。”
“嗯。”
“但他这个人,你知道的,心里担心,嘴上说话不好听。”
顾阳没接话,他知道是在给他爸找补。
他妈沉默了一阵,把手里那件毛衣翻来覆去叠了两遍,忽然说:“阳阳,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搬出去住吧。”
顾阳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妈看着他,表情很平静,像想了很久才做的决定。“你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离训练的地方也近。周末回来吃饭就行。”
“为什么?”顾阳问,“因为爸?”
他妈叹了口气,把衣服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你爸那个人,倔了一辈子,改不了了。他觉得他都是为你好,但他那种好,压得人喘不过气。妈看在眼里,心疼你。”
顾阳的喉咙有点紧。他低下头,看着腿上那件叠了一半的毛衣。
“你搬出去住,他眼不见心不烦,你也自在点。”他妈的声音很轻,“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妈有。你爸那边我去说。”
“他肯定不同意。”
“他不同意也没用。”他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很硬,“这家不是他一个人的。”
顾阳看着他妈。她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洗了很多年的旧毛衣,手上还有洗碗留下的水渍。她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鬓角有了白发,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单薄。
“妈。”顾阳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他妈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傻孩子,跟妈说什么谢。你去找房子,找好了妈去给你收拾,别让那房东糊弄你。”
“好。”
他爸知道这件事,是三天后的晚上。
那天的晚饭气氛本来还算平静。他爸在看手机,顾阳在吃饭,他妈在盛汤。他妈把汤放在顾阳面前,坐下来,像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似的,开口了:“老顾,我跟阳阳商量了,打算让他搬出去住。”
他爸的手机停在半空,抬起头来,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让阳阳搬出去住。”他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他学校附近有房子租,离训练的地方也近。”
“谁同意的?”他爸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绷得紧。
“我同意的。”他妈说,“这件事我跟你提过,你没当回事。所以我自己办了。”
“你自己办了?”他爸的声音开始往上走,“林秀兰,你什么意思?我儿子搬出去住,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我商量了。”他妈说,“上个月就跟你说过。你说不行。我没跟你吵,我就想了一个月,还是觉得应该让他搬。”
“为什么?”他爸的目光转向顾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气,“你住得不舒服?我对你不好?”
顾阳放下筷子,看着他爸。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你每天都盯着我,我喘不过气”、“我手腕伤成那样不敢告诉你,因为怕你的那种眼神”、“我每次跟你说实话,你只会骂我”……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爸,”他说,“是我自己想搬的。”
他爸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转身走进书房,门关得比平时重。
饭桌上安静了很久。他妈叹了口气,给顾阳夹了一筷子菜:“吃,别管他。”
顾阳拿起筷子,发现自己的手有一点抖。
房子是他妈妈帮着找的。学校附近一个老小区,五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其中一间是卧室,另一间小得只能放张书桌。厨房很小,但能做饭。月租不贵,他妈妈付了押金,又去宜家买了些简单的家具,忙活了两天,把那个空荡荡的房子收拾成了能住人的样子。
搬家那天,他爸没下楼。顾阳把行李箱放进他妈的车后备箱,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阳台上站着的男人。他爸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这边。顾阳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得到他的背影,站得笔直,肩膀绷得很紧。
他妈发动了车,说:“过两天他就消气了。你周末回来吃饭。”
顾阳“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然后收回了目光。
新家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好。顾阳把行李打开,衣服放进衣柜,训练装备靠在门边。他妈在厨房里擦灶台,嘴里念叨着“一个人住要按时吃饭”“训练完别直接吹空调”之类的话。顾阳应着,把书桌上的东西一样样摆好。
摆到最后,他从包里拿出那根树枝。在北京捡的,直的,他说沈述那根歪的不好看,自己挑了这根。他找了张砂纸,把树枝表面打磨光滑,然后用绳子绑在桌角,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笔架。
沈述要是看到了,肯定又要说他审美不行。但顾阳觉得挺好。摆在桌上,每天看得到。
收拾完,他妈走了。顾阳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见楼上有人在走路,听见窗外有车驶过,听见自己的呼吸。他掏出手机,给沈述发了条消息。
“搬完了。”
沈述很快回了:“怎么样?新家。”
顾阳拍了一张客厅的照片发过去。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白色的墙壁很干净,窗户旁边放着一把折叠椅,再没有别的了。
沈述回:“挺好。就是有点空。”
“等你寒假回来,帮我布置。”顾阳打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墙上挂你的画。”
沈述发了一个笑脸过来。然后说:“好。等我。”
顾阳看着那两个字,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这个下午的阳光好了一点。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窗边。楼下有个大爷在遛狗,一只黄色的土狗,尾巴摇得很欢。小区门口有人在卖烤红薯,三轮车旁边围了几个孩子。
顾阳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冬天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冷。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给沈述又发了一条消息:
“沈述,寒假带你去吃那家冰激凌。”
“冬天不开门。”沈述回。
“那就等夏天。”
“好。”
“夏天你来,我请你。”
“你请我?”沈述发了个挑眉的表情。
“我请。我搬出来住了,省下的房租,够请你吃好多冰激凌了。”
沈述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句:“顾阳,你终于长大了。”
顾阳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长大,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要自己管自己了。训练要照做,复健要照做,饭要按时吃,觉要按时睡。他爸不在旁边盯着了,但他不想让沈述担心,也不想让自己后悔。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把树枝笔架摆正,然后拿出复健动作的说明,一项一项做起来。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从地板爬到墙上。顾阳做完了复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还是有点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开始做晚饭。
新厨房第一次开火,煮了碗面,加了鸡蛋和青菜,卖相一般,但能吃饱。他坐在那张只有一个人的餐桌前,端起碗,看着窗外南城的黄昏。
对面那栋楼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混着晚风里的凉意。楼下的狗还在叫,卖红薯的三轮车还没走,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按了两下车铃。
一个人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