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Winner》拾纸皮的阿婆

1、第 1 章 初遇

　　酒吧里充斥着嘈杂的音乐，微凉的秋日在人群涌动的舞池里变得火热起来，敞开的大门迎来了熟门熟路的老手，或是初入此地显得格格不入的羊羔。霍克·墨菲倚在酒吧角落里的沙发上，习惯地用手指敲着桌子，记不清是第几下了。顺着他倚靠的方向望出去，正好看到像蛇一样灵活扭曲身躯的，又如蛇一样诱惑着的人们在热舞。震动着的地板，似乎很难承受人们的舞动。情侣的脸庞交叠，交谈之语，不时穿过音乐，造成了瞬间的回归现实感，让他想起了几年前还初入网坛的自己，是籍籍无名的青少年，可以尽情地享受短暂的甜蜜与刺激，力求传达青春的活力和激情。

　　人们激动地跟着音乐叫喊，穿行在密集的人群中，或是单独地在吧台里点着高度的威士忌、鸡尾酒喝酒解闷，似乎使这喧闹愈发让人觉得烦闷了。小镇夜店的喧嚣声，就像发球局打关键分时耳畔传来的杂音。酒吧靠近门口的卡座上，有两个人正在交谈着，其中的年轻人白皙的肤色在灯光下异常醒目。在他对面跟他交谈的则是一个身材略魁梧的男人，是一个东欧网球教练。几年前，他指导的一名球员意外闯进大满贯八强，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也招来了不少的争议。

　　两个人交谈似乎不太顺利，年轻人靠近教练的脸侧，脸色变得不那么好看，而教练试图站起身来，但是被年轻人抬手压住了。随后，只见年轻人展露出笑容，自信地说了些什么。

　　“卡其诺夫的教练，他在这里干什么？”霍克饶有趣味地说着，“卡尔，要不要去举报？也是好事一桩，这年头得做点善事。好人有好报啊。”

　　“才不要。不好意思。”他答道，双手伸开往沙发的背椅一靠，那副慵懒的模样，往日总是被好友觉得不可靠，“我并不想这么做。”

　　墨菲扬起眉毛，用他深蓝色的眼眸，惊讶地看着他，他的手指忍不住快节奏地敲击玻璃桌面，传来清脆的叩叩声。“不想这么做？我亲爱的朋友，为什么？这样的行业毒瘤，难道不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吗？你什么表情？是有什么隐瞒我的吗？难道我猜错了？这不是在做不法交易？”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不可靠。”他回答，“但我要告诉你，你的猜测大概是对的。不过，跟他谈的那个人，我不想他被卷进来。”

　　墨菲将右手从桌子上收起，双臂交叠在胸前，笑了笑，“是的。我知道我肯定没有猜错。”
　　“什么叫你不想他被卷进来？嗯？卡尔，你认识他？这么一位漂亮的年轻人，你怎么偷偷藏起来？你不仗义啊。而且，他是看起来很漂亮又年轻。但是，我亲爱的卡尔，你呀——不像是能得到他的样子。当然，没有说你很差劲的意思。只是啊，魅力是一种无法言语的东西。话又说回来，你怎么认识的这位朋友？他是谁？你藏了这么久，再不告诉我，就是你的错了。我们的友谊啊，摇摇欲坠了。快告诉我吧，卡尔。”

　　“你不知道，霍克，”媒体人回答，“我当然可以告诉你，这不是问题。说实在的，你没有必要认识他。你耸肩干嘛？我说的是实话。他像条漂亮的毒蛇，有些东西还是不要碰的好。也许人命中注定要有一劫，但我不希望是我给你带来的。我想做个正直善良的好人，我可不想给我身边的人带来灾难。霍克，你当下的身份地位，我的工作，虽然不怎么样——我对这职业的热爱，还有文森特作为赛事非官方解说和中介的双重身份——我们都得为自己的工作负责，负全部责任。”

　　“文森特？这是他的名字？”霍克问道，他将手放下，站起身，走向卡尔。

　　“是啊。这是他的名字。我其实不想告诉你的。”

　　“为什么不呢？”

　　“啊，这是一种直觉。我无法清晰说明。这么说吧，我隐隐约约有种会出问题的预感。我常常有这样的感觉，但朋友们都觉得我想太多。我的顾虑往往是一种没必要的负担。我的信息通常不够完备，我想你也一定觉得我不可靠吧。”

　　“不。别这样说自己。”霍克答道，“千万别这么说。有谁的信息是绝对齐全的呢？我亲爱的朋友，你是人不是上帝。不过，人比上帝好的一点是什么呢？上帝是看不到摸不着的，而人可以对事情进行干预。就像我打球一样，即使开局不利，要是能抓到转瞬即逝的机会，就能翻盘。所以，即使在比赛进行中出现错误，这不代表比赛结束了。”

　　“霍克，我欣赏你的球技，”卡尔说，他站起身来，他比霍克矮一些，仰头看着他。“我不质疑你有逆转在比赛中的劣势局面的能力。然而，有时错误无法被修正，在某个错误后，整个局面就真的无法挽回。我确信你很了不起，有过不少成功的经验，但你的自信，也许需要更加谨慎对待。”

　　“自信当然需要谨慎，也是我所知道的必然要做的事情，”霍克笑着说，两个人靠在一起，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文森特，他和那教练的交谈已然结束，正要往酒吧深处走。“你说，他认识我吗？”他拉着卡尔往跟文森特相反的方向走。不明所以的卡尔没有挣扎，被他带着走。

　　“你到底要干什么？”卡尔不解，跟着霍克的步伐，没有挣扎。而霍克一边拉着他走一边笑着说，“他注意到我了。噢，他跟上来了。你确定不跟我交代清楚我刚才问你的问题吗？”

　　“什么？”卡尔说，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你知道的。”

　　“我不清楚，霍克。”

　　“这样。那我只好直说了。我要你说明白，为什么因为不想文森特卷入而不举报他。我要具体的，能让我信服的理由。”

　　“我已经告诉过你。”

　　“不。理由不够让我信服。”两个人走出酒吧，在暗巷停下脚步。

　　“霍克，”媒体人说，目光直视霍克·墨菲，“每一篇报道，刊登的不只是事实。被报道的对象，不过是事实的部分，是片段。记者撰写的新闻报道所揭示的不是完整的事实，而是被容许报道的事实。我不愿意举报，是因为它会不受控制。”

　　霍克笑着问：“什么不受控制？”

　　“怎么说呢？”卡尔说，但脸上却露出困惑的表情。“我等待着，卡尔。”他的朋友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嗯。事实上也没什么好说的，霍克，”媒体人答道，“恐怕你很难理解，也许一两句话很难说明白。”

　　霍克笑了笑，松开拉着卡尔的手，用湛蓝色的眼睛看着他，说：“没关系。你说就好了。”他答道，“至于理解不理解嘛，你要相信我的能力。”

　　隔着墙壁，酒吧里的喧嚣和暗巷的清冷形成鲜明的对比，秋日的凉意袭卷了两个人身上从酒吧带来的火热。在寂静的巷子里，秋风吹过，两人对立而视，霍克仿佛听得见卡尔的心跳声，不知他要说的理由是什么。

　　“嗯……大概是这样的，”过了一会，媒体人说。“上个月，我去参加世界杯比赛的新闻报道。你知道，四年一度的世界杯很难得，像我这样的自由媒体人，得蹭点热点，不然平日稿子都没有机构收。我跟你认识也是因为一场比赛，你很喜欢我的报道。这一点我很感谢。由于我是自由撰稿人，我的位置不是很好，我聚精会神观察着比赛，为了不错过可能突发的热点。然后，我还真的注意到了一个人群中的突发事件。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文森特。在烈日下，他的美貌比阳光还要耀眼。在人群中被簇拥着。你知道的，霍克，我在这一行混久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还有怎么样的人能让我惊讶，至少在遇到文森特之前是这样。而发生了什么——嗯，要怎么跟你解释呢？我应该勇敢地冲到事情发展的前头，看看发生了什么的。这是我作为媒体人的职业素养，但我居然愣住了，什么都没有做。不该是这样的，我不该忘记我到那里去的目的的。”

　　“不过是本能。卡尔，这只是你作为人的本能而已。”

　　“我无法理解，霍克，我想你也不能理解。不过，不管是因为烈日下被晒晕还是因为什么。我不小心撞到了我身边的摄影师陈先生。’你怎么愣住了？卡尔，快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啊？你在干什么？’我想你可能也见过这位陈先生。”

　　“嗯。知道。亚裔摄影师并不多，他很出名的。”霍克说，他用他深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卡尔。

　　“既然陈先生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不能继续呆住。于是，我们上前看发生了什么。挤过人群，才知道，文森特在违规解说。显然他的行为被发现了，所以有官方人员需要过来驱逐。然而，在他们到来之前，有好事者已经发社交媒体将这件事情发上网了。就有了我们发现的那一幕。他被刷到社交媒体的部分现场观众围起来了，像未经通告就出现在普通观众席的名人一样，引发了轰动。等到了官方人员过来进行驱逐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因为引发了群众的聚集导致的驱逐还是因为违规解说了。”

　　“这很重要吗？”霍克有点失望地说。

　　“这当然很重要，霍克。最初的事实已经出现了偏差，这是很糟糕的事情。”卡尔认真地说。

　　“哦。这样。不过，你能谈谈，当时最后是怎么解决文森特这件事的吗？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啊，是的，当时的解决就是将文森特驱逐出观众席。因为工作，所以我在结束工作之前并不知道文森特的信息的。而在那之后，作为媒体人，我们是比普通观众要晚很多才结束工作的。在早该散场的比赛场地，我再次见到了他。’我知道你，记者先生。我是文森特，是个自由解说。’就这样，我们交换了名字，我也算认识了他。但只是认识而已，没多大交情更算不上朋友。”

　　“这也算是个有趣的友谊的起点不是吗？”霍克笑着说，他的神色变精神起来。

　　卡尔摇了摇头，“不。这绝对不算友谊，霍克。”他自顾自地说道，“就只是认识而已。不能明知道危险还要让自己陷进去的，惹火烧身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你也应该注意一些。”

　　“你可太冤枉我了。”霍克澄清道，“我也是有自知之明的。是的。你冤枉我了。我的自信是建立在我对事情的认知上的，对于认识的人，我都有好好分辨，不是什么人我都会交朋友的，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可不会玩火自焚。”

　　“你最好是这样。”卡尔说，“嗯，我很荣幸能够成为你的朋友。”
　　霍克突然降低声音，向他靠近说：“卡尔，他来了。”他的脑袋稍微侧过一些，果然看到了文森特。

　　随后在闪光灯的照耀下，他们无法忽略文森特的存在，“你瞧，他来了。”

　　卡尔紧张地拉着霍克的衣袖，说道：“我不要你同他认识。”

　　“你不要我同他认识？”

　　“是的。”

　　“这可由不得你。”霍克笑了笑，“既然你觉得你把握不住他，不想跟他深入交流，那么你走吧。”

　　“霍克……”卡尔叹了叹气，看了一眼文森特又转头看了一眼霍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巷子。

　　霍克慢条斯理地往文森特的方向走，没想到对方像被惊到的兔子一样拔腿就跑，他也只好快步跟上。

　　十分不巧，文森特选择了一条死胡同，两个人终于有机会停下来说话了。离开了酒吧的灯光，在自然光照下的他，十分光彩照人，更让他心动了。

　　只见文森特尽力挤出良善的笑容，这笑容令霍克觉得这个傻兔子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绷住冷酷的脸，像在赛场一样，不让人觉察出他真实情绪的扑克脸，说：“删掉。”

　　“霍克·墨菲，当下的ATP世界第一，三届大满贯得主，金大师……”文森特细数着霍克的金灿灿的成绩，霍克并不意外他会知道这些，只是好奇他的下文是什么。

　　“你的新闻挺值钱的。”

　　墨菲稍微动了一下，文森特如惊弓之鸟打了个寒颤，说：“对我施加暴力的话，新闻会更大。你不要乱来啊。”

　　霍克觉得他更可爱了，他笑了笑，直接地问：“你想要钱是吗？”

　　文森特仰头看着他，一脸狐疑又觉得奇怪，说：“是这样没错。既然你这么爽快，我也不会狮子大开口的。我们交易愉快。”

　　啊，真可爱。好想把他拐进自己的洞穴。但霍克依然没有表情波动，他只是点点头，说：“既然是交易，这里不方便说话吧？我们换个地方怎么样？”

　　果然跟想象中的好骗，文森特就这样跟着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