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之黎明风起》五月六夏

30、断臂 今日为谁而

　　“劳师妹久等了。”对周景林咄咄逼人的孙文州远远望见殷文秀站在门口，连忙一路小跑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亲和的笑容。

　　“谁是你师妹，我这还没行拜师礼呢。”殷文秀没好气地呛了他一句。若非父母一心想让自己拜入归元殿，她定是不会多看这孙文州一眼。没有其他原因，只因这人面上虽看着随和端正，实际极其冷漠，毕竟她可没忘记这人草菅人命的样子。

　　孙文州笑容不变，神情更是没有丝毫波动。

　　此去涉州，事若成，她就越过自己直接成为师父座下的大弟子；若败，那她就是一抔黄土。

　　而被后来者居上的孙文州，自然不会给她任何机会……

　　孙文州装作没看到她脸上露出的嫌弃表情，只是四处张望，然后岔开话题问：“怎么不见陈女侠？”

　　“应该是等到了她想等的人。”刚走到二人面前的宋狂顺势接话。

　　“等人？”殷文秀先是疑惑，待她细想今日陈暖的种种行为，恍然大悟。

　　自打陈暖入城，就一直在四处看着什么，尤其刚才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院子来来往往的人。她原本以为入城时，那是陈暖作为一名杀手的警惕行为，进这宅院后，是因为等着太无聊了所以分散注意力。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个陈暖也不知道给自己灌了什么迷魂汤，区区半日的相识，竟能让自己生出想要与她交好的冲动。不过，不管当时的相遇是不是她有意策划，救下他们是不是早有预谋，这些都不重要了。此时的殷文秀打心底里希望还能有机会与她见面，听她讲她杀过的人与救过的人的故事。

　　殷文秀听着耳边孙文州和宋狂的对话，越听越不对劲，打断他们的交谈问道：“为何转道去涉州？”

　　“如今涉州为了水灾的事下令闭城一日，但谁也不知此时城内情形如何。刚才揽水城的三城主叫我们过去，就是想问我们可愿入城助城内百姓一臂之力。我刚才和宋兄商量了一下，打算入城尽些绵薄之力。”孙文州看着殷文秀，见她眉头逐渐舒展，便继续道，“况且如今江湖局势不算乐观，这涉州城因着有温家在，还算是让江湖人士有了一些立足之地，说什么我们也不应袖手旁观。”

　　殷文秀本就不赶着去归元殿拜师，再这么听孙文州一说，虽然知道他内心对这些城内百姓没几分怜悯之心，但以他如今归元殿大弟子的身份，怎么着都会装模作样一下，能多帮一些城内的百姓也好。

　　孙文州见她点了点头，也没再说其他，心中石头顿时落了大半。

　　宋狂看了眼天色，开口道：“已经巳时末了，不如我们边去吃饭边讨论后续入城的安排。”

　　“再同意不过了。”殷文秀赶紧出声回应。

　　于是三人便出门寻找吃食，可还没出这宅院几步，一个相貌普通的男子拦在了殷文秀的面前。

　　“这位公子何事？”殷文秀冷眼看着这个陌生的人，此人的出现竟让她丝毫没有察觉。

　　那个男子没有回话，只是一味地将一封信递给殷文秀，见对方丝毫没有要接的想法，又往前递了递。

　　殷文秀察觉到此人是个哑巴，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接下了这封信。

　　旁边暗自戒备的二人见那陌生男子离去，才放松下来。孙文州状似不经意地问：“没想到师……殷小姐在这偏远的君赵也有故人？”

　　殷文秀无视了他的话，一边继续跟上他们的脚步，一边打开了信。然而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她就困惑不已——这信竟是由刚离开不久的陈暖所写！

　　崔书雪将手中的信用火折子燃尽，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清朗的眉眼。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刚从城内宅院追到此地的陈暖，轻轻将火折子吹灭，轻笑道：“陈姑娘对我如此穷追不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我二人之间有点什么呢。”

　　陈暖听到他轻佻的言语，挑了挑眉：“哦？”

　　她将背上的光生剑取下，解了绑在剑鞘上的褐色葛布，并把这葛布抖开，自小臂开始，一道道缠绕在自己的左臂上。这普通的褐色粗葛布竟与那晕染着水墨纹的袖口极为相衬，自有几分潇洒不羁。

　　“不过崔公子这话虽然说得粗鄙，倒也没什么不对。毕竟……”陈暖将葛布的末端收至手腕处，随即光生剑出鞘，纤长的剑身被她轻挽到身侧，“我们之间确实有点什么。”

　　“那不妨请师姐告诉我……”崔书雪踏着树影而来，也就三息，人已经到了陈暖面前，他目光真诚，脸带笑意，“今日为谁而来？”

　　陈暖皱眉看他，眼神逐渐冷了下来，握在手中的剑正在隐隐颤动。

　　崔书雪垂眸看了一眼她手中已经迫不及待饮血的剑，迅速后退到安全距离，朗声笑道：“陈姑娘怎地这就生气了？刚才在下只是口误，再加上最近整日睡不好觉，导致记忆有些混乱。竟一时之间忘了我是叛出师门，而你，是被逐出师门。”

　　陈暖懒得同他追忆往昔，直接提剑踏枝而上：“脑子不好吗？那恰好打一架，你就能清醒了。”

　　崔书雪心中知道他们之间必有一战，但也知道她心有困惑，并不会很快杀了自己，便更加有恃无恐。

　　“要么怎么说陈姑娘善良，刚才我近身时就应该用你手中的剑杀了我，而不是现在又要上演一出我跑你追的景象。”

　　此时已是午时，太阳正当空，树影被晒得极短。好在君赵城外的树林一片葱郁，集中连片，方便崔书雪用踏影接连躲避她的剑招。而对轻功身法恰好以踏枝为主的陈暖来说，此地可谓是得天独厚。

　　崔书雪急忙后退，避开已经挥至面前的凌厉剑气，却被陈暖提前预知了他的落脚点，蚕筋线被她用秋水照影顺势打出。

　　崔书雪伸出右手攀到最近的一根枝杈上，翻身一跃而上。他侧头看了看左肩膀处已经开始往外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眼站在地下的陈暖：“这十成功力所出的秋水照影，与那日在宁静森林，当真有天壤之别。”

　　陈暖一听他这话，剑招更是密集：“那日林中果然是你，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崔书雪假模假样地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后，回头用剑挡下她步步紧逼的杀招，语带笑意：“我背后可没人，青天白日，陈姑娘还是莫要吓人。”

　　陈暖懒得再看他装疯卖傻，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来自己想要的答案，便杀意顿显，招招致命。

　　崔书雪感觉到她态度的转变，便也开始认真应对。

　　但正如崔书雪所说，他们二人曾经师出同门，对彼此的招式与功法都甚是了解，武功境界又相差不多，已经打了几百个来回，基本上是见招拆招。

　　因此这一战，说一句“缠斗”也不为过。

　　陈暖也意识到不能再与他继续这么耗下去，就算能杀了他，怕是自己也要落个重伤的，只能出其不意，给他致命一击。

　　藏心剑诀第五式的“惊世”其实最适合在此地施展，以剑意凝成的银芒加上瞬杀术，可以穿透百步之内的叶片并带其落下，叶片所到之处，令人无所遁形。

　　但这人在没有叛出师门前，曾经见过自己施展此招，以防他一早地心存戒备……

　　崔书雪看着身边突然簌簌而下随即静止的叶片，嗤笑了一声：“分别多年，师姐不会还想拿这招唬我吧？”

　　他话虽然这么说，但神情却十分认真。到了他们这个境界，若想快速结束战局，一招定胜负其实是常态，然而就因为只能用这一招，他们必将倾尽所学。

　　“惊世”固然是最佳选择，但她的境界远不会止步不前。更何况与自己对战，她不可能再用同样的招式，只因她有自己的傲气。

　　陈暖凝神，执剑在前，捏着剑诀，随后光生剑轻颤，发出嗡鸣之声。原本停滞在空中叶片突然纷纷下落，林间仅剩一柄泛着青光的剑悬在空中。

　　崔书雪看见她身边地面和落叶上逐渐染上白霜，林中的寒意一层层加重。他侧头，看着树上有些枝叶正沁出水珠。

　　虽然陈暖的风雨诀观感与那夜许和意使的差不多，都是凝招于物，可化风、化雨。论招式肯定比不上名震天下的沧海诀，但论武功层面，那许和意确实不及陈暖。

　　崔书雪上前一步，剑尖指地，由刚开始的小步，逐渐转变为大步，这期间每迈出一步，身上气势就更加一分。他没有犹豫，直接出剑，剑气如虹，直抵陈暖。

　　叛出师门后，他所习心法相比内敛的藏心剑诀，更偏向杀招外露。若非他有意克制，当初在揽水城的百清堂内，许和意那个手下坚持不了那么久。如今面对陈暖毫不掩饰的杀意，他自然也不必保留。

　　陈暖抬眸看着崔书雪，握住面前的剑，与他的剑直直相碰——

　　一刹那，天地间好似静止了一般。随后寒霜瞬间尽褪，百步之内的树木轰然倒地，地面上出现了一道极深的剑痕、喷溅的血液与一条断臂。

　　陈暖看着地面上那条断臂，挑了下眉，看向右侧靠着倒木，正在给自己左肩膀封闭穴位的崔书雪。

　　她本来还好奇，这人是怎么挡下她这一剑，待看清对方身侧一个十分眼熟的物件后，便有了答案。

　　崔书雪低头沉重喘气，强迫自己平复体内乱窜的内力，余光看到她朝自己走来。他抬头看向对方，因着逆光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完全能猜到，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满是困惑与震惊。

　　“怎么？师姐不想要我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