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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是人非魔 ...

  •   那个字眼如一把利刃,深深刺进谢埋玉心头。他看着面前神木谷众人眼底的惊恐和厌恶,忽然明白了,在她们眼里,他已经不是那个“谢师弟”,不是方才并肩作战的同伴,而是“魔物”、是“祸患”、是必须除掉的威胁。他刚才拼死杀了怪物的事,早就被忘得一干二净。

      “非我族类”之排斥和厌恶感,莫过于此。

      谢埋玉闭上眼,心底那被刻意封存的记忆忽然涌了上来,他想起幼年时,母亲抱着他坐在破旧房屋的窗前,指着外面纷扬的雪,轻声温柔讲着故事。那时他还小,也听不太懂,只觉得母亲的声音很好听,像溪水流过石头,舒服极了。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讲的不是故事,而是一些药理和生活知识,如何辨识毒草、药草,如何对付凶残的猛兽怪物……还有,如何让自己变得更温和无害,融入集体……

      那是作为一个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教授孩子生存经验。

      或许那时的母亲,也早已想到人魔混种以后会很难走下去,她只是想让自己的孩子少受些伤害。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挤在山坳里,入夜后除了几声狗叫,就只剩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谢埋玉记事早,他记得母亲总是等天黑透了才会点上一盏小油灯,灯芯还得捻成细细一根,豆大的光只够照亮手边一小块地方。

      母亲就坐在窗口处,借着那点微光捣药,纤细布满伤痕的手握着石杵碾碎草叶,细碎的沙沙声在屋子里回响。

      他趴在母亲膝头,闻着那些草药苦涩的味,迷迷糊糊。

      “娘,为什么灯不点亮些呢?我看隔壁大花她们家的灯就很亮啊。”

      母亲的手停了一瞬,摸了摸小谢埋玉的头,然后继续捣药。“玉儿,这灯火够了,太亮了会伤眼睛。”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大花她们的眼睛肯定没我好使!”

      母亲轻笑“嗯”了一声,把捣好的药泥敷在他膝盖的淤青上,半心疼半埋怨:“玉儿,别到处乱跑,要摔伤了就得躺床上不能出去玩了。”

      谢埋玉疼地“嘶嘶”乱嚎叫,忙不迭应和:“娘,轻点,疼!”

      父亲进来看到这一幕,也笑起来。一家人生活得虽然艰苦,却是很温馨幸福。

      村口有条河,夏天村里孩子们都在里头摸鱼洗澡。谢埋玉偷偷躲在岸边石头后看了很久,可他不敢下水,因为上次有个男孩回头看见他,大喊了句“怪小孩来啦”,其他人就都跑上岸,拎着裤腰带远远看着他,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你娘是怪物。”

      “你娘会妖法,会把我们都吃掉!”

      他不知道什么是妖法,他只知道娘不是怪物,不会吃人,娘也不轻易让别人进他们家院子,采药都是夜里去上山。如果爹连着几日在后山打猎,赶集都是托隔壁的大花爹娘或村口的瘸腿老伯代买盐巴和针线。

      有个大一点的胖男孩捡起石头朝他扔过来,小谢埋玉偏头躲了一下,石子擦着耳朵飞过去砸进河里,噗通一声。

      “滚回去!”

      小谢埋玉咬着嘴唇转身就跑,跑到家门口,推开门,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药材,抬头看到他耳朵上的伤口。

      “玉儿,这是怎么了?”

      他摇摇头,不想让娘担心,低头钻进屋里。

      那天晚上,他看到娘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从门缝往外看,苍白的月光底下,她的背影比白天更加瘦弱了。

      那群人是在一个秋天的晚上进来的,小谢埋玉的生活就此改变。

      小谢埋玉被吵醒时,外面全是火把,影影绰绰,照在墙上的影子像一个个扭曲的鬼怪。有人在喊叫,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喊什么,只知道很吵,很凶。

      村里那个胖男孩死了,淹死在河里,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得发白发肿,丑得吓人。大伙都认为是谢埋玉的娘干的,毕竟她是魔;再或者就是谢埋玉干的,毕竟他是魔生下的孩子。

      母亲把他从床上抱起来,塞进床底下的一个洞里,那洞是什么时候挖的,小谢埋玉也不知道。

      “玉儿,不管听见什么,你都不要出声,也不许出来,爹娘到时候来找你。”母亲的声音依旧温柔,和平时哄他睡觉时一样,区别就是此刻母亲脸上挂满了泪水。

      小谢埋玉乖乖躲在洞里,从缝隙往外看。门被别人踹开,鬼怪涌进来闹哄哄的。他看见母亲站在屋子中间背对着他,脊背挺得很直。父亲也回来了,父亲是被人从外面推进来的,摔在地上爬起来想往母亲那边冲,却被几只手按住。

      父亲平时不爱说话,只会闷头干活,或去后山打猎,手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但他高大的身躯很可靠。那天晚上父亲喊了什么,谢埋玉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声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父亲在生气,在愤怒。

      “就是他带着魔女来村子的,包庇魔女,生下孽障,害我们这个村子不得安宁!”

      “今晚我们要把他们赶出去!”

      “赶出去!赶出去!赶出去!”

      众人拿着铁锹和木棍去打,父亲挣扎着起身护住母亲,自己被打了好几下。母亲也在反抗,指甲划破了按着她的人的手,那个人惨叫一声,但随后更多人涌上来。

      谢埋玉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肉里不敢出声,他不知道村里的人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们一家人。那个小男孩明明是自己想在女孩子面前逞英雄,下水抓鱼却被水草绊住脚,淹死了。

      后来谢埋玉听到有人喊“放火”,火把浇上油扔到屋顶,茅草很快烧起来,噼里啪啦的声响,热浪从门缝涌进来。

      那些人拖着父亲母亲往外走,母亲回过头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有泪也有不舍。

      那是最后一眼。

      然后被人拽出门去,火越烧越大。谢埋玉趴在洞里,看着那些光越来越亮,原来娘说的对,光太亮了会伤眼睛。

      小谢埋玉听到屋顶的梁木砸下来了,热浪烤得他睁不开眼,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也不知道父亲母亲被拖去哪里。但他隐约猜到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后来他从洞里爬出来时天已经亮了,屋子只剩几根烧黑的柱子,还在冒着烟。地上有很多脚印,乱七八糟的,还有几摊黑红色的痕迹。父亲不在那里,母亲也不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小谢埋玉站在废墟中间,站了很久,废墟之间唯他一人。

      画面一转,这是在太玄宗。谢埋玉刚拜师剑尊许又柯,那时的谢埋玉早已将乖巧无害的面具牢牢戴起。

      他起初选择拜许又柯为师的原因很简单,在外门的时候,弟子在大课堂听课,有一次是许又柯授课,授课内容谢埋玉至今还记得,许又柯对太玄宗弟子说“众生平等,是人是魔是妖,他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但都有被尊重的权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并不能成为排斥,欺负他们的理由,我倒希望太玄宗弟子不会是这类人……”

      只此一句,便在谢埋玉心底种下了一颗种子。

      “师尊,你在哪里?弟子好想你啊……”谢埋玉面对神木谷女修的恶意,却是想起许又柯来。

      “你们走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满是抑制,“趁我现在还能控制住。”

      惜春容与其他人对视一眼,不仅没走,反而握紧银针和毒粉。神木谷百年前被魔修入侵,伤亡惨重,自是十分厌恶魔修。

      “除魔卫道,”惜春容一字一顿,“今日既然让我们遇见了,就必不能放你离开。若让你这种魔物混在太玄宗,日后必成大患。”

      谢埋玉看着她们,心里觉得很累,这比当年在街头饿个十天半个月和恶狗抢食还要难受。他不想杀人,真的不想,可他也知道,就现在这局面,已经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了。

      他不想死,他还要陪师尊,不甘让两个师兄一直陪在师尊左右;他不想杀人,可如果师尊和师兄知道他是魔,会怎么对待他呢?

      谢埋玉不敢再想,他此刻状态非常糟糕,竟是忽视了师尊明明说过不会因是魔是妖就厌恶他人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那层红更深了些许,显露几分杀意。

      惜春容先出手,银针沾毒针针直指要害,谢埋玉侧身避过,针尖擦着他腰侧划过,竟是毫不留手。谢埋玉退后一步,脚下踩到一具毒尸的尸体,踉跄了一下。另外几个神木谷弟子趁机从两侧包抄,封住他所有退路。

      “别逼我。”他握紧剑柄,低声道。

      “逼你?”惜春容冷笑,招招致命,“谢师弟,我们只是在做正确的事,要怪就怪你是魔。”

      谢埋玉不再防守,催动体内那股魔气,几个回合后,神木谷弟子不敌,齐齐震飞。他伸手扣住惜春容的脖颈,将她按在石头上。

      惜春容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但随即又露出“果不如此”的淡定,瞧,魔修就是这样。

      “我说了别逼我。”谢埋玉盯着惜春容的眼睛,手下逐渐用力。

      惜春容挣扎着,脸色从涨红变成青紫,她惨笑:“谢师弟,杀了我,你今后的路就难走了……”另外两个女修扑上来,被他一股魔气撞飞出去,跌落在血池边,挣扎着没爬起来。

      谢埋玉又加了几分力道,惜春容今日难逃一死——

      “玉儿。”一道声音如平地起惊雷,令谢埋玉浑身一震,是师尊!

      灰雾边缘,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着,不知何时来的,亦不知在那站了多久。许又柯腰间悬着那柄熟悉的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谢埋玉的手猛地收回来,惜春容从他掌心滑落瘫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昭示魔修身份的黑气还未散去,指尖还沾着血,肮脏丑陋。

      他张口喊了一声:“师尊……”可后面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平日最嘴甜,现在怎么没话了呢?谢埋玉心很慌,师尊等下会说什么,“逆徒,去死”还是“你竟是魔修,从此断绝师徒关系”?

      他是穷途末路的死刑犯,在等待上面的判决书。他会心甘情愿,但也不甘就此结束。

      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靠近,谢埋玉在细细颤抖,一件带着淡淡冷香的披风落在他肩上,裹住了他微微发抖的身体。

      谢埋玉猛地抬头,许又柯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那双杏眼里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东西,没有厌恶,没有失望,甚至连质问都没有。只平静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

      “冷吗?”许又柯轻轻问。

      谢埋玉愣住不答,只一味流泪,许又柯抬手用袖口擦掉他脸上不知何时沾上的血污和泪水,动作轻柔。随后许又柯转过身,看向那几个瘫软在地的神木谷弟子,动手捏咒施术,趁其未反应过来便弄晕了她们。

      “萝莉,接下来靠你了,帮我改变一下她们的记忆,今日发生的一切都不能泄露。”“好的玩家006,包在我身上!”

      血沼禁地边重归寂静,谢埋玉站在原地,裹着那件带着许又柯余温的披风,看着那道背对着他的白衣身影。

      许又柯回过头看着他,问:“能走吗?”

      谢埋玉点点头又摇头,许又柯走过来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他眼前。谢埋玉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终于,他慢慢抬起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轻轻放上去。那只手握住了他,很温暖,令人心安。

      许又柯等萝莉回应一切都解决好了,便将神木谷弟子收进灵袋,牵着谢埋玉走出禁地。

      谢埋玉一路沉默不语,体内魔气暴动,眼底也含着血色,浑身散发着令人厌恶的魔气,但那只牵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等终于要出了禁地,许又柯无奈看着小徒弟,戏谑:“玉儿,将魔气收收?为师都要被腌入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是人非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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