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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 23 鸡蛋面。 ...

  •   “嗯。”

      施谊应了一声,弯腰换鞋,先把购物袋放在流理台上,塑料袋子互相挤着,发出窸窸窣窣地响。

      “去超市了。”

      “嗯。”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知道她最不喜欢闻这种气味。

      “怎么不说一声。”

      “你不是要开会吗?让我先走,我就先去了。”

      他极力压抑下那些在胸口蛮不讲理地起伏着的失控情绪,很慢地“哦”了一声,“我回来的时候,家里是黑的。”

      “那说明出门前没有忘记关灯啊。”

      她已经拆开购物袋,把里面买的肉、蛋、时令蔬菜、面包、饮料、各种调料取出来,一项项地归纳好。

      打开冰箱的一瞬,冷气扑面而来。

      他的冰箱里实在是太空了,空得只有水,也不知道他平常是靠什么过日子的。

      她听见他自顾自地说,“我坐在这里等你。一直在想,你会不会又像三年前一样,不声不响地走了。”

      然后他终于朝厨房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他的妻子手里拿着三盒鸡蛋,整整齐齐地码进冰箱里。

      “我没有。”她说。

      他一向能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

      但现在,一股巨大的,柔软地,熟悉地失而复得感不讲道理地把他包围。

      心中有一块地方蓦地变得潮湿,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其实他想说,农庄会定时送新鲜的蔬菜和食材,不需要她一个人辛苦地去超市买。

      其实他想说,阿姨能准备好一桌丰盛的菜,有特定菜系偏好的话,也可以请厨师,不需要她亲自动手。

      现在忽然觉得什么也没必要了。

      她所做的一切都在让这个家充满意义,并非仅仅是维系生存的纽带,婚姻里的最小单位。

      就这样吧,他想。

      就这样过一辈子。
      什么都不要再改变。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哪都没去。”

      -

      施谊收得很快,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不同的收纳区应该怎么摆更好看,等终于归置完,她洗了一点枇杷,端着果盘走到客厅,放在了茶几上。

      茶几上还摆着两份文件。

      “这个季节的枇杷不错。”他说。
      “看看文件。”她同时说。

      他嘴角还带着刚扬起的一点笑意,不出所料地沉下去,有些生硬地把文件推到她面前,“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食言,你要的协议,我带回来了。你可以仔细看看条款,确认没有问题。”

      施谊接过,坐在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开始逐字逐句仔细地看。

      说实话她对法律方面向来不甚精通,但是还是得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陆徐川都看在眼里,解释说,“条款是我和李律师沟通,并且逐字核对过的,我认为完全符合我们早上约定过的内容。”

      好像是知道他自己的声名在她那里实在不佳,他补充,“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跟你玩文字游戏。”

      施谊果然说,“你最好没有。”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才接过笔,认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整理好之后,一起递给他,“好了。”

      陆徐川接过,收进文件袋里,“协议一式两份,都放在这里面。我会把它收进书房的保险柜,密码是六位,你生日。你需要随时可以去拿。”

      看上去还比较可靠,“好。”

      这件事到此结束,他们之间好像又无话可说。

      施谊也觉得尴尬,比了比手客气地示意他,“吃枇杷。”

      陆徐川取过一个,黄澄澄地托在手里,慢慢地剥,“晚上吃的什么?”

      “随便吃了点,晚上没什么胃口。”

      他有些无奈地,“我还没有吃。”

      她的手顿了一下,收回来,不知怎么就问出口了:“都这个点了,怎么还没吃?”

      “在等你。”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这话过于直白,“开会开得晚了,没顾上。”

      她皱起眉,“我以为阿姨会给你准备晚饭。”

      他问,“那你为什么不回来吃。”

      好,现在没有道理的好像变成她了。

      她抬了抬下巴,语气硬邦邦地:“去洗手。我煮面,再炒个青菜。你吃不吃辣?”

      “吃。”

      “你胃不好。”怎么这样也堵不住他的嘴。

      “家里的辣没关系。”

      施谊在是否要辣死她丈夫这个抉择中,艰难地选择暂时放他一马。

      她刚好买了鸡蛋挂面,原本是打算工作忙不过来的时候作晚餐吃的,没想到第一个吃上的居然是他。

      洗净切碎小葱,用清水煮开挂面,又挑了个鸡蛋,煎得边缘微脆,蛋黄还是软心的,打算卧在面上。面汤的热气扑上来,混着葱末的香,空旷的厨房里终于有了点活人气。

      “快好了。”她听见他走过来的声音,把火调小了一点,“你可以把碗拿出来吗?”

      他从容地拉开嵌入式消毒柜,从中取出两只款式简洁的汤碗,放在她手边。

      厨房里到处都挤满了鸡蛋的焦香,他的目光投过缭绕的热气,落在那个系着围裙的忙碌背影上。

      施谊侧过脸瞥了他一眼。

      这个素来是别人迁就他的人,竟然也学会听指派了。

      施谊取过碗,放入葱末,加生抽、蚝油、盐,一齐码在碗底。

      她自己先用勺子舀起一小口汤试味,他就站在她旁边。

      他问:“怎么样?”

      “很一般。”她往碗里浇了两勺汤,味道调匀了,再把面捞起来放进碗里,卧上煎鸡蛋,端到餐桌上去。

      他往台面上看了眼,眉头很轻地动了一下,“怎么只做了一碗。”

      施谊把筷子和汤勺都递给他,“我吃过了。”

      “我不知道你吃的什么。”他接过筷子,目光从她脸上不紧不慢地往下走了一圈,“你比我想象中还要瘦。”

      她很诧异,“有吗?”

      一个人过日子,一切从简。她虽然也注重养生,争取一日三餐按时按量,可有时候催得紧,要加班,便利店里随便买一点应付一下自己,或者靠外卖度日,她胃又不太好,口味也刁钻,总感觉外卖都腻腻地不克化,所以每次尽管都点了,吃得也少。

      只是自己习以为常,所以没有发觉。

      “我的手感比你的眼睛更准。”他慢悠悠地开始吃面,补充,“比三年前轻了。”

      怎么能够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这种话的。

      施谊的耳根陡然地烫起来,从耳尖到耳廓,要作怒又生不起来气,调子起得还是很高,紧接着一分一分地矮下去,到了句尾,反倒成了低低的嗡哝:“你昨晚……?”

      嗯。”他应得极自然,像是就等着她问,“请问有什么需要大惊小怪吗?”

      他说得太坦荡了,坦荡得好像她才是那个想多了的人。

      她哑口无言。

      他等了她一会,见她不说话,才接着往下说,“你睡觉的习惯没什么长进,半夜总往床边缩。我怕你掉下去,把你捞了回来。所以我知道。”

      施谊的脸反而更烫了,从两颊一路烧到耳朵尖,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她暗暗地松了口气,打起精神替自己刚才的失态找补:“你说那个啊。哦,没有关系的。我的意思是,你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的?没打扰到你睡觉吧。”

      真尴尬,希望他察觉不到,

      “处理完欧洲的邮件,不早了。你很安分,没有打扰我。只是睡得不安,我们多睡几天就好。”

      施谊说,“我也可以睡客卧的。”

      他的声音冷得很有分寸,不严厉,却也没多少商量的余地,“我暂时还没有分居的想法。”

      “哦。”

      -

      难道天底下所有的夫妻,过日子都这么尴尬的吗?

      施谊不知道,但至少她目前是这样的。

      一顿饭渐渐到尾声,越吃越安静。她显然发现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可聊。

      聊工作?太委屈自己了,下班不是为了上班的。

      聊生活?原本就毫无交集的生活,有什么可聊。

      要不然劝他去工作?

      这样会不会显得自己像个无血又无耻的资本家?

      她很乐意当这种资本家,施施然打算开口,“你要不要去……”

      陆徐川礼貌地摘下她的话头,“去露台坐一会吗?今晚的夜景不错。”

      施谊默默地把剩下的话收了回去,变成一声短促的“好”。

      露台的玻璃门被推开,晚风带着江水的潮气涌进来,扑在她脸上,微凉,又软。

      她放眼看去,远处的江水横亘在夜色里,江面是一条很暗的绸缎,只有游船经过时才被犁开一道粼粼的碎光。对岸的写字楼群错落着亮着灯,那几栋她叫不出名字的高楼把江岸线切割成深浅不一的轮廓,像有人沿着江边撒了一把荧荧的碎石。再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红的往东,白的往西,没有一刻停歇。

      城市的喧闹到了这个高度,已经变成了很低的底噪。

      施谊顺手把那碟枇杷端了过去,靠进椅背里,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好像只要不说破,这样并排坐着看江,也不算太难熬。

      她在这几天脑子里转过太多事,现在忽然什么也不想思考。

      不免赞叹,“你这里的视线很好。”

      “确实。”他说,“当初选这里,就是看中这一点。我很高兴你喜欢。”

      她问,“什么时候买的?”

      他想了想,“从香港回来,升任现在的职位之后。嘉盛华庭那边,你走了之后显得太空了,我住不下去。既然决定把你留下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收着,也不太适合作为日常起居的地方,所以搬到了这里。很烦心的时候,会回那边住上两天。”

      “风格很像你,黑白灰居多。”

      他的视线也随着她转了一圈,从室内冷硬的装修线条上扫过,最终落在他们面前的这盘枇杷上。

      在以黑白灰为主调的开阔空间里,这些色彩鲜艳的果肉显得尤为生动。

      或许用“生动”这个词来形容还是不够,在他的眼里,它们被称作“可贵”。

      “因为高效。”他解释,“不需要花额外的时间去思考搭配。”

      她虽然以前领教过他的这套生活理论,但没想到他居然能够坚定不移地将此贯彻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她不免差异,“和你的衣品一样,是吧。”

      他诚实地点头,“是的。我一天中能分给这些事情的时间毕竟有限。”

      “那么请你快点去工作吧。”她终于有机会说出这句话,表情郑重得仿佛在托付什么了不得的国家大事,“您的工作要是会说话,现在应该已经在书房门口哭了。”

      他笑了,眉目里是鲜少见到的松弛,“工作是处理不完的,但是我可以决定它的优先级。熟悉彼此的生活节奏,比看一份明天开会才会用到的简报更重要。”

      关于家居,他鼓励她,“室内风格也好,衣品也好,只是我过去一个人的生活标准。现在你住在这里,如果你觉得单调,可以按照你的喜好去重新布置。”

      她现在的确住在这里。

      不过时间应该不会很长。

      “按照你的习惯就好。”

      陆徐川取了一颗枇杷,剥开外层的皮,用纸巾托着递给她,温声说,“不用急着划清界限。你有三个月的时间,慢慢决定要不要在这里留下你的痕迹。”

      施谊接过,放在唇边咬了一口。

      微酸,返起淡淡地甜。

      他停顿,继而说,“就像今天,厨房和客厅已经因为你有了不一样的样子。我不讨厌这种改变。”

      她说,“谢谢。”

      时间在断续的谈话与断续的风中,渐渐变得慢下来。

      屋内投出来的灯光在露台地面上形成柔和的光斑,便多了几分可亲的意味。

      陆徐川问,“明天是周末,我不是很忙。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或者有没有地方想去?”

      施谊摇了摇头。

      “没有也没关系。”他收回目光,散漫地说,“那明天,我们可以去逛逛家居市场。”

      “你需要添置家具吗?”

      “你不是说这里太单调。”他举例,“可以添置一些你喜欢的东西,植物,或者几幅画,你以前不是喜欢各式各样的摆件么,都可以。”

      让这里看起来更像一个两个人的家。

      施谊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掉了。

      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才陡然想起来。

      她十分抱歉地打断他,“明天可能不行,我明天晚上有点事情。”

      “什么事。”

      他见她为难,继而问,“私事吗?如果你是要去和李恒说清楚,我不介意。但如果是别的原因,我需要知道。”

      她的确是要去见李恒。

      但是不是说清楚。

      而是早就答应他,要帮他这个忙。

      假扮他的女朋友,见他的父母。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向他坦诚,“是李恒。他父母过来玩了几天,明天晚上的车回家。我们之前就说好了,得一起吃顿晚餐。他父母催婚很紧,我帮他解围而已。”

      他问她,“你以什么身份去?我的妻子,还是他的女朋友。”

      她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解释,可是现在说出来很没面子,“我和他什么都没有。之前那些,都是……”

      他不肯罢休地确认,“都是什么。”

      一定要亲口承认吗?三番五次去她家,明明自己才是介入别人感情的身份,偏偏摆出一副要抓小三的架势,剃须泡沫、拖鞋、衣柜,让她的谎话编了一个又一个。

      确实很拙劣,但总得给她点面子吧?

      施谊理不直气也壮,“都是骗你的。李恒不是我男朋友,我也没跟他同居。你又不是没看出来,装什么。”

      陆徐川脸上没有半点意外的表情,只慢条斯理地“嗯”了一声,像是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说:“我知道。我只是想听你自己讲。”

      “知道还问。”

      “我喜欢听你说真话。”陆徐川不逼不赶,语气很淡,“你每次撒谎,我都知道。可你每次还是愿意费心思去圆。我就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把那些边角都收起来,站到我面前来。”

      施谊没接话。她闷头剥枇杷,都是切过的,一瓣一瓣地躺在手心里,像是数不清的黄月亮。

      夜晚的江风从露台外面慢慢吹进来,把她的鬓丝吹乱了一点。她听见他又说:“明天晚上,我送你过去。”

      “不用。”她条件反射地抬头,“我自己能去。”

      “我送你到附近。”他说,“快要结束,提前十分钟跟我说。我在车里等你。”

      “我会把握好分寸。”她一想到那种场面就觉得很麻烦。她讨厌解释,也不喜欢多生事端。本来就没什么精力,还要分出精神处理这些乱糟糟的事情,对她而言是一种过分地消耗。

      她一贯习惯用冰冷的抽离来解决这种问题。

      于是生硬地反驳,“但我也希望我们之间彼此都清楚,虽然我的确欺骗了你,你难道没有欺骗我吗?这段婚姻的程序同样算不上光明正大。它有瑕疵、有时限也有条件,所以不要习惯以‘丈夫’的身份,过多干预我的私事,谢谢你的配合。”

      还在生气。

      “你似乎对我的行为,和我们现在的关系有一点误解。”陆徐川了然,“请问,我有向你隐瞒我的真实身份吗?”

      还礼貌上了。

      施谊愣了愣,“没有。”

      “我有向你虚构我的财产状况吗?”

      “没有。”

      “除你以外,我是否还有其他合法配偶?”

      “这个不知道。”施谊实事求是地说。

      “……”他直接把手机递给她,“你现在就可以查。密码我没有改过,微信、通话记录、相册、日程,你都可以看。你也可以去国家政务服务平台查我的结婚证,我完全配合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周一我们带上结婚证和身份证,去民政局婚姻登记窗口,以配偶身份申请查询我的婚姻登记档案。或者去法院申请调取,不过那个太麻烦,不合适。”

      她把他的手机退了回去,“我不查。”

      他气极反笑,“那我们再去领一次结婚证试试,好不好?”

      “结婚证还能再领一次?”施谊疑惑。

      “不能。”他面不改色,“但你可以亲眼看着我排队、取号、填表,然后被工作人员轰出来。”

      施谊:“……”

      “继续回答。”他说,“我是否有以结婚为名义,骗取你的彩礼或者钱财。”

      “没有。”

      “是否有向你隐瞒我的重大疾病?”

      她犹豫地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这个算不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压着一层很淡的无奈:“施谊,你指的是什么?”

      她歪着头,又敲了敲。

      他“嗯”了一声,“不必勉强,你如果持怀疑态度,今天晚上可以亲自检查。”

      她立马摇头,比任何一次回答都更加斩钉截铁:“没!有!”

      他的妻子很可爱,可爱得过分。

      他笑。

      “那么我是否有其他欺诈行为,比如虚构我的学历、职业来损害你的权益。”他不等她回答,直截了当地说,“你在华信的官方网站上可以查到我的所有履历。”

      “是,你没有。”

      “你查过?”他抬眉。

      “我是说你没有骗我。”

      既然已经亲口承认,那么事情就很好办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你,你刚刚所说的瑕疵、时限、条件,都只是我为了让你愿意坐在这里,而给出的退路。”

      “这不代表你可以拿这些,来否定我已经合法存在的事实。至于你的私事。”他眉眼间蕴着几分郁气,“如果是工作、朋友聚会,我绝不会多问一句,但是当你的私事里,涉及到一个你曾经声称同居、甚至打算买房结婚的男人,并且还要去陪他的父母吃晚餐时,一个正常的丈夫,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配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Chapter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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