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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好怕做寡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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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珒让妻子打了手,当时没多大反应,半夜却把她摇醒:“你是不是以为我教书育人养成习惯,在家里把学校那套用在你身上,所以你不高兴,你在我捏你脸时拒绝我,是要用行动告诉我,你是我妻子,不是我学生。”
林佩兰睡着,丈夫总在她耳边说,口中的气息打在上来,她耳朵多敏感他是知道的。
“这是你对我的误解,你扪心自问我们相识相知相爱到结婚,我什么时候没有不尊重你的想法跟感受,我表明过很多次我们是平等的关系,我对你的责备也是为你着想,你明明可以借用我的经验和能力让你少走弯路,可你怎么做的,你赌气地背着我投简历,佩兰,你根本没必要搞那一套来证明自己,而且还没能证明到,自讨苦吃。”
丈夫推了推她,还在她耳边呼气,她终是清清淡淡地说了话:“本来睡得就晚,你不困吗,到更年期了吧。”
旁边好久都没动静。
过了会儿,丈夫松开她肩膀躺下不动了,她继续睡去。
林佩兰再次醒来是生物钟响了,她下床把窗帘拉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好,她又把窗帘拉上了。
吴阿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太太,早饭在锅里热着,我回去了啊。”
“好的,辛苦了。”林佩兰换掉睡衣。
“欸,不辛苦。”吴阿姨似乎离房门近了些,声音听得更清楚,“先生早上出门没吃早饭,脸色也不好看,太太您要不要问问。”
林佩兰扣着衣服扣子,她应了吴阿姨一声,客厅悉悉索索一阵就静下来。
吴阿姨是她婆婆找的,负责一天三顿,卫生不搞,饭烧完就走,不在这住,吴阿姨还给她婆婆当眼线,她婆婆很快就会给她打电话的。
林佩兰一个包子没吃完,婆婆的电话就过来了,叫她有什么气别乱冲,懂点事,不能给丈夫的事业提供帮助还拖累他,让他回了家都休息不好,那家就不是家了,等到别的人给他真正的家,有她后悔的时候,没有人永远如花似玉,总有人如花似玉。
“妈,”林佩兰吃着包子,“我已经找好工作了。”
婆婆瞬间就没了声音。
她没问什么工作,工资多少,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单休双休,几秒后直接挂掉。
林佩兰吃完早饭就去花园,她喜欢花,种了一大片,四季都有花开,要下雨了,林佩兰在花园走走,剪了一捧花回客厅,房子里每天都有新鲜的花香。
八点半,林佩兰上网搜了搜昨天接触的翻译公司,经营正规。
九点,林佩兰加上邮件里的联系方式。
对方自称姓薛。
给林佩兰发招聘通知是资源专员,以后给她单子,沟通改稿和结算都是这位薛主管。
短暂的交流过后,林佩兰接收薛主管发来的工作单,是一份产品说明书,四页PDF,这礼拜五之前交。
薛主管:有问题随时问我。
林佩兰捏了捏手指,一行回复打了删,再打,再删,斟酌半晌,回过去一个字:好。
她建文件夹,以今天的日期命名。
——20141119
书房四处充斥丈夫的办公痕迹,林佩兰把他放在办公桌上的茶杯挪开,鼠标点在第一行。
Instrucțiuni de utilizare
林佩兰盯着它看了好一会,脑子里像是有雾渐渐散去,她的眼里亮起来。
使用指南。
林佩兰艰涩吃力地读了一遍,发音一定是不准的,但她尝试着读了,她调整了一下座椅,敲下第一个汉字。
文档右下角开始计数。
丈夫在中午休息时间和她通话:“我昨晚说的那些话,你想明白了?”
一句话里给人一种说教的意味,知错了吗,反省到位了吗。
林佩兰想,看来婆婆还没把她找到工作的事告诉她丈夫,她便自己说了。
丈夫愠怒的语气,问她昨晚为什么不讲。
林佩兰说:“你那时候认定我测试失败说了好多,我插不上话,后来很晚了,那也不是什么非要在当晚说的急事。”
丈夫把电话挂了。
母子一个样,都喜欢一声不响就挂人电话。
林佩兰继续她的翻译兼职。
丈夫一整个下午都没音讯,到了傍晚却绷着脸回来,买了些食材,说是庆祝她站到人生新的起点上面。
餐厅搞了个烛光晚餐,林佩兰吃丈夫煎的牛排,她厨艺一直不行,他不是,他从不理解胡椒粉为什么要分几种到做一桌美食不过半月,牛排煎得不老不嫩,口感刚好,林佩兰咬下叉子上的牛排,听他问有什么规划,她含糊不清:“没有。”
陈珒浑然不觉地松口气,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笃定他的小妻子找工作不是长久打算,结果还真是这样,一切是他掌控中的发展,他整个人尤为闲适地喝了口红酒:“吃完下楼转转。”
林佩兰把嘴里的牛排咽下去:“你不急着赶回学校实验室?”
陈珒有些文雅地笑:“今天例外,免得你觉得我这个丈夫不重视你。”
林佩兰没说什么。
丈夫当她是默认,摇摇头:“你啊。”
这两个字,说不清是纵容多些,还是不满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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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佩兰周四就把PDF翻译完交给了公司那边。
薛主管告诉她,稿费通常是月结,急单和小单可以让财务快些走流程,三五天到账。
林佩兰不想麻烦人家,表示就按月底统一走账,她没跟薛主管开过视频,也没问对方性别年龄之类,了解这部分东西跟她的工作性质没关系。
薛主管每次回复都简洁,不是闲聊的人,林佩兰有困难不乱求助,她靠白天晚上的阅读听写让大学认识一场的词汇慢慢回到她嘴里,回到她大脑,让她单调的世界重现色彩。
29号,林佩兰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到账信息,831块。
薛主管发来信息:[银行信息收到了吧,积少成多。]
林佩兰挺满意的,她既不是应届生,也没有工作经验,真要是给她开多高的工资,她还不敢放心做下去。
[薛主管,这份兼职带给我的意义很大,我会更加努力,不辜负公司给的机会。]
林佩兰发完这条信息没多久,就收到了薛主管的回复,很长一段话,素未蒙面的领导给了她肯定跟善意。
[你的心情我能体会到,我也是从家庭回到职场的,那种把缩小的固定的圈子剪开一个口子,从里面一点点挪动着走出来的过程很痛苦,会反复的自我怀疑,内心也迷茫。]
[我那时候快四十岁,慢慢也拥有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你今年才二十六岁,多年轻,相信我,无论你停在哪个点,只要你想重新出发,什么时候都不算晚,你看从你接单子的19号到今天的30号,十天出头的时间,你接了两单,以译错地方低于五的成果拿到了第一笔工资,这是多好的开始,加油。]
这翻话真诚而温暖,触及到了人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很难不动容。
林佩兰视线模糊。
薛主管:[以后就叫我姐吧。]
林佩兰把备注的“薛主管”改成“薛姐”,又换成“姐姐”,她没有迫不及待地和任何人分享这份喜悦,哪怕是丈夫。
这笔钱被她记在备忘录,她出了门,打包一份甜品坐在湖边长椅上吃。
世界嘈杂,背后川流不息,她沉浸在克服第一个关卡换来的回报里,独自感受,慢慢品味。
天色暗下来,林佩兰穿过霓虹回家,一道人影迎面跑向她。
“师母!”
男生步伐焦急,神色慌张。
林佩兰拔下一只耳朵上的耳机,她问丈夫的学生:“虞同学,出什么事了?”
男生说的话夹在耳机里激情澎湃的罗马尼亚语中,很不真切,有些梦幻,她把另一只耳朵上的耳机也拿掉:“谁打架?”
虞远生:“老师。”
林佩兰的嘴唇轻轻地张了张:“我丈夫……跟谁打架?”
虞远生借着夜色放肆地盯着她看,该怎么说,你丈夫为了个女的一身狼狈闹笑话,还以败家的身份被打进医院。
“老师是跟白师姐的前男友起了冲突。”
白师姐,白心悦,林佩兰太熟了,丈夫读博时期会帮导师带研究生,其中就有白心悦。
婆婆中意的儿媳是白心悦,上次她去“何记”接丈夫,坐在她丈夫另一边的是白心悦,丈夫带她去参加的生日会主角也是白心悦,她丈夫的师妹。
林佩兰知道白心悦在一家半导体设备公司上班,MEMS工艺工程师,她丈夫实验室的设备就出自白心悦公司。
两人工作有交集,同门出身,除了聊工作还能忆往昔。
林佩兰就听白心悦说起过以前做实验的那些日子,师兄在她的课题以及论文上帮了她多少。
林佩兰往家的方向走,男生小心翼翼观察她表情,说:“当时不止老师一个人在场,还有我和其他几人。”
丈夫的学生替他做担保:“可能老师是白师姐认识最久的那一个,才会让她的前男友产生误会。”
“不过陆博好像也在,他是白师姐读研时期的同班同学……”
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男生惊慌失措地找补:“师母您别多想,白师姐的前男友肯定是无差别攻击,老师运气最背,刚好被选作攻击目标。”
林佩兰的鞋子踩到一块烂泥,在她鞋底黏着跟随她走了几步,就被她蹭掉。
男生心有余悸的样子:“那会儿我们刚出微电搂没多远就有个男的冲向白师姐,事发突然,大家都没及时反应过来,等我们冲上前制止的时候,老师已经和那个人打在一起,还被对方捅了一刀。”
林佩兰的脸色变了变:“捅,捅哪里了?”
“肚子。”虞远生说。
林佩兰眼睑微颤:“那医生怎么说?”
“我离开医院时老师人还在手术室,大家都在守着,尤其是白师姐,她很自责,一直在哭。”虞远生安慰道,“好在我刚才收到了一个师兄的短信,说是老师没伤到要害。”
林佩兰停在依附着一层灰土的大树下面:“那个人呢?”
虞远生欲言又止:“跑了。”
林佩兰问:“报警了吗?”
“我们也认为这是一起故意伤人事件,必须报警,可是白师姐不想把事情扯大。”男生飞快看她一眼,低低说,“老师同意了。”
林佩兰垂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大衣领子打在她白瘦的下巴上,她呼吸都好轻,单薄得像是要随风远去。
虞远生凝视眼皮底下的可怜女人,口袋里的纸巾等着递给她擦眼泪,当然,他更想用手,或者嘴唇。
然而女人没有哭,她只是静了很久,问道:“你怎么来这了。”
虞远生很乖地回答:“今晚的事是我第一次遇到,很懵,完全不知道怎么办,还是有别的老师提醒应该通知您,我才想到的。”
“我和师母说过我记性好,上个月送您回家就记住了地址。”
林佩兰“哦”了声,她打不通丈夫的电话:“他手机不在身上?”
虞远生面不改色地瞎掰:“可能在白师姐的包里。”
林佩兰脖子上有什么异物很不舒服,后知后觉耳机在上面挂着,她把它扯下来绕几圈放进口袋:“我回家拿他的医保卡。”
虞远生:“……”
女人又停下来:“我想起来了,他的医保卡在他钱包里,一直被他放在学校办公室。”
虞远生觉得她呆,可爱啊。
他弯着腰和她说话:“那我先送您去学校拿医保卡,再去医院?”
林佩兰想了想:“算了,直接去吧。”
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喊男生的名字,那年轻人边喊边跑过来,到她面前喘着气叫她师母好,她点了点头,回了句,你好。
又是丈夫的学生。
虞远生带哥们来,是不想他师母察觉到什么对他生出戒备。
如果这次是他一个人过来的,她免不了会想,丈夫一堆的学生,怎么就那个虞远生三番几次的出现在她面前。
哥们刘奔和他耳语:“陈老师的妻子好年轻,比他小很多吧。”
虞远生:“是啊。”
刘奔发出客观且主观的赞美:“好看。”
虞远生还是一样的答案:“是啊。”
刘奔控制音量:“陈老师因为白师姐受伤,他妻子不会生气吧?”
虞远生心里恶意地冷笑,离婚才好。
刘奔抓几下硬毛:“远生,其实我感觉我们不该过来接她去医院,在家闹什么样都是关起门来,医院可不好弄。”
虞远生皱眉:“她是家属,万一老师伤势恶化病危,没她在谁签字?”
刘奔一惊:“怎么可能恶化到那地步!”
虞远生说:“凡事没有绝对。”
刘奔回想陈老师受伤的一幕,咽了咽口水:“出了这事,今晚的实验还做不做?”
“做。”虞远生一派好学生姿态,满眼都是他师母,想做她情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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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远生找个借口中途把刘奔送回学校,继续独享师母。
到了医院,憋了一天的雨哗啦就下来了。
风冷飕飕,林佩兰握了握手臂,一把黑伞撑在她头顶,她仰起脸看了眼就朝急诊大楼走。
伞下空间逼仄,走路时难免摩擦,她没发现男生的隐忍。
虞远生只和她打一把伞走了一小段路,大半个身子就进到雨里,他不能太惯着自己,差不多就可以了,保持理智才不会犯蠢。
从车前到楼里这段路不长,雨点劈里啪啦击打伞面的声响听得人心烦,林佩兰从伞下出来,小皮鞋在击打着雨点的路面碰出凌乱声响。
虞远生牙都要咬碎了,到底多爱,这点时间都等不及要淋雨跑,生怕做了寡妇。他冷笑一声,抹把脸,收了伞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