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成功了 池水裹 ...
-
池水裹住脚踝的时候,李棠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触感。不是冰,也不是烫,像是无数细微的、有温度的指尖同时抚过她的皮肤,顺着毛孔往里渗。沈修走在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牵着手,水波在她们之间荡开又合拢,碎成一片流动的乳碧色光斑。
越往深处走,水温越反常。明明脚下是刺骨的寒,水面以上却蒸腾着温热的雾气,冷热在腰际线处交汇,像一道看不见的分界线把她的身体劈成了两半。锁骨下方的烙印跳得越来越急,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针刺般的尖锐痛感,像困兽嗅到了牢笼出口的气味,发了疯似的撞击壁垒。
走到池心那块黑石旁边的时候,疼已经扩展开来了。烙印处那团冰冷的力量开始猛挣,往她五脏六腑深处回缩。池底的嗡鸣声响起来,从极低的频率缓缓攀升,震得她牙根发麻。
“坐下。”沈修说。她松开了李棠的手,绕到她身后,掌心按上她的肩胛,力道稳定地往下压。“背靠石壁。”
李棠弯下腰,背靠上那块黑色岩石。石面微温,光滑得像被无数人的体温焐过。靠上去的瞬间,池底的嗡鸣猛地拔高了一层,烙印处的剧痛骤然加剧——那团力量被池水和石壁同时攥住,开始往两头撕扯,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中间扯开。她的指甲抠进卵石缝隙里,十指磨出了血。
沈修的掌心贴上了她的锁骨下方,滚烫,和池水的冰凉形成截然对比的热,像一簇烧在冰面上的火。两股力量在她体内交战——“墟”的冰冷疯狂往外逃窜,沈修掌心的热力从外面往里灌,把那条逃路堵得死死的。池水的嗡鸣攀升到顶点,整个池面开始打旋。
“疼就喊出来。”沈修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贴着耳廓,在嗡鸣里像一根绷直的弦。
李棠咬着牙没出声,她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额头上的冷汗滚进眼睛里,蜇得发疼。烙印那团力量在剧烈的撕扯中变得越来越薄,像是被反复拉伸的橡皮筋,濒临断裂的边缘。她能感觉到“墟”在挣扎——那不是普通的抗拒,是一种濒死般的疯狂反扑,像一头被拖出巢穴的兽,用尽最后的气力也要把她的魂魄一起拽入深渊。
就在这时,沈修的拇指往下一压,把她衣领的边缘推开了一线。滚烫的掌心直接贴上那片被烙印占据的皮肤,没有布料的阻隔,那股热力直直灌入李棠的身体深处,像一道烧穿冰层的火线。
“啊——!”
李棠的喉咙里爆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喊。太烫了,烫得她以为自己要被烧穿,可那烫在接触烙印的瞬间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像一把淬了火的刀,精准地切进了“墟”与她灵魂相连的那根绞索。切割,分离,逼退。每一下都伴随着撕裂灵魂般的剧痛,但每一下都让那团冰冷的黑暗更松动一分。
沈修的手在抖,李棠能感觉到贴在自己皮肤上的那只手在剧烈地颤,但她压得极稳,没有挪开半分。另一只手把一枚玉符按在了李棠的心口,乳白色的光从那玉符表面亮起来,柔和却坚定地渗入胸腔,把她正四分五裂的意识拢回了一处。
“守住!”沈修的声音低而哑,带着压不住的颤意,“李棠,你看着我。”
李棠费力地抬起眼,视线被汗水糊得模糊,她只能看见沈修近在咫尺的轮廓——水汽凝在她眉睫上,嘴唇抿得发白,那双眼睛死死地锁着她的脸,一瞬不瞬。
“看着我!”沈修又重复了一遍。她的掌心还按在李棠的锁骨上,那股滚烫的热力不间断地灌入,可她的目光比任何符咒都更牢固地钉住了李棠涣散的意识。“我就在你面前,别让它把你拖走。”
池底的嗡鸣到达了顶峰,李棠听见了一声清脆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断裂响——像是某根绷了千年的弦终于断了。烙印处那团冰冷的力量被猛力扯离了她的身体,一道黑烟从锁骨下方的皮肤逸散出来,在池面上扭曲挣扎了片刻,被乳碧色的光芒吞噬殆尽。
疼在一瞬间消退。退得干干净净,像潮水退去后露出干爽的滩涂。
李棠整个人往下滑,沈修从背后接住了她。两个人的重量一起靠在那块黑石上,水波一圈圈从她们身边荡开,又温柔地回拢。李棠靠在她肩窝里喘气,胸腔剧烈起伏,汗水混着池水往下淌。她感觉到了舌根底下有一点苦味——不知道什么时候沈修往她嘴里塞了什么东西,融化了,顺着喉咙往下走,把体内那股被抽空后的虚弱感慢慢垫实了一些。
她缓了很久,久到池面的波纹彻底平复,久到池底的嗡鸣完全消失,久到日光透过岩壁顶部的裂缝,把整片池水照成了一面流动的铜镜。
“沈修。”她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
“嗯。”
“烙印……”
“没了。”沈修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也被抽掉了一部分力气, “你自己摸摸看。”
李棠抬起还在发颤的手,按上自己的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光滑如初,盘踞了二十年的扭曲印记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被池水泡得微微泛白的肌肤。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指腹来回蹭着那处温暖的、平坦的、终于属于她自己的皮肤。眼眶烧起来,热意涌上来,她使劲眨了一下眼,把那股潮意压了回去。
“……谢谢。”她说。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但沈修听见了。
沈修没有回答谢谢,她只是把手从李棠的锁骨上收回来,转而去捞她泡在池水里的那只手。十根手指在冰凉的池水里交握,沈修的掌心还残留着方才那股灼热的余温,此刻贴在李棠微凉的手背上,像一小团慢慢烧着的炭。
“能走吗?”沈修问。
李棠感受了一下四肢,还是虚的,像大病初愈的人第一次下床,膝盖在打颤,但她点了点头。“能。”
沈修先站起来,水从她腰际退下去,衣料湿透了贴着身体,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她没有松开手,反而握着李棠的手指把她慢慢带起来。李棠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确实软了一下,沈修的手臂立刻箍住了她的腰侧,稳住了。
“慢点走。”沈修说。
两个人踩着卵石往岸边走,水在她们腿边荡漾,浅碧色的光在每一圈涟漪里碎开又合拢。日光从头顶的裂缝倾泻下来,铺满了整片净灵池,也铺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李棠偏头看了沈修一眼——她半边脸被光照亮,水珠从发梢往下滴,落在肩窝里滑进衣领。她的嘴唇终于恢复了血色,那抹抿了太久的苍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红润。
上了岸之后李棠坐倒在一块干燥的巨石上,后背靠着温热的岩壁,仰头大口呼吸。空气里硫磺的气息已经淡了,只剩下池水特有的矿物清香和日光烘过的暖意。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那片皮肤干干净净的,像初生的璞玉。
沈修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碰着肩,湿透的衣袖贴着湿透的衣袖。她侧过身,把李棠散乱贴在额上的湿发拨开,指尖从她眉骨上轻擦过去,然后收回手,低头开始从背囊里翻干布巾。
李棠看着她做这些动作——俯身翻找,抽出布巾抖开,拧掉多余的水分,然后递过来。所有动作都流畅而自然,没有刻意放慢的温柔,也没有刻意回避的疏离。像一个已经做了千百回的动作。
“我想问你一件事。”李棠接过布巾,没有立刻擦,攥在手里。
沈修抬眼看着她。
“那天晚上……我被‘墟’占了意识的时候,”李棠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你说的那句话。”
沈修的眼睫微微一动。
“你说‘想想你要做什么’。”李棠看着她的眼睛,日光在她们之间铺成一条窄窄的金线,“你想让我想什么,或者说,你在用这句话提醒我什么。”
沈修沉默了一会儿,池面上的光在她侧脸上晃动,把她的神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一字不落地落在李棠的耳中:
“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不走’,‘是我的’,‘毁了’。”沈修抬眼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冷淡融了一层,露出底下某种更深的、不肯轻易示人的东西,“你怕‘墟’抢走我,怕我没有守住你,怕这一切都是白费。但你自己不能怕,你一怕它就会钻进去。”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但李棠看见了。
“所以我让你想想你要做什么,你还能继续站在它面前,还能继续走这条路,还能继续坐在我旁边。”沈修偏回头去,看着池面上碎成万片的光,“你想做的你都还在做。那就够了。”
李棠握着布巾的手指收紧了,她低下头,把布巾按在脸上,盖住了那一片翻涌得快要溢出来的酸热。
岩壁的阴影里,水汽慢慢散去。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净灵池的水面上,一左一右,靠得很近。
远处昆仑的雪峰之上,一片积了千年的雪层松动了边缘,无声地滑坠下去,碎在谷底的寒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