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净灵池 天光一 ...
-
天光一寸寸填满帐篷口的缝隙时,沈修已经收好了睡垫。动作很轻,但高原清晨的空气干燥而脆,布料摩擦的声响还是把李棠从浅眠里拉了出来。她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只看见沈修背对着她蹲在帐篷口,正在把最后一根地钉拔出来。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道模糊的金色剪影。
李棠撑着坐起来,身体里那股空乏感还在,像是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但和凌晨被“墟”强行占据时的撕裂痛楚比起来,此刻的虚弱几乎算得上安宁。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锁骨下方——衣领已经被沈修拢好了,严严实实地遮着那个扭曲的印记。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那片皮肤的时候,她感觉到沈修指尖残留的微温吗?还是她自己多心了?
“能走吗?”沈修没有回头,声音被晨风吹得有点散。
李棠动了动腿,膝盖发软,但支撑站立没有问题。她扶着帐篷支柱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稳住之后低声说:“能走。”
沈修收了帐篷,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靴尖拨散炭灰,干土覆盖上去,再用碎石压住,恢复成一片不起眼的荒芜地。等她做完这一切转过身来的时候,李棠已经站在几步外等她了。晨光铺在她脸上,苍白但不再泛青,眼底那片灰败的阴翳淡了一些。
沈修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迈开步子往谷道深处走去。
李棠跟上去的时候发现她刻意放慢了步速——比昨夜急行时慢了大约两成,刚好是她能跟上的节奏。她没有戳破,只是沉默地踩着沈修的脚印往前走。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叠成一道细长的暗色,贴着碎石坡缓缓移动。
谷道在前方收窄,两边的岩壁从缓坡变成陡峭的直立面,表面被风蚀出无数蜂窝状的小孔,风穿过的时候发出低沉连绵的嗡鸣。沈修走在前面带路,绕开一段塌了半边的碎石坡,贴着岩壁往左侧横切。李棠跟上去的时候看见了岩壁上那道刃尖划出的刻痕——箭头形状,边缘圆钝,被风沙磨了很久。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迷了路。”李棠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凌晨清楚了一些。
沈修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习惯,绕碎石坡的时候你会先看右侧岩壁再切左,是在确认标记的位置。”李棠顿了顿,“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肯定没有标记可以确认。”
沈修沉默了几息,“第一次是乱走的。走了十天,什么也没找到。第二次带了旧县志和地图,走了七天,找到了大概的范围。第三次走了四天,确定了净灵池的具体位置。”
她说着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报修复工作日志,但李棠听出了那些天数背后巨大的空旷和沉默。一个人在这片荒原上走十天,每天面对的都是同样的碎石、同样的风、同样的雪峰轮廓。她想象着沈修蹲在岩壁前用刃尖刻下第一道记号的场景——那时候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为一个模糊的方向押上了多少时间?
“你该告诉我的。”李棠说。
沈修终于停了一下,偏过头侧了半张脸过来。“告诉了你能让我来?”
李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如果她早知道了这条路有多凶险,她大概会想尽一切办法把沈修挡在千里之外。可沈修抢先了——她一个人来探了三次路,把所有危险自己扛了一遍,然后拿着完整的路线图出现在李棠面前,说“走吧。”
风从谷口灌进来的时候裹着一股极淡的硫磺气息,混在高原干燥的空气里,像一滴墨溶进水。李棠锁骨下方的印记猛地一跳,带着那种被什么东西唤醒的刺痛感。她脚步顿了一下,沈修立刻察觉了,转过身来看着她。
“在附近了。”李棠低声说,抬手按住衣领下的那片皮肤。烙印在跳动,频率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层皮肤底下困着,发了疯似的撞击壁垒。和夜里“墟”试图占据她意识时的那种撕裂不同,此刻的搏动更接近——更接近某种渴望。
她在渴望净灵池。
沈修走到她身边,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半步之遥的地方等她缓过去。“它感应到了?”
“嗯。”李棠深吸一口气,那股硫磺的气息吸入肺里,竟然让烙印的跳动平复了一瞬。像是以毒攻毒,用同源的东西暂时安抚了躁动的源头。“走吧。”
沈修没有追问,只是重新迈开了步子。但这一次她走得更慢了,几乎是在迁就李棠的步伐。两个人紧贴着走完了最后一段窄谷,岩壁向两侧退开的时候,前方的豁口里漫出了一片流动的、乳白与浅碧交织的光。
净灵池到了。
李棠站在豁口边缘,看着那片被嶙峋巨石环抱的浅滩。池面不大,两丈见方,水底的卵石粒粒分明,被水流打磨得圆润光滑。水汽从表面蒸腾上来,在日光里碎成一片流动的珠光。池心有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岩石,石面光滑得像被无数双手摩挲过,泛着温润的暗泽。
她站在这里,感觉自己像一粒被风刮了千年的沙,终于落进了能让她安息的水面。
沈修已经在岸边蹲下了。她从背囊里取出几样东西——玉符、朱砂、一小罐不知名的粉末。动作利落地在池边的干石面上排开,蘸了朱砂在玉符表面画纹路。李棠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指尖那抹鲜艳的红色在玉面上延展成繁复的弧线。
“你从哪学的这些?”李棠问。
沈修画完最后一枚,吹了吹上面未干的朱砂。“旧县志的夹页里。有一卷手抄本,画了这几种符式,批注里写着‘昆仑灵池净秽之法’。”
“你拿自己试过了?”
沈修抬起眼看她,日光落在她眼底,把那双眼睛里惯常的冷淡照得透亮了一瞬。“在别的水源上试过。符起作用的时候水面上有波光倒流的现象,说明手抄本上画的不是虚的。”
李棠看着她,喉咙里那股酸涩又涌上来了。她咽了一下,把它压回去。“你一个人做了这么多。”
沈修站起来,把三枚玉符收进掌心。她没有回答那句话,只是把手伸向李棠,掌心朝上摊开,朱砂的红色在指腹上还没干透。
“走吧,”她说,“水凉,但别停。”
李棠把手放了上去,两只手交握的瞬间,她感觉到沈修的指尖微微发颤——但她随即握紧了她的手指,稳住了,像给一件刚修复好的器物做最后的加固。
两个人并肩踏进了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