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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山 我开始听风 ...

  •   从春州往北走,海拔一路攀升。大巴开了七八个小时,路窄,弯急,中间还有几段正在修的土路,一路颠簸。

      姜逢靠着车窗,耳机里的歌循环了好几轮,窗外从田野变成山谷,又从山谷变成大片高山草甸,颜色一层一层暗下去。她睡一阵醒一阵,再睁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到酒店已经晚上九点多。说是酒店,其实更像客栈,几栋木头楼依着山坡排列,走廊挂着昏黄的灯。

      办了入住后,她加了件外套,下楼吃了一碗热米粉,回来洗了个热水澡,钻进被子里。窗外能看到雪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她就醒了。云层很低,几乎贴着山脊。她换上冲锋衣和登山鞋,在楼下随便喝了两口粥,跟着团出发。

      但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开头一段路还算平缓,木栈道两边全是草甸,野花一丛一丛开得放肆。她戴着耳机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脚步轻快,还有余力看风景。半小时后坡度陡然变陡,呼吸开始跟不上,步子也沉了下来。前面几位中老年游客已经谈笑风生地超过她,她不好意思追,也追不上,只能看着那些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一个拐弯后面。

      她索性不追了,站在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山谷在脚下铺开,云在低处流淌,树梢在风里晃动。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拿出手机,给阿蓝发了条消息:“蓝姐,你们不用等我,我自己慢慢走。”发完收了手机,继续往上。步子慢下来,才有了余力看周围的风景。

      行到一处开阔的山腰平台,她看见一座寺庙。灰瓦白墙,不大,没有想象中名寺古刹的香火鼎盛,门口几棵老松,枝叶低垂。门边有个小摊,卖香烛和矿泉水,正巧赶上这几天端午节,行人络绎不绝。她走近了些,抬头看见匾额上三个字:崇恩寺。

      她其实不怎么进庙。但站在那扇门口,她忽然觉得该进去。也许是这趟旅途太安静了,也许是她心里装的东西太多,需要一个地方放一放。

      她摘下耳机,在门外的店里买了三炷香,走进殿内,香火气拢过来,沉沉的。她点好香插进炉里,在蒲团上跪下来。

      她闭上眼睛。那些话没有经过组织,自然而然地冒出来——工作、违约金、二十一中趴在桌上的学生、她不敢对父母说的那些担心。她说了很久,翻来覆去地斟酌,说到最后,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对佛说,还是对自己说。

      她拜了拜,站起身,转身。

      余光里有人向她走来。

      她先看到的是那双鞋,然后是一条被风微微吹动的长发。那人站在殿外的廊下,穿一件黑色冲锋衣,衬得整个人修长而利落。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表情,但那个人微微偏头的角度,那种不说话时也自成一体的姿态——太熟悉了。

      姜逢的心跳重重顿了一下。她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先转出来的念头是:不可能,她不是应该在春州吗?端午节不应该是酒吧正忙的时候吗?

      可那个人就站在那里,好像在等她认出自己,又好像只是刚好站在那儿,等她走过去。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起那人的发尾。姜逢终于开口,“……阿沉?”

      隔着几步远,崇恩寺的香火气还在身后,雪山就在两个人头顶上方,白得有些发亮。

      阿沉走过来的时候,姜逢才看到她身后还有两个人。一个是YOYO,另一个没见过,也是身材高挑的女生,穿一件深灰色外套,短发齐肩,眉眼带着点懒洋洋的随意,像是对去哪儿都无所谓的那种人。

      “愿望这么多吗?”阿沉在她面前站定,“看你刚才说了好久。”

      姜逢的脸一下子热起来:“也……没有啦。”

      “这是YOYO,你前几天见过的。”阿沉偏了偏头,“这是明祯,我在外地的好朋友。端午节过来,非要来久荆看雪山。刚好我这几天调休,就陪她一起来。”

      姜逢跟她们打了招呼。YOYO冲她笑了一下,明祯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阿沉说:“你们想爬就继续爬,我爬不动了,先下去等你们。”
      “等等我。”姜逢急急地往下走了两步,“……我也爬不动了。”

      阿沉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你不是特地过来的吗?不到山顶,不遗憾?”
      “你还是陪朋友来的呢。不到山顶,尽到地主之谊了吗?”姜逢仰着头反驳。

      “哎!”YOYO在一旁听不下去了,“你们不想爬的就慢慢下山,我们想爬的继续走就好了。”说着拉了拉明祯的袖子,“我们走。”

      明祯被拉着往上走了几步,远远地回头看了阿沉一眼。阿沉轻轻摇了摇头。明祯便没再说什么,转身跟上了YOYO的脚步。

      山腰上安静下来。风从雪线方向吹过来,姜逢的额发被掀起来,又落下去。

      阿沉转过身,慢慢往下走。姜逢跟上去,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起初谁都没有说话,走了一会儿,阿沉问:“你刚刚在听迷惘乐队?”

      姜逢脚步慢了半拍:“你怎么知道?”

      “你在买香火,摘掉耳机的时候,播放器没关,我听到了。”

      姜逢回忆了一下那个场景。她摘耳机的时候,摊主正在找零钱,旁边有游客在说话,人声很杂。播放器漏出来的声音只有三四秒,没有歌词,混在嘈杂里极不明显。她根本没想到旁边会有人留意到。

      “他们早期那张专辑,我循环了大概有两三百遍。”姜逢说着,“我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迷惘乐队。我给她们听,她们都说‘这歌怎么没有词’。”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她披在肩上的头发。隔了几步路,阿沉才开口,“我认为,器乐其实更能表达人的心境,有时候人声反而是一种干扰。”

      “对!”姜逢快走了两步,跟阿沉并排,“我睡不着的时候根本不能听人声——一听到有人唱词,我就觉得有人在跟我说话,更睡不着。但纯粹的音乐就不会。它只是在那里,陪着我,但不打扰我。”

      说完她忽然觉得自己话太多了。她抿了抿嘴,低头去看脚下的路。

      阿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往下说。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雾从山腰漫上来,松林变得影影绰绰,空气里浮着泥土和苔藓的湿气。

      过了一会儿,姜逢的声音低下来:“你刚刚问我会不会遗憾。”

      阿沉没有回头,但脚步略微放慢了一些。

      “一开始是有点。”姜逢说。
      “现在呢?”阿沉问。

      “没有了。”姜逢说。

      她不是在安慰阿沉,也不是在敷衍那个“没有爬到山顶”的遗憾。她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才发现那个一直悬在心里的东西,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悄落了地。

      从前她总觉得,凡事要有个结果,走了这么远的路,总要登到最高处才算不虚此行。

      可是此刻,她忽然觉得,山顶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阿沉又问。

      姜逢抬头,发现阿沉已经停下来,站在两步外的石阶上,侧过身看着她。风吹动阿沉冲锋衣的下摆,发丝被风掀起来,又落回肩上。隔着两步的距离,姜逢能看清她墨镜后的眼睛像一口很深的井,看不清底,但让人想要走近。

      “没有爬上去的遗憾,”姜逢斟酌着,“但也有别的圆满。”

      阿沉看着她,过了几秒,点了点头。

      姜逢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山雾散开了一些,阳光落下来,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面上,一长一短,随着脚步晃动,像在交谈,又像只是彼此陪伴。

      姜逢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忽然轻声开口:“我平时话其实没那么多的。”

      阿沉偏过头看她,没接话,但脚步放慢了。

      姜逢没有抬头,像在说给脚下的路听:“不知道为什么,在你面前……好像有点收不住。”

      说完她耳朵尖热起来,连忙找补:“可能是因为迷惘乐队吧。难得遇到一个能聊这个的人。所以……你会觉得我有点吵吗?”

      阿沉没有接话。两个人又走了几步,风从松林间穿过来,然后姜逢听见她说:“你的话,不吵。”

      姜逢心脏轻轻撞了一下。她抬起头去看阿沉,阿沉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她想了想,怕说多了让阿沉觉得吵,只好把那些乱糟糟的开心咽回去,憋了半天,问:“那你呢?你心里是不是也有很多话……只是从来不说?”

      阿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山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隔了片刻,她回了一句:“我也一样。”

      姜逢心口倏地一紧。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再开口。姜逢怕自己再多想下去就要脸红,只好盯着脚下的石板路,数着步子。

      随后,姜逢忽然想到一件事,脱口而出:“不过,还是有遗憾的。”

      “嗯?”阿沉偏过头。

      “迷惘乐队,解散了。”姜逢说,“我从来没听过他们的现场。”

      “方便加个微信吗?回头我给你发个东西。”阿沉想了想,问道。

      姜逢脚步一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转头去看阿沉,阿沉已经停下来,从冲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微信二维码的界面。

      山路上信号时有时无,两个人扫了两次才加上。姜逢看着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连忙把自己的名字发了过去。

      “我叫姜逢。生姜的姜,相逢的逢。”

      发完她抬起头,很自然地问:“你呢?我给你存个备注。”

      阿沉抬起头,风正好把她的头发拂到耳后,露出一张轮廓干净的脸。她说:“陆瑾年。陆地的陆,瑾瑜的瑾,岁岁年年的年。”

      姜逢站在那里,指尖悬在备注框上方,忘了打下去。

      陆瑾年。她把这三个字在舌尖轻轻滚了一遍,瑾是美玉,年是岁岁年年。

      听起来像是写在旧书扉页里的名字,端正、清冷,又带着一点温度。

      她低头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去,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很衬她,像深冬的炉火,隔着一层夜色也能让人感到暖意。

      存好备注,她抬起头,发现陆瑾年正看着她。

      姜逢忽然有些局促,摸了摸鼻子:“那我以后叫你什么?阿沉,还是陆瑾年?”

      陆瑾年把手机收进口袋,重新迈开步子,“都可以。”

      姜逢收起手机,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山路不长,石阶蜿蜒。两个人走得不快也不慢,中间隔着一两步。一路上又说了林子的鸟叫什么,佛像前的花是什么品种,哪个平台的迷惘音质不如老版本。

      到山脚的时候,姜逢一眼就看见了阿蓝。阿蓝站在大巴旁边,正低头清点人数,手里攥着一瓶氧气罐,旁边几个游客脸色发白,坐在台阶上喘气。

      姜逢心里一沉:自己和陆瑾年走得是有多慢?人家一整个团都下来了,她俩还在半山腰慢慢晃,光是聊天就聊掉了大半个上午。她正想解释几句,阿蓝先开口了:“山上太冷了,风又大,好几个团友高反严重,头晕呕吐的,我不敢让他们继续往上走,就带大家下来了。准备回酒店休息。”

      姜逢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山腰的方向。云层已经漫下来,把那座寺院遮得严严实实。

      陆瑾年站在几步之外,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风吹得她发尾乱飞。她看了一眼大巴,又看了一眼姜逢:“你的团要走了。”

      “嗯。”姜逢应了一声,又把冲锋衣帽兜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姜逢想说的话其实很多,但最后只说了:“下次见。”

      陆瑾年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姜逢上了大巴,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是凉的,她把额头抵在上面,看见陆瑾年还站在原处,手插在兜里,目送大巴离开。YOYO和明祯站在她旁边,三个人渐渐缩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车窗的视野里。

      大巴转了个弯,雪山被甩在身后。姜逢收回视线,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

      她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刚存进列表的头像。备注是她存好的“陆瑾年”。头像是一轮月亮,是那种被云遮了一半的月,边缘模糊,光线冷淡,像她整个人。

      网名:沉年。

      她点进对方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背景图是吧台一角,左上角倒扣着一只酒杯,琥珀色的灯影漫过深色的木纹,远处模糊的光像是隔着什么被点亮的烟。

      像是她自己拍的。

      个性签名:不唱的词,慢燃的木。

      姜逢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退出陆瑾年的界面,鬼使神差地点开自己的资料页。

      网名:冷冰冰乌梅梦翠霜。
      头像也是那种抽象的。
      签名还是大学那会儿写的:“今天也要开心鸭!”

      姜逢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烧——刚才在山上加了陆瑾年的微信,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点开看过自己。

      于是,她几乎忘记了爬山的疲惫,打开相册开始找头像。

      她找了很久都不满意,怪自己平时怎么不存点好看的照片。终于,她找到一个看海的背影。

      照片是在几年前于刚刚给她拍的,那是她第一次看海,当时心里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海好大。她站在礁石边,海是灰蓝色,天空低垂,自己只占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位置。

      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还是换了头像。

      又想了想网名。最后,她打了一个“一碗清汤白日梦”。
      又打开朋友圈,在背景图那一栏翻了一会儿,挑了一张彩虹。
      不是很搭,但是她转念又想,算了,好看就行!

      然后,她盯着签名那一栏,深吸一口气,把“今天也要开心鸭!”删掉。

      她想了很久,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
      我开始听风了。

      敲完又看了好几遍,最终按了保存。

      她收起手机,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云和山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慢慢膨胀,除了隐隐的喜悦和期待,还有什么微小而坚定的想法,被小心翼翼放进了口袋里。

      车窗留了一道缝。风钻进来,绕着她的耳廓,轻轻擦过,又走了。她没有关窗,也没留意那阵风。

      她不知道陆瑾年会不会看到,也不知道看到之后会怎么想。她甚至说不上来自己在期待什么。

      车继续往前开,山路转弯,风被甩在身后,又追上来。
      她始终没有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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