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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 “下次再告 ...
六月的春州,与北方的晋州截然不同。
下了飞机,最先扑过来的是一团潮气。风是温的,带着水意。晋州这个时候干燥晴热,天上难得有云。而春州的云却压得很低,像随时要落一场雨。
旅游团的大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上车后,姜逢把车窗打开一条缝,路边小摊烤乳扇的甜香混着热风灌进来,很浓,很热闹。
车慢慢开出机场,街道两边的三角梅一丛一丛往后退。她靠在椅背上,发现确实已经离那个不想回的地方很远很远了。
导游四十来岁,大家都叫她阿蓝。本地人,极健谈,车刚发动就拿起话筒开讲,说春州六月是雨季,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你们要是碰上了别急,找个屋檐等一等就停。又说你们来得巧,正好赶上吃果子的季节,再过一阵想吃都吃不上了。
她嗓门亮,讲话带口音,说到兴头上自己先笑起来。车里有几个人跟着笑。
手机震了一下,是于刚刚。
于刚刚:【你真的说走就走啦?等等我多好啊,自己出去玩多没意思啊~~】
姜逢:【我不是出去玩,是散心。】
于刚刚:【知道知道。散心愉快呀姜姜!想开点,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辞职重新考编!】
姜逢盯着“重新考编”四个字,苦笑了一声。
哪有这么容易。
两个月前她考进晋州教育局,被分到了二十一中。当时图离家近,不出潭江省,并没有多打听,而且好不容易找到工作,高兴还来不及。等签了三方、过了体检才知道,二十一中是晋州市生源最差的几所高中之一,每年能考上本科的学生寥寥无几。
跟听了一周课,她发现,学校的课堂乱成一团——老师在台上讲,底下的学生趴着睡,后排永远有人在聊天,有时声音大起来,甚至能盖过老师的话。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老教师戴着小蜜蜂声嘶力竭,她想,如果站上去的是自己,这四十分钟要怎么撑过去。
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要不要走。
那一周她没睡过一个整觉。辞职的念头反复冒出来,又被她按下去。违约金要好几万,新工作还没影。现在就业环境这么差,她不敢赌,赌输了就只能喝西北风。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绕来绕去,绕不出结果,她暂时不想再想了。
于是趁着离正式开学还有两个多月,她报了个旅行团,独自一人来到了春州。
车拐过一个弯,阳光漏下来,街上行人的影子一下子深了。烤乳扇的香气又被风卷进车窗。阿蓝还在讲什么,车厢里有人笑出声,声音热腾腾的。
姜逢靠着窗,让自己从那些情绪中抽离。
大巴到了酒店门口,姜逢在车上眯了一觉,下来时人还有点疲惫。她拖着箱子办了入住,房间在三楼,窗户朝街,推开能看到对面屋瓦上晾着的白床单在风里慢慢飞舞。
她洗了把脸,躺了一会儿,睡不着。晚饭是团餐,阿蓝张罗着给大家倒水夹菜,姜逢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不算饿,就是没什么胃口。房间里待不住,她换了件短袖,拿了房卡出门。走到大堂,正好碰见阿蓝拎着一袋水果从外面回来。
“这么晚了,你一个姑娘家,这是要去哪儿?”阿蓝笑着问。
“随便转转。蓝姐有什么推荐吗?”
阿蓝想了想:“这附近有个体育场,经常有人踢球,偶尔有比赛。再走两条街是夜市,这个点正热闹。还有个酒吧,在河边巷子里,不是乱七八糟的店,开了好几年了。”
球赛——不感兴趣。
夜市——刚吃完饭。
酒吧……
她二十二岁了,还没正儿八经进过酒吧。上大学那会儿同学约过几回,她总找借口推掉。她想象里的酒吧是那种人挤人、说话要靠吼、喝完了还要提防有人动手动脚的地方。但阿蓝说了“不是乱七八糟的店”,那就多半不是。
正犹豫着,手机亮了。是妈妈的消息:【晚上不要回去太晚,一定要关好门窗,注意安全。】
每次出门都收到类似的话。以前她不觉得什么,今天看着这几个字,心里忽然窜出来一点点反骨:她二十二岁了,一个人飞到两千公里之外,妈妈还是把她当成那个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到家的小孩。
“什么酒吧?”她问。
阿蓝说着,已经拿起了手机,“叫什么‘归零’酒吧。你要是愿意去,我可以先打个招呼,我有个认识的人,在那里工作。”
“行。”
阿蓝拨了个电话,走到大堂门口去说了几句,回来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去吧,我跟她讲过了,她今晚在。”
姜逢道了谢,出了酒店。
她拿出手机,在APP上搜索“归零”,发现是一家拉吧,顿时产生了兴趣。
她看了两眼,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但也没有因此却步。
在熟悉的城市里她会顾虑很多,怕遇到熟人,怕被人认出来,怕解释起来麻烦。但这里没有人认识她。陌生的城市像一件宽大的外套,把她整个人裹进去,让她觉得安全。
于是她收起手机,沿大路走了一阵,穿过一条卖银器和披肩的小街,拐进河边巷子。
越往里走行人越少,烧烤摊的烟隔了几条街飘过来,又淡下去。巷子尽头有一扇大门,很大的招牌。一盆薄荷种在门边,长得很野,叶子肥厚,挤挤挨挨地伸到路面上。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门内没有预想中的喧嚣,音乐声低低地铺着,空气里有淡淡的酒气。吧台上一盏灯亮着,摆着一排酒瓶。三两桌客人散落在各处,声音都压得很低,不像她想象中那种人声鼎沸的地方。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穿一件深色衬衫,袖子挽过小臂,系着围裙,正在擦杯子。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姜逢就这样,和她对视了一眼。
这人高挑,骨架纤细但不单薄,像一竿竹子,挺拔,干净。皮肤白,眉目清冷,眼型偏长。她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接,安安静静地看着,却等着对方先开口。
这种气质让姜逢想起了中学时代的语文老师——让人不太敢造次,却又莫名地想要靠近。
姜逢平时遇到这种比较冷淡的人,通常有点不知如何破局。但此刻,或许是灯光太暗,或许是陌生的城市给了她某种胆量,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她回神时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礼,脸颊微微发热,赶紧在高脚凳上坐下来。
她下意识想点一杯什么,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好先说:“是阿蓝姐让我来的。”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放了一杯温水在她面前。
“她跟我说过。”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这时候,姜逢才注意到前面有个小小的舞台。一个女生坐在高脚凳上,抱着一把木吉他,正在唱《奇妙能力歌》。歌声懒洋洋的,像是随口哼给在场的几个人听。姜逢进来之前她在唱,姜逢坐下之后她还在唱。
一首歌唱完,有几个客人点了歌。歌手换了一个,音乐也变了,变成一首英文歌。一个身材很好的女生走上舞台,跟着音乐跳起来,动作带着一种慵懒的挑逗感。
姜逢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其实看不太懂这种舞蹈,就像她看不懂酒单上那些名字一样。她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的过客,于是,竭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第一次来。
这时,一个穿黑色紧身裙的女人笑着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姿态很松弛,像是认识她很久了,“小朋友,来酒吧怎么能不喝酒?”
姜逢愣了愣。完了,露怯了。这个女人一眼就看穿了她不是常来这种地方的人。她想解释,又觉得解释起来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她低头翻酒单,装模作样研究了一会儿,点了一个名字最好听的热带果酒。
旁边有人轻轻敲了两下吧台:“阿沉,老样子,椰林飘香,三杯。”
原来她叫阿沉。
姜逢侧过头,看着阿沉从架子上取下酒瓶,加冰,切柠檬,摇壶。每一步都干净利落,灯光落在她的手背上,白净,纤长,骨节分明。
姜逢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她的手。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去看舞台上的舞蹈。那个跳舞的女生动作很大胆,腰肢柔软,眼神带着钩子。姜逢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自己的目光又会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回吧台那边去。
她低头喝了一口自己那杯热带果酒,酸甜,带着一点气泡,酒精味很淡。她又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阿沉正把三杯椰林飘香推到客人面前。
跳舞的女生从舞台上下来,径直走到吧台边坐下。阿沉推了一杯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笑了笑,转头看向姜逢,“这位客人,刚才只有你一个人没有看我。”
姜逢脸一热,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女生看着她眼睛,又笑了一声:“你说,你是不是觉得,阿沉比我好看?”
姜逢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又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只好盯着吧台上的木纹,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烫。
余光里,她看见阿沉低下头,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又转瞬平复。
“YOYO,不要乱闹。”阿沉的声音似乎像在哄人。
YOYO也不恼,反倒笑了一声,带着酒意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又恰好让三个人都能听见:“我们这里啊,你跟谁玩玩都行,就她不行。”
姜逢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为什么?难道……她是直女?”
话一出口她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当着人家的面问这种问题,她是疯了吗?
“喂!”阿沉在后面无奈地开口,“有你们这样当面蛐蛐的吗?”
YOYO没理会阿沉的抗议,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来店里这三个月,明里暗里想找她的人多了去了。”YOYO说着,总结了一下,“她就是个寡王。”
说完这最后两个字,YOYO酒意上头,整个人软软地趴在了吧台上,脸埋在臂弯里,没了动静。
姜逢:“……”
好尴尬。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YOYO的肩膀:“喂,你醒醒……”YOYO哼了一声,没有抬头。
姜逢一抬头,正好跟阿沉对视。
阿沉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块没放下的擦杯布,看着她的方向。
姜逢说不清那眼神里的内容,只觉得像在平静的水面上,被风轻轻吹皱了一瞬。
“……我不是故意想蛐蛐你。”她慌乱地移开目光,低低地解释了一句。
“那是什么?”阿沉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姜逢彻底答不上来。她盯着吧台,心想:我真的就是嘴比脑子快,我当时就是接话接得太顺了,我本来不想问的,是她先说不能我才问的……
当事人此时非常后悔。
又听见阿沉说:“一会儿跟我一起,先送她回家,再送你。”
“好。”姜逢答应。
她低头看了YOYO一眼,YOYO趴在那里。她又偷偷抬眼,看见阿沉收了几个杯子,放进水槽里,弯腰跟旁边的服务生说了句什么,然后取下围裙叠好放在吧台下面。
姜逢的视线跟着那双手走。阿沉把擦杯的布搭在架子上,然后那双手的主人已经走出来了,站在她面前。
姜逢站起来,忽然觉得自己手脚有点多余,不知道往哪儿放。阿沉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自己。
***
阿沉带着YOYO走到酒吧外面的停车位,是一辆银灰色的沃尔沃V60。
姜逢帮着阿沉将YOYO扶上后座,YOYO在后座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阿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空调调高了一档,又对姜逢说:“后面有一件外套,帮她盖一下。”姜逢伸手探到后座,摸到一件外套,展开盖在YOYO身上。
随后,她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窗外。
车流稀疏,路灯一盏盏亮起,像星星落进了人间。她降下车窗,风便扑面而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带着一种久违的自由。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停在这里,也可以走远一点,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看着风。
她们将YOYO送回家,路上没有多言。
快到姜逢住的酒店时,阿沉忽然开口:“你是第一次来春州?”
姜逢一怔,抬头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听口音。”阿沉说,“你像是北方人。而且……看起来不太放松。”
“嗯,有一点。”
“大学生?”
“没有,我已经毕业了。”姜逢低头笑了笑,又继续说,“其实我是,刚签完工作,不是很满意,在家待着难受,所以出来走走。”
阿沉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目光穿过车窗,落在远处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屋檐上。风从车顶掠过,吹动她额前几缕发丝,像一场无声的潮汐。
姜逢原本以为,她会说一句“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她什么也没说。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阿沉轻轻踩下刹车,转头看了她一眼,“到了。”
姜逢道了谢,却没有立刻下车。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阿沉的侧脸上。那张脸依旧带着一种疏离,像山间雾气里的一块岩石。
她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在这个人面前,似乎藏不住什么。
犹豫片刻,她低声问:“你的chen,是哪个chen?”
“沉默的沉。”阿沉回答。
“所以不是你的真名对吧?”姜逢试探着问。
“名字,只是个代号。”阿沉轻轻一笑。
“那你叫什么名字?”姜逢又问。
阿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像春天第一缕阳光照进雪地:“下次告诉你。”
姜逢怔住,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哪还有下次啊。”姜逢低声说,“我过几天就走了。”
阿沉只是轻轻笑了笑,“那不一定。”
姜逢心头一颤,试探地问:“那等我从久荆回来,再去酒吧找你?”
阿沉只是缓缓转头,望向车窗外渐暗的街道,目光落在远处山脊上那一片薄雾之中。
然后,她忽然开口:“要去雪山?”
“对啊。”姜逢点头。
“注意保暖。”阿沉似是叮嘱,“山上冷,风大,多带一件厚衣服。”
说完,她没有再看姜逢,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便上了车。
姜逢站在原地,望着开走的车,心却早已飞出去很远。
此刻,她的心里像有只鸟落在电线上,只换了换脚,便飞走了。那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以为没有声响。
回到酒店房间,她坐在床边,窗外的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胸口那只鸟落过的地方,余震还在。
我回来啦。
还是0存稿不定期更。
说明一下:
1.这个故事发生在小月行第一章的一个多月以前。
2.阿沉就是陆瑾年
3.写到晋州的部分,林老师,陶念,于刚刚都会返场,可能会补充一些,写小月行没写到的事情(还是六人组,只不过当时主角是林老师和陶念,这次换个角度)
4.会追妻
5.这次是真姐1,即使有反攻,也是0.9
6.文案可能会改,大体不会变
7.年龄差7岁
8.主角一些经历比较贴近我的生活,因为经历过观察过,描写会比较真实,但不是写我自己,我也不是梦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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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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