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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月圆 安安静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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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等到了发工资那天,姜逢看着工资到账,无比开心。
她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给母亲转了两千块。
很快,就收到了母亲的语音:“逢逢啊,又给妈打钱?妈说了不用……”
“妈,你买药。”姜逢打字,“别省着,腰疼就去医院,别硬扛。”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母亲回了一个字:“好。”
姜逢看着那个“好”,鼻子有点酸,可嘴角却是弯的。
然后,她还在网上下单了一个捕梦网。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上课、教务处、备课,富贵竹又抽了一片新叶。
直到有一天,她在办公室听同事们闲聊。
“听说了吗?潭江省因为生育率,各个市已经在合并中小学了。”
“是啊,我老家那边,今年就并了三所。”
“咱们这儿……迟早的事吧。”
姜逢听着她们的话,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搜索:【教师失业了做什么比较好?】
跳出来一堆回答。
最高赞的那个是:【做直播。】还列举了当老师和当主播的各种相似之处。
直播?她一个教化学的,去做直播?
她想了半天,自己能干什么:讲课?可现在网上最不缺的就是讲课。带货?她连自己都养得勉勉强强。聊天?她这人嘴笨。
正发愁的时候,她一抬头,看见了书架。
那个书架是旧的,三层,塞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是教材和教辅,中间是她大学时的专业书,最下面是她真正喜欢的那些。
姜逢看着那个书架,忽然笑了。
那就做读书直播吧。
说干就干。
她没买任何设备,就用手机支在桌上,开了个不露脸的直播。镜头只对着书本、台灯,和她偶尔翻页的手。
她也不怎么会聊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读。
读散文,读小说,读诗。
声音不大,有点软,有点慢。偶尔读到喜欢的句子,她会停下来,点评一下,然后再继续。
第一天,直播间只有两个人。
一个还是于刚刚。
于刚刚:【姜小花你读的啥?】
姜逢:【……散文。】
于刚刚:【哦。继续吧,我听着。】
第二天,三个人。
第三天,五个人。
渐渐地,竟然有了十多个粉丝。
有一天,一条弹幕飘过去:【主播声音好好听,助眠。】
下面立刻跟了好几条:
【+1,听着听着就困了。】
【我失眠好久了,今晚居然睡着了。】
【主播继续,别停。】
姜逢看着那些弹幕,然后低头笑了。
她这辈子被人夸过“课上得好”、“设计不错”,可还从来没有人说过她的声音“能让人睡着”。
这算夸奖吗?
好像……也算?
于是她就这么每晚读一段。
***
那天下午,姜逢正在教务处整理材料,于刚刚的微信一阵连发:
【姜小花!!!】
【你知道吗?!林主任调走了!!!】
姜逢一愣:【什么?】
于刚刚:【调到我们教育局了!借调!今天就来了!】
姜逢在教务处坐了很久,看着对面那张已经空了的桌子。林知韫的东西都搬走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摞她之前给姜逢的材料,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她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发给了陆瑾年:
【林老师调走了呜呜呜】
【一定是找念姐去了】
【我磕的cp是真的……】
消息发出去,她抱着手机,眼巴巴地等着。
几秒后,那边回了:
【之前他们李局就挺欣赏她的】
【我不意外】
姜逢回复道:【哇,你好冷静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猜到了。】
姜逢又问:【那……念姐呢?】
陆瑾年回得很快:【她会很高兴。】
是啊。
念姐一定会很高兴。
那个在密室里被吓得紧紧拽着林知韫手臂、却又嘴硬说“我做了攻略”的人;那个喝多了红着眼睛说“你凭什么管我”的人;那个在徒步时和林老师走走停停、耳根红透的人——
终于,可以不用隔着身份和体面,去靠近那个人了。
姜逢把手机扣在胸口,抬头看向窗外。
***
转眼就到了中秋。
九月的晋州,天已经高了,风里带着一点爽利的凉。路两旁的梧桐叶开始泛黄,被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于刚刚在群里吆喝了整整一个星期。
【中秋!露营!钓鱼!我朋友的鱼塘!谁不来我跟谁急!】
【@全体成员不许装死!】
结果到了那天早上,陆瑾年开着车,先接了于刚刚,再来接姜逢。
姜逢抱着那件旧外套站在宿舍楼下,远远看见那辆熟悉的车,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
于刚刚坐在后座,还抱着那只狗,冲她挥手:“姜小花!快点!就等你了!”
姜逢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
“安全带。”陆瑾年看了她一眼,说。
“哦。”姜逢慌忙系上。
于刚刚说,“姜小花,你昨晚直播了吗?我进你直播间了,怎么才三个人?”
“……四个人。”姜逢小声说,“你、我、还有一个路人,还有……”
“还有谁?”
“不知道,进来就走了。”
于刚刚“嘁”了一声:“你这直播太冷清了。我跟你说,你得互动!你得喊‘家人们点点关注’”
“我喊不出口。”姜逢把脸埋进围巾里。
后视镜里,陆瑾年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鱼塘在郊区,开车一个多小时。
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秋阳正好,晒在身上暖烘烘的。鱼塘不大,水面上漂着几片荷叶,岸边搭了个凉棚,棚下已经支起了几把椅子。
远远地,就看见凉棚下坐着几个人。
林知韫、陶念,还有一个姜逢没见过的女人,三十出头,穿着利落的户外装,正蹲在地上整理渔具。
旁边站着个小姑娘,扎着马尾,穿着件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手里拿着个小网兜,正蹲在浅水边捞什么。
“来了来了!”于刚刚第一个跳下车,拉着洛基,扯着嗓子喊,“林主任!念姐!”
那个短发女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笑呵呵地走过来:“这就是小姜吧?”
“哎——”姜逢赶紧点头,“您是……”
“蒋珞欢。”她伸出手,大大方方地一握,“林知韫的高中同学。”
“欢欢!”那个小姑娘转过头,举起小网兜,“我捞到一只小虾!”
“真的?”蒋珞欢走过去看,“哟,还真不小。”
小姑娘站起身,甩了甩马尾辫,好奇地看向姜逢。“你是谁呀?”
“我叫姜逢。”姜逢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呢?”
“茵茵。”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名叫蒋梦茵,不过他们都叫我茵茵。”
“今年多大啦?”
“九岁。”茵茵比了个手势,“三年级。”
姜逢笑了:“那你比我会钓鱼多了。我今天第一次钓,估计一条都钓不上来。”
茵茵歪着脑袋看她,很认真地说:“没事,欢欢第一次钓的时候,把鱼钩甩自己头发上了。”
“蒋梦茵!”
“本来就是嘛!”茵茵吐舌头。
蒋珞欢脸一红:“你这孩子,揭短上瘾是吧?”
大家都笑了。
连林知韫都抬了抬头,嘴角弯了一下。
陶念站在她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茵茵是不是跟你学的?”
林知韫侧头看她,眼里带着笑:“你说什么?”
“我说……”陶念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鱼该翻面了。”
林知韫“嗯”了一声,伸手去调卡式炉的阀门。
陶念的耳根,红了。
于刚刚是个钓鱼狂热分子。
她一到鱼塘边就疯了,抄起一根鱼竿,三下五除二挂上饵,“嗖”地一声甩出去,看起来非常熟练。
“看见没!”她叉着腰,得意洋洋,“这就叫专业!”
然后她就开始四处指导。
“念姐!你这姿势不对!手腕要这样——哎对对对!”
“林主任!你这线松了!收收收!”
“欢姐!你别光顾着看孩子啊,来钓啊!”
蒋珞欢哭笑不得:“我得看着茵茵呢,怎么钓?”
“茵茵都九岁了!你还怕她掉水里?”于刚刚冲茵茵招手,“茵茵!过来!姐姐教你钓鱼!”
“来啦!”茵茵扔下小网兜,颠颠地跑过来,“真的能钓上来吗?”
“包在我身上!”于刚刚手把手地教,茵茵学得有模有样。不到十分钟,小姑娘就拽着鱼竿嚷嚷:“动了动了!有东西咬钩了!”
“提!快提!”
一条小鲫鱼被甩出水面,掉在岸边的草地上,活蹦乱跳。
“我钓到了!我钓到了!”茵茵尖叫着跳起来。
于刚刚在旁边酸溜溜地嘀咕:“我教了十分钟她就上鱼了,某人教了半天还在跟草丛较劲……”
姜逢:“……”
她正蹲在自己的小马扎边上,跟缠成一团的鱼线做斗争。
姜逢确实不会钓鱼。
她照着于刚刚说的,把饵挂上,然后一甩。
鱼钩挂在自己脚边的草丛里了。
“……”
于刚刚在旁边笑:“姜小花!你是来钓鱼的还是来钓草的?!”
茵茵也探过头来,很认真地观察了一下:“姜姐姐,你的钩子卡在草根里了,得这样……”她蹲下来,小手灵活地把鱼钩摘出来,“你看,要顺着这个方向拉。”
“哦……”姜逢脸红到脖子根“"谢谢你啊茵茵。”
“不客气。”茵茵拍拍手上的土,“不过姜姐姐,你手好抖啊。”
“我、我紧张。”
“紧张什么呀,”茵茵歪着脑袋,一脸天真,“钓鱼又不会咬人。”
姜逢被一个九岁孩子说得哑口无言。
一只手伸过来,帮她把鱼钩重新挂好饵。
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
姜逢一抬头,陆瑾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手腕别太用力。”她说,“你太紧张了,线都绷僵了。”
“我……”姜逢攥着鱼竿,手心全是汗,“我怕甩不出去。”
“甩不出去就甩不出去。”陆瑾年说,“钓鱼又不是考试。”
姜逢愣了一下。
陆瑾年站在姜逢身后,微微俯下身,一只手搭在姜逢握着鱼竿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腕。
“这样。”她说。
她的手很凉,隔着姜逢的手背,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而那股香水味,从头顶淡淡地罩下来。
姜逢整个人都僵了。
“放松。”陆瑾年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很低,“感觉线沉了,就往回提。别急着拽。”
“哦……”
“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
姜逢想说“我没有”,可一低头,看见自己握着鱼竿的手指,的确在微微发颤。
于刚刚举着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了好几张,“姜小花你这表情——啧啧啧,跟被班主任点名似的!”
“你删了!”姜逢猛地转头,脸红得要滴血。
“不删!我要发群里!”
“于刚刚!”
结果她刚跑开,茵茵又凑了过来。
小姑娘蹲在姜逢旁边,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姜姐姐。”
“嗯?”
“你脸好红。”
姜逢:“……”
于刚刚笑得直接躺在了地上:"哈哈哈哈哈哈!"
姜逢想把头埋进鱼塘里。
而陆瑾年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可姜逢从余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再来一次。”陆瑾年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这一次,姜逢照着她说的,手腕放松,轻轻一甩。
鱼线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水面上,浮漂稳稳地立住了。
“成了。”陆瑾年说。
姜逢盯着那个浮漂,有些意外,“成、成了?”
“嗯。”
“我钓到鱼了?”
“还没。”陆瑾年看着她,“但鱼饵下去了。”
姜逢:“……”
她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可看着陆瑾年那双含着一点很淡笑意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姜姐姐!你的浮漂动了!”
茵茵在旁边眼尖地喊。
姜逢猛地回神,赶紧提竿。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甩出水面,“我钓到了!!”姜逢尖叫,手忙脚乱地去抓鱼,被鱼尾甩了一脸水。
“哈哈哈哈哈!”于刚刚笑得直不起腰,“姜小花你太狼狈了!”
茵茵也拍着手跳:“姜姐姐厉害!比欢欢强多了!”
“蒋梦茵!”蒋珞欢在远处抗议,“你再说一遍?!”
姜逢满脸是水,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她转过头,看向陆瑾年。
而陆瑾年看着她,眼底弯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另一边,林知韫和陶念已经把卡式炉架好了。
林知韫蹲在地上,正把于刚刚和茵茵钓上来的鱼一条一条收拾干净。她动作很利落,刮鳞、开膛、冲洗,一气呵成。
陶念蹲在她旁边,负责递东西。
“盐。”
“给。”
“姜。”
“给。”
“料酒。”
“……这个没有。”
“那算了。”
茵茵也凑过来帮忙,蹲在旁边洗菜,一边洗一边偷看那两个人。
“念姐姐。”
“嗯?”陶念低头看她。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林老师呀?”
陶念的手一顿。
林知韫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茵茵,把那个盆递给我。”
“哦。”茵茵递过去,可眼睛还盯着陶念,“念姐姐,你脸也红了。”
陶念:“……”
林知韫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陶念通红的耳根,很平静地说:“手凉就去棚里拿瓶热水。”
“干嘛?”
“暖手。”
陶念愣住了。
她看着林知韫,那人又低下了头,专心致志地刮鱼鳞,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陶念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了。
她“哦”了一声,站起来,往凉棚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知韫还是蹲在那儿,背脊挺直,侧脸在秋阳里显得格外安静。
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雾氤氲。
林知韫又在旁边支了个小烤架,架上铺着锡纸,把提前腌好的鸡翅、玉米、红薯一个个摆上去。
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香气一下子飘出去老远。
“好香啊!”茵茵凑过来,眼巴巴地盯着烤架,“林老师玉米什么时候好?”
“还得一会儿。”
“那红薯呢?”
“也一会儿。”
“那鸡翅呢?”
“茵茵,”林知韫抬起头,难得地带着一点无奈,“你能不能别守着了?去玩会儿。”
“我想守着。”茵茵理直气壮,“我怕于姐姐偷吃。”
“于刚刚!”林知韫提高声音。
于刚刚在远处举着鱼竿,一脸冤枉:“我没偷吃!我就闻闻!”
“你都闻第三次了!”
大家都笑了。
太阳慢慢往西斜。
于刚刚终于钓够了鱼,嚷嚷着“开饭开饭”,把所有人招呼到凉棚底下。
鱼汤端上来了,奶白色的,撒了葱花,热气腾腾。
烤架上,鸡翅滋滋冒油,玉米烤得焦黄,红薯皮裂开,露出软糯的瓤。
大家围坐在折叠桌边,一人一碗汤。
姜逢捧着碗,喝了一口,很鲜。
“好吃吗?”于刚刚凑过来。
“嗯!”
“那当然!这可是你钓的鱼!”于刚刚得意得不行,“姜小花,你刚才那一下,很帅!虽然你甩竿甩到草丛里了……”
“于刚刚!”
“好好好我不说!”
茵茵端着个小碗,啃着烤玉米,啃得满脸是渣。
她一边啃一边扭头看姜逢,忽然说:“姜姐姐。”
“嗯?”
“那个开车接你来的姐姐,”茵茵压低声音,可全场都听得见,“她好好看。”
姜逢一口汤差点呛住:“咳咳咳……”
而陆瑾年,坐在姜逢对面,正低头喝汤。
那人吃东西很慢,很安静。
姜逢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
心跳又快得不像话。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中秋的月亮,慢慢地从东边爬了上来。
圆圆的,亮亮的,悬在鱼塘对岸的树梢上,把整个水面都照成了一片碎银子。
“月亮!”茵茵放下碗,指着天上,“欢欢!好大的月亮!”
“嗯,中秋的月亮最大。”
“为什么?”
“因为……”蒋珞欢想了想,看了一眼陶念和林知韫,又看了一眼茵茵,轻声说,“因为今天,想在一起的人,都在一起了。”
茵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扭头看向姜逢:“姜姐姐,那你想跟谁在一起呀?”
“茵茵!!!”
这次是姜逢和蒋珞欢同时吼出来的。
于刚刚笑得不行,“哎哟我不行了……茵茵,你是我的神……”
洛基在旁边被感染了,也跟着“嗷嗷”叫了两声。
茵茵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可还是小声嘀咕:“我就是问问嘛……”
陶念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茵茵,有些事,长大就懂了。”
“哦。”茵茵似懂非懂,“那你们大人好复杂。”
“是挺复杂的。”陶念轻声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知韫,“不过……也挺好的。”
林知韫没说话,只是把一碗刚盛好的鱼汤,推到了她面前。
姜逢捧着碗,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鱼塘的水腥气,和炭火的味道。
耳边是于刚刚的笑声、茵茵的叽叽喳喳、蒋珞欢的哄劝,还有陶念和林知韫偶尔的低语。
而陆瑾年,就坐在她对面。
安安静静的,像那轮月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