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杀业【双重生】》今月九弥

87、桃枝雨霖温久月 方知我非鱼

　　越执明的面容较之他的性格总有些不相宜。那张脸安静下来时会给人天真又无害的错觉，无端端就让人想对他交付信任和软肋，这样的孩子肯定不会害人、不会说谎、不谙世事，一片羽毛都能碰伤他……前世今生他就是靠这招骗过许多人。
　　如今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如今说出的话却带着犹豫，再也没办法让它为人所信了：“我说我爱你。”
　　语调轻到连主人自己都不信。

　　祁夙霜不觉间已屏息呆望着他。
　　越执明看他这样，低头笑了一下，继续道：“你知道对我来说‘爱’和‘喜欢’的区别是什么吗？”
　　“我这人吧……其实也经常搞不懂自己，似乎总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许许多多的事做了也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情景到了该那么说，或是在什么环境就该那么做。那种感觉……很难抓住。”越执明最后四个字说得有些艰难，好像这便他好不容易才抓住的东西，“开得快去得也快……没来得及细想下一个心思就又来了，所以我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时不时做点很出格不顾后果的事。有些骂你的话，动不动就说什么喜欢你的话，甚至跟个吃不饱的大淫/魔似的整天缠着你上/床……每每说得情真意切，其实感觉过后也没什么感觉。”
　　越执明说完放空了许久，眼睛定定朝向地面一点，而那点分明空荡荡。
　　“对任何事情都是。”

　　“顾千容告诉我这是我的天赋，所以我才能吞食那么多魔气。我不反对他的话，但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它是诅咒。甚至就连对你，”越执明突然看向他，他的眸中闪着一点光，一点微弱的希冀，语气却平稳得让人心惊，“有时也会有不真实感。”
　　“我很喜欢你，我已经决定喜欢你了。所以我更要天天说天天提醒自己，我总害怕有一天……有一天突然我对你也彻底没感觉了。”
　　“那我真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趣，会不会又变成以前那样的人？”
　　越执明说完轻轻咬着下唇：“你知道你刚从魔域醒来的时候，那天晚上我为什么要那么对你吗。”
　　祁夙霜没有回答，他知道阿明自己已有了答案。

　　“因为你和他说了句一样的话。”
　　“‘你根本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顾千容对我说过这句话，你也说过。我讨厌这句话，讨厌到如果是别人敢说这句话，我就会当场杀了他……因为我很害怕，害怕那句话是真的。”
　　“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冒险、自毁，做事不计后果……你们都这么说过。”
　　越执明浑身发僵，但还是强撑着直起身走向窗柩边，他透过镂空的窗子仰望夜色：“虽然一个想利用我，一个不想。”
　　越执明沉默良久，脑海略过光是今生自己做的那些糊涂混账事。
　　刚重生就撬祭坛，在明心宗眼皮底下侵入渡厄塔，三派大比想窥探悬绛虚实险些被刺却不躲……一时兴起跑去折腾阿树阿永这件事还算少数有报应的。更别提在燕石镇为了窥探魔气想主动受伤，为了反制顾千容那出悬崖起舞的洗魂大戏……以及身份暴露，他那番堪称疯癫的说辞。桩桩件件，多得数不清了。
　　越执明几乎毫发无伤。所有代价，所有伤害都被祁夙霜拦下，报应在他身上。
　　他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
　　天地间或许真有报应一说，相应的，越执明就要流多少泪，真哭也好，假意也罢，总要用温热的液体还给他。

　　“可能是对的。”思绪纷扰，越执明最后只能说。
　　“若非如此，我很难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活着。那种空空如也的感觉就会漫上来，像溺水一样……我小时候……就是十七岁之前……”越执明越说越颤抖，断断续续，“几乎无时无刻皆是如此，我受够那样的日子了。”
　　“唯有在生死的边缘，或是强烈的刺激下，我才有点活着的感觉。”

　　越执明说完这番掏心窝子话，脸上却是一片木然淡漠，唇微张着，仿佛欲言又止，又像言不由衷，再讲不出一句，身躯也像彻底凝住，一点点心思都转不动。
　　甚至没有注意到，身后放缓了的脚步声。

　　祁夙霜从身后环抱住他，将他护在怀里，长叹一口气。
　　那温热的气息从越执明耳际擦过，激起他浑身细碎的颤抖，倏忽间那双好看的眼愣愣睁大，月光下的泪珠晶莹脆弱，不讲道理便盈了出来，未在莹白的肌肤上滑多久便掉在地上。

　　啪嗒一声微响，祁夙霜听得很清楚。

　　“可是我现在好像真的爱上你了……”他绝不想搞得这么狼狈，可关键时候又在哭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就是从刚刚开始，或者是刚刚才发现的……好像不需要去维持，也不需要去提醒了，就像……就像呼吸一样……好像，好像，”越执明抽泣着，祁夙霜从身后将他一点点收紧，“好像上岸了才发现自己原来不是一条鱼啊……那种感觉。”
　　“阿……”祁夙霜想说些什么，还未开口，越执明即刻制止他，分明还带着哭腔全那么蛮横：“你别说话，你别说话。我还没说完，要么就给我擦擦泪。”
　　祁夙霜果然没再试图开口，想象中的擦泪也没到来。祁夙霜松开抱着他的一只手，轻运灵力，牵引着越执明淅淅沥沥落下的泪。
　　越执明没有抽泣，只是嗓音有些哑，哭得无声却入神，对祁夙霜的行为毫无察觉，边哭边说：“我活着好像没有那么空虚了，好像有了意义，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你吗？……是我爱上你了吗？祁夙霜，我爱你，我爱上你了。但我又害怕，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是不是爱也不稀奇，它们落到我身上都是一样的……就算我现在愿意相信它永远不会消失，可明天我会不会就，又忘了。你说，到底是什么，是爱？还是……”

　　耳边的爱人轻轻“嗯”了一声，越执明不知他什么意思，一个小小的冰凉事物就被塞进手心。
　　“一口气说那么长的话，还能哭这么多。”祁夙霜低声说，“真厉害。”
　　越执明这才意识回笼，他张开手，一朵小小的冰芍药躺在手掌的纹路上。
　　“……你什么意思啊。”
　　“觉得很可爱的意思。”
　　“什么啊，这是你用来哄客栈孩子的把戏。”
　　“这是你的眼泪。”祁夙霜轻轻说。

　　也是你的爱。
　　他在心里说完后半句。

　　“……挺好看的，我就收下了。这个不会三天就化吧？”越执明闷闷说。
　　祁夙霜没回答他：“阿明，你有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好像听说过。什么意思？”这句话，祁夙霜曾经教过他，但他那时大致解了意思背背答案应付他。
　　祁夙霜苦笑：“一看你在明心宗就没认真学。”
　　“那时候光顾着看你了，课业都是敷衍的。所以到底什么意思。”
　　“没事，你继续说吧。”祁夙霜道。

　　越执明有些心虚，祁夙霜竟会掩饰自己的心思了，他是不是学得太快了……各种方面都是。

　　越执明攥紧手中芍药：“你觉得我爱上你了吗。”
　　“那天我晕倒前应当告诉过你，是爱，很早就是了。”
　　越执明鼻音浓重：“不是的，如果很早就是爱，那现在的又叫什么……”

　　祁夙霜松开他，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徐徐转过身。

　　越执明哭得眼眶通红，眼皮微微肿起来，湿透的睫羽沉沉压着，拼命想盖住晶莹的眼，像瘦弱的黑鸦拼命张开翅膀，要藏住易碎的新卵，生命的延续。纵然早有准备，但瞧见他哭成这样子祁夙霜还是心头一恸。
　　“是越执明。”他道。
　　“嗯……怎么了？”越执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叫本名。

　　祁夙霜说完就松开他了。
　　越执明这会还木着，见祁夙霜转身才如梦初醒，一个劲扑上去：“等等……你把话说明白！！”
　　越执明此生得遇良机，不必忍饥挨饿，身高体魄都有所增加，尤其身高，经他本人认证已超过前世了。这会他又心急用力，竟将祁夙霜扑得一个踉跄，带着他自己也直直摔了下去。

　　越执明摔在祁夙霜身上，简直上天助也。他撑起胳膊，拼命想摆出满脸凶恶的威胁模样：“你把话说明白……到底什么意思，不准钓我，回答我。不然我就……”
　　可身下的祁夙霜只是平和而安静地看着他，头发丝都没乱，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我已经说过答案了。”祁夙霜趁他思索的间隙道。

　　越执明满脑子只是自己的惩/罚大计：“不然我就办了你！！”
　　——固然说了许多心里话，但不改淫/魔本色。

　　祁夙霜闻言反倒轻蹙眉头，像是遇上什么两难之事，眼底没了笑意，换上半份柔情，半份郑重：“阿明。”
　　“嗯？”越执明以为他要说答案了。
　　祁夙霜十分关切：“纵欲对你身体不好。”
　　“。”
　　越执明甘拜下风。

　　从魔域启程的日子是越执明定的，正是五月二十六，生辰也不必过了。越执明早说了祁夙霜去哪他就去哪，死也不会离开他，他还有份婚书没签呢。只是到了那天他还是有些伤怀。十七十七，前世今生。
　　感慨万千，哪怕玲珑剔透心，一时难以说得
　　前世十七岁来到此处，今生十七岁离开此处。
　　行李轻装，几乎只有两人两剑。

　　世间许多苦难不是单单一个魔头造就，祁越二人拥有前世记忆，还有许多燕石镇之流他们可以阻止的苦难在前方等待他们。
　　更何况，他们还要见更多众生。

　　“众生明心……”越执明暗自低语，身后的璃光宫越来越远，应越执明强烈要求，顾千容不得不站在宫门口一直朝二人挥手直到看不见他们两个。
　　虽肉身离开魔域，但越执明仍保留着对顾千容的绝对控制，前些时日祁夙霜和越执明一起制定的诸多魔域“规则”也留给他去执行——顾千容因地制宜，进行了诸多“小改动”……到底结果是好的，越执明按下没让祁夙霜知道。反倒顾千容怨声载道，他自从发现越执明真不会杀他，而是让他替自己在魔域做一辈子工，自己和小情人潇洒去后无语得几乎要发狂。
　　可惜了，没人在乎。

　　“说实在的，虽说你跟我解释过，但我还是不明白它们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何明心要见众生，为何见众生才能明心？那为什么我看见人就烦啊？不过，这既然是你要走的路，那我就陪你。”越执明说着，不断踢脚下的小石子，转头又坏笑道，“说不定渡化那一次只是巧合，如果以后你还是见了魔头就拔剑……祁仙长会不会又难受起来啊？”
　　“能渡能渡，不渡则斩。”祁夙霜道，最后抬眼看向魔域高远的天空，“不必执着。”
　　越执明心思一动，灵光乍现，忽然想起一件事：“祁夙霜，我想起来了。其实我小时候也是主动向往过一件事的。”
　　祁夙霜停下脚步静静看着他。

　　越执明背着手走过去，拿腔捏调：“我小时候一直生活在客栈，后来有个老头教了我识字。人认了字，便可知天地不是仅有一方院子，几间破房。可世界太大，而我太小，我就想什么时候长大啊，什么时候有足够的银子能让我离开这里呀……我想出去，从蕴福客栈门前那棵柳树开始，从五蕴城的大街跑到城外，买一匹马在古道上奔驰，到了岔路口我就拍马屁股，马带我去哪我就去哪。我对什么众生没兴趣，但我对自己活着的世界很有兴趣。”
　　“后来嘛……你也知道的。当上魔尊后天下皆为我通行，可我已没有兴趣了。就算到了一处，也很快会有人认出我，然后要杀我。”越执明声音带上些落寞，“现在嘛……虽然名声还是不太好，但有你掌门师尊的私心包庇，我也终于能去看看了。”
　　魔域月光最后一次照亮他的眼底：“我真的好开心。”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没完结呢。